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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重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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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重萬千

雲棲山莊。園林覆雪,亭臺寂寞,主樓燈火稀疏,昔日的繁華鼎盛只餘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寂靜。

李安獨自走在雲棲覆雪的石徑上,黑色大衣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他步伐沈穩,面容冷峻,唯有望向這片莊園時,眼底會掠過一絲難察的波動。

鵝毛雪片無聲飄落,世界一片純白。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低吟。

在湖邊覆雪的觀景亭旁,李安看到一個欣長的身影。那人身著深灰色羽絨服,圍著圍巾,正靜靜看著湖面雪景。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

面容俊秀,金絲邊眼鏡後眼神溫和通透。他看到李安,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得體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李先生?幸會。我是宋嶼白。” 他微微頷首。

李安目光微凝。

宋嶼白… 這個名字像一枚細針,輕輕刺破了記憶的薄膜。

一個模糊的影像閃過——多年前,某個喧鬧的大學禮堂後臺,眼前這個氣質沈靜的青年正小心擦拭著他的大提琴盒,而趙柚梓笑著向他介紹:“嶼白,我最好的搭檔。”

李安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確認:“宋…先生。京州大學,交響樂團?”

宋嶼白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深沈的了然和……釋然。

他記得了……至少,記得一些了。

他唇角笑意微深,帶著一絲感慨:“是。沒想到李先生還記得。我和柚梓…當年在樂團,她負責策劃宣傳,我負責……制造噪音。”他語氣溫和,帶著對往日的懷念。

看到李安並未出現排斥或劇烈情緒波動,反而眼神因“柚梓”二字而變得更加深邃難測時,宋嶼白心中做出了決定。

“我還記得,那年校慶,她力排眾議,非要上演一首原創曲目,名叫《霓裳.柚》。”宋嶼白聲音平緩,如同敘述一個古老的故事,“作者署名……是個化名。但我知道,那旋律裏傾註的心思,非同一般。”

他看向李安,目光通透:“明晚,我在城市音樂廳有一場小型室內樂演出。曲目裏……我重新編曲了《霓裳.柚》。十年了,我覺得…它應該被再次奏響。”

“如果李先生有空,歡迎來聽。有些旋律,隔了再久的時光,也能找到它的知音。”

就在李安尚未回應之際,宋嶼白從大衣內袋裏,取出的並非門票,而是一個保存得極其妥帖的、素雅的信封。

信封微微泛黃,卻平整無瑕,顯示出被主人精心珍藏的痕跡。

他雙手將信封遞向李安,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這是柚梓…在她離開之前,托我轉交給你的。”

“她說……如果有一天……當你看起來需要它的時候,就把它交給你。”

“我保存了十年。今天……我想是時候了。”

雪花落在那個素雅的信封上,仿佛時光也為之停頓。

李安徹底怔住。

所有的冷峻和防備在這一刻似乎被無聲擊碎。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封信上,仿佛能穿透信封,看到裏面熟悉的字跡。

柚梓……的信?

這幾個字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幾乎能想象出她寫下這些字時的神情。

他沒有問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是宋嶼白。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伸出手,指尖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接過了那封沈甸甸的,跨越了十年光陰的信。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宋嶼白看著李安接過信,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十年的重擔,神情松緩下來。

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只是輕聲補充了一句:“音樂會……希望你能來。”說完,他轉身步入紛飛大雪中,身影漸行漸遠。

李安獨自僵立在亭中,漫天飛雪將他環繞。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但他知道,裏面是她。

他沒有立刻拆開,只是用指尖摩挲著信封冰冷的表面。

十年光陰,愛恨情仇,生死相隔,仿佛都凝聚在這方寸之間。

寒風呼嘯,卷著雪片撲打在他臉上。

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世界只剩下手中這封信的重量。

《霓裳.柚》……她的信……

雪花不斷落下,覆蓋了他的肩頭,也覆蓋了那只握著信的手。

他久久站立,如同一尊雪中的碑,沈默地守護著這份遲來了十年的、來自過往的回聲。

信紙依舊泛黃,字跡清秀。

平安:

見字如面。

若你讀到這些文字,大抵我已離去。不必為我悲傷,這是我的選擇,我的終局,亦是我的解脫。

首先要對你說的,仍是抱歉。將赤誠純粹的你,拖入我晦暗無光的覆仇之局,是我此生最大的虧欠。你的世界本該只有代碼的光亮與新世界的藍圖,卻染上了我的塵埃與血色。

對不起。

但請你相信,與你相遇,是我命運中少有的暖色。你的專註,你的熱忱,你談及理想時眼裏的星辰,是照進我深淵裏的光。你說要為我建一個全然透明、一切有跡可循的世界,那一刻,我心中湧起的不僅是希望,更是難以言喻的痛楚與……不舍。因我深知,我或許等不到那一天。

我的路,從父親離去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此債必償,此恨必雪。這是我的業,我別無他選。

但你不同,平安,你生來屬於光明。

讓你遠赴緬甸,雖有利用之實,卻亦有私心。帕敢的光鏈,它能成為你未來那個幹凈世界的基石。這或許,是我能為你、為這人間,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平安,天地有大美,四時自成歲。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皆是造化。

