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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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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的來源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鄭楚瑞。

“安哥,大事不好。”鄭楚瑞電話裏的聲音帶著奔走時的喘息,“柚子姐姐她媽……蘇阿姨。在醫院急救。現在……進ICU了。生死未蔔。”

李安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

他立刻驅車趕往市立醫院。VIP病房區的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遠遠看到,鄭楚寧一身昂貴的休閑裝,靠在ICU門口的墻上,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表情是慣有的冷漠,眼神卻深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李安的出現引起了他的註意。

鄭楚寧擡起眼皮,目光在李安胸前未來得及摘下的金牌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諷刺又冰冷的弧度:“喲,新晉物理學霸?怎麽,來看熱鬧啊。”

“她在哪?”李安無視他的嘲諷,聲音低沈緊繃。他只想找到趙柚梓。

“裏面,守著呢。”鄭楚寧用下巴點了點ICU那扇厚重的隔離門,“沒死,但也差不多了。”

透過隔離門的小窗,李安看到了那個蜷縮的背影。

趙柚梓瘦削的肩膀緊靠著病床,背脊僵硬得像一塊頑石。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病床上連接著各種覆雜管線和儀器的蘇婉。蘇婉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胸口隨著呼吸機一起一伏,毫無知覺。

趙柚梓望著母親,這個曾經那個總是掛著笑容、眉眼間藏著柔媚嬌俏的女人,如今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嗡鳴證明她還殘留著生命的跡象。

病房裏只有冰冷的儀器聲,和彌漫在空氣裏的沈重。

“醫生怎麽說?”李安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鄭楚寧踱步過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急性心腦血管意外,大面積梗塞壓迫腦幹。深度昏迷,蘇醒幾率……渺茫。保住命,就是這堆機器最大的功勞。”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安身上,“醫生說,誘因可能是‘受到重大刺激導致應激狀態下血壓飆升’。”

他刻意在“重大刺激”幾個字上加了重音,目光如有實質地穿透李安。

李安的呼吸一窒。

他書房裏的那場交易,他最後“滾”字出口時,她眼裏的痛意和絕望……這一切碎片,像冰錐刺進他的腦海。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是他……間接將她們母女推到了今天的地步?他不敢想下去。

趙柚梓似乎聽到了門口的對話,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依然沒有回頭。

“能醒嗎?”李安問,帶著最後一絲僥幸。

“植物人。”鄭楚寧吐出的三個字像結冰的鉛塊,“最好的情況,也是無意識的‘活死人’。需要最頂級的神經外科護理、全天候看護、高級生命維持設備……這開銷,呵,普通人傾家蕩產也撐不過三個月。” 他看向李安,笑容冰冷而篤定,“不過別擔心,鄭家還沒落魄到這點錢都出不起。老頭子說了,好歹也是一條命,會‘負責到底’。”

李安瞬間明白了這“負責到底”背後的冰冷枷鎖——金錢維系的植物人狀態,成了懸在趙柚梓頭頂、永遠無法擺脫的利劍。

也是鄭家操控她的,昂貴且牢不可破的囚籠。

只要蘇婉還靠著鄭家的錢維持一口氣,趙柚梓就永遠被拴在鄭家的柱子上,動彈不得,予取予求。

她為了母親的命,只能認命成為提線木偶。

這時,主治醫生拿著一份報告出來找鄭楚寧簽字確認。

鄭楚寧接過報告,卻仿佛無意地,讓檢查結論那一欄清晰地暴露在李安的視線範圍內。

診斷結論:GCS評分 3分,深度昏迷。腦幹反射幾乎消失。長期深度植物狀態可能性極大。需長期依賴生命支持系統維持基本生命體征,建議轉入長期神經看護中心。預估年維持費用:800000 - 1200000(不含突發情況)

家屬簽名處:鄭楚寧

這幾個黑色的診斷字眼和那個天文數字,如同最刻薄的判決書,宣告著趙柚梓的未來——要麽在鄭家無盡的“恩惠”中耗盡一生,要麽……

鄭楚寧簽完字,將報告隨意遞給旁邊的助理。

醫生仍在低聲對鄭楚寧匯報:“鄭少,情況很不好……急性發作,起病非常迅猛…結合蘇女士之前的血壓記錄波動很大……這誘因……”

鄭楚寧皺著眉頭,極其不耐地打斷了醫生:“誘因?有什麽好分析的!老頭子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稍有不順心就……唉,蘇姨這些年……算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他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緊閉的ICU病房門,“昨晚到現在一直很安靜啊,誰知道什麽時候……嘖。”

他像是強壓著不滿,轉向助理:“我讓劉管家給我爸打了幾十個電話,怎麽手機還是不通?”