我如此愚鈍,卻又怎會不明因果循環,業力如風?我欠你的,此生此身已無法度量。

你如此聰慧,怎會不知因果相續,業力不息?這深重的緣與債,或許早已註定,要我們來世再續。

所以,不要忘了我。

也不必苦苦尋找。

只需好好活著,

明亮而熱烈地活著。

因果真有輪回,業力自有回轉,

我們必會重逢。

在某個清晨,或許伴著《霓裳.柚》的旋律,

在另一個清白如初的開篇裏,

我將不再是背負血仇的趙柚梓,

你仍是眼中有光的少年。

屆時,我將償還所有虧欠,

只訴相逢,不提別離,

只言溫暖,不語悲傷。

珍重萬千。

待重逢。

柚梓

於萬籟俱寂前

信紙最下方,有一處極淡的、暈開的痕跡,不似淚痕,卻像是一滴清水,悄然化開了墨跡,仿佛書寫者最後釋然的笑意。

傍晚。

一處極為私密的餐廳——雪松閣。

窗外是精心打理卻難掩蕭瑟的庭院景觀,裝修是低調奢華的新中式,更顯雅致與距離感。

林靜瑜妝容精致,一身剪裁利落的黛青色旗袍,外搭一件薄羊絨披肩。

她已是林家實際的話事人,氣場更勝從前,優雅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眼神銳利,帶著審視與探究。

李安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舉止沈穩,氣質冷峻。相較於十年前,他更加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仿佛一切情緒都已被妥善封存於冰川之下。

唯有偶爾摩挲袖口的小動作,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慣性。

餐桌上擺著精致的菜肴,分量不多,卻極盡巧思。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沈香與食物香氣。

林靜瑜親自為李安斟上一杯溫好的清酒,動作行雲流水。

林靜瑜唇角含笑:“李總肯賞光,真是蓬蓽生輝。聽說蘑菇雲最近在虛擬現實交互上又有突破性進展,真是令人驚嘆。”

李安微微頷首:“林總過譽。一點微小進展,比不上林家‘翡翠光鏈’根基深厚。”

幾輪關於行業趨勢,技術方向的寒暄後,林靜瑜話鋒微轉。

林靜瑜狀似無意:“說起來,李總這些年,真是應了那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誰能想到,當年在帕敢礦區埋頭搞技術的李工,如今已是攪動風雲的科技巨頭。”

李安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

李安語氣平淡:“機遇罷了。比不上林總,一直穩坐釣魚臺,步步為營。”

林靜瑜輕笑,眼波流轉間媚態盡顯:“李總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下次有個私人藝術鑒賞會,都是些不錯的藏品,不知李總是否有興趣?”

李安幾乎不假思索:“感謝林總美意。不過近期行程已滿,侯總對藝術鑒賞頗有心得,或許他更合適。我會讓他聯系林總秘書。”

林靜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色和無奈。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無論是馬術、高爾夫、還是古董拍賣,李安總能精準地將她的私人邀約,轉包給蘑菇雲那位八面玲瓏、熱愛社交的副總裁侯佳明。

林靜瑜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沾了沾嘴角,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安臉上,帶著一種銳利的穿透力。

她語氣放緩,意有所指:“李總,你知道嗎?我最近常想一個道理。這世上啊,只有活到最後的人,才有資格書寫未來的歷史。過去的,無論多麽驚心動魄,終究是過去了。重要的是……誰能站在終點,定義一切。”

李安擡眸,迎上她的目光。冰川般的眼底似乎波動了一瞬,但很快恢覆平靜。

李安聲音沈穩:“林總高見。蘑菇雲只想專註技術,書寫屬於自己的代碼歷史。至於定義……留給後人評說就好。”

一陣短暫的沈默。

林靜瑜忽然輕輕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自嘲和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她晃動著杯中清酒,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庭院,似真似假地感嘆: “有時候我真想不明白…趙柚梓到底是下了什麽魔咒?”

這個名字被驟然提起,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房間內看似平靜的空氣。

李安的身體瞬間繃緊,盡管表面依舊不動聲色,但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林靜瑜仿佛沒有察覺,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唏噓的意味:“一個兩個的,都對她念念不忘。當年是,現在……看來也是。”

她沒有明說“一個兩個”是誰,但在場的兩人都心知肚明——周宇深的瘋狂與挫敗,李安的十年沈寂與崛起,似乎都與那個早已化為塵埃的女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李安沒有回應。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動作緩慢而清晰。

他站起身,語氣恢覆商業化的疏離:“感謝林總的晚餐和… insights。今晚受益匪淺。公司還有事,我先告辭了。”

林靜瑜也站起身,臉上恢覆了完美無瑕的商業微笑:“是我該感謝李總賞光。侯總那邊,我會讓秘書聯系。”

李安頷首:“好。”

他轉身離開雪松閣,背影挺拔卻冷硬,沒有一絲留戀。

林靜瑜獨自站在桌前,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和李安遠去的車燈。她端起那杯沒喝完的清酒,一飲而盡。

活著才能書寫未來……李安,你到底是在書寫未來,還是……一直活在過去那個關於她的魔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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