身著職業裝的女助理溫和道:“鄭少,公司說鄭總下午緊急飛去國外談項目了。”

他將那份診斷報告遞到病房門口,聲音壓低卻清晰地穿透那扇微開的小窗:

“柚子,情況……很不樂觀。這是最好的診斷報告和最權威的護理方案。爸下午……唉,走得匆忙,但我聯系上了美國那邊的頂級專家。護理中心那邊……老頭子剛簽了字,承擔所有費用,只要她還有一口氣,錢會一直到位。”

他頓了頓,聲音無奈:

“……一年基礎維持費用大概一百萬左右。專家說,像蘇姨這種情況,理論上……維持下去也不是沒有希望。這裏的設備是全球最頂尖的,環境也好。有花園,有專業護工,24小時監測。她……至少能‘好好地’活著。”

“但是——”

“明德中心是鄭氏參股的核心項目。老頭子只認他自己的簽字。費用由他控制的家族醫療基金直接走賬,前提是我和你,都‘懂分寸’,‘守規矩’。任何變動,都得他點頭簽字。所以……”

他看向病房內那個終於開始微微顫抖的背影,一字一句:

“乖一點,好好待在爸給你規劃好的路上,別讓他‘失望’,你媽媽就能在最好的地方,安穩地‘睡’下去。否則……基金審核會很嚴格,任何‘不符合家族利益’的開銷,都可能被中止。明白了嗎?”

不等趙柚梓回應,鄭楚寧整理了下衣袖,對李安露出一絲惋惜笑容:“李安,我知道你們倆‘情分’不一般。但你看,現在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柚子妹妹……”他指了指病房,“她媽是她唯一的命根子。老頭子付錢,我就是個傳話的。”

他最後看了一眼病房內僵硬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帶著警告意味:“你那份心思,最好收一收。離她遠點。任何讓她分心、忤逆老頭子的行為,都是在要她媽的命。”

說罷,他不再停留,帶著助理,步伐沈穩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裏只剩李安,VIP病房區的昂貴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

李安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金牌沈甸甸地墜在胸口,金屬的冰冷透過襯衫刺入皮膚。

他曾以為奪得這枚獎牌是他記憶碎片的粘合,是對過往情感的證明。

可現在他才明白,趙柚梓拼盡全力想要掙脫的那座名為“鄭家”的金絲牢籠,那扇通往自由的窄門,剛剛在他眼前被更厚重也更絕望的墻徹底堵死。

而他,甚至可能是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那個人。

他看著隔離窗內趙柚梓那孤獨如雕塑的背影,那曾在她眼中燃燒的倔強火星,仿佛在這一刻,被鄭楚寧那番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的“照顧”和“負責”,徹底澆滅了。

她將自己關進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裏,外面是冰冷的儀器和天價賬單,裏面是她自己和她無法舍棄的母親。

那玻璃罩子上清晰地刻著兩個字——“聽話”。

李安緩緩擡起手,握住了胸前那塊冰冷的金牌。

他的驕傲和成就,在她的絕望面前,輕薄得像張紙。

他最終沒有推門進去。

安慰?鼓勵?承諾?他所擁有的一切——天賦、財富、技術——在鄭家這龐大的金錢機器和精心編織的控制網面前,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力。

金牌在指間烙下冰冷的觸感。李安知道,如果他不能做到超越鄭家,如果不能使她徹底擺脫掌控,他輸掉的,將遠比這枚金牌重要得多。

他摘下了金牌,無聲地離開了這層昂貴的病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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