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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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麽

時間推到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臨近周末,空氣中都彌漫著放松的氣息。同學們大多在竊竊私語或整理書包。李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的金輝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他在本子上塗塗畫畫,看似隨意,筆下勾勒的卻是未來某款大熱游戲的關卡草圖雛形,指尖無意識地在稿紙上敲擊著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節奏。

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是趙柚梓。她手裏拿著一本真題冊,目標明確地朝著教室後方——圖書角走去。圖書角就在李安座位斜後方幾步之遙。

沈舟擡頭瞥見,立刻揚聲道:“柚梓,找什麽書?我幫你!”

趙柚梓腳步沒停,甚至沒看沈舟,只輕輕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找,有幾道題……正好需要查資料。”

她徑直走到離李安座位旁圖書角架子旁,慢條斯理地翻找起來,抽出一本《電磁學專題》,靠在書架邊認真地翻看著某一頁。陽光也落在她低垂的脖頸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人之間不過兩三米的距離。李安能清晰地聽到她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甚至能聞到她發絲上傳來的一點點洗發水的淡淡橙花香,那是他曾經無意中說過好聞的味道。

他塗畫的動作停滯了,指尖懸在紙頁上,那無意識的敲擊也消失了。

他能感覺到她站在那裏,像一根無形的弦,輕輕撥動著周遭的空氣。這“查資料”的姿態,透著一種刻意的自然。為什麽是這裏?她平時很少來這個角落翻找,通常都是在沈舟附近或者前面講臺邊問問題。

一種荒謬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她是……在試圖解釋什麽?還是……在確認他的反應?或者,只是巧合?

他強壓下回頭的沖動,重新落筆,但筆尖在紙上劃過,卻失去了剛才的精巧,線條變得有些僵硬滯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人如同置身於一個無聲的默劇。

趙柚梓翻頁的頻率似乎也慢了下來,仿佛那頁書裏的內容極其深奧覆雜。最終,她合上書,輕輕放回書架原處。

她也沒有看李安的方向,抱著練習冊,腳步輕盈地、目不斜視地從他座位旁走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全程,沒有一句交流,一個眼神。

直到她落座,李安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查地松懈下來一點。這種刻意的接近,比疏離更讓人窒息。

就像一場猜不透對方棋路的對弈,每一步都踩在彼此心弦上,卻固執地不發一言。

李安開發的幾款小游戲,在他的刻意“低調”下,但校園圈子裏已經開始流傳,班裏的游戲達人程思源充滿好奇。他纏了李安幾次,想見識見識,都被李安以“沒什麽特別的”、“刪掉了”等借口搪塞過去。

某天課間,程思源又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帶著興奮:“嘿,李安,聽說你又弄了個新玩意兒出來?叫《流星傳說》試玩版?網上小範圍傳瘋了,畫面絕了!哥們兒,夠意思點,借我玩玩唄?”他邊說邊撞了一下李安的胳膊,帶著男生間特有的親昵。

李安正低頭看書,聞言眼皮都沒擡,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了游戲的存在,卻沒接話茬。

一旁的趙柚梓在整理筆記。

程思源有點急,更壓低了聲音:“別小氣啊!柚梓也想玩,是不是?”他轉頭尋求趙柚梓的支援。

趙柚梓擡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點破心思的羞赧:“你瞎說什麽呢!”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李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期待,輕聲補充道:“……如果,如果不麻煩的話。”

這個瞬間,她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天真好奇的少女,仿佛之前琴房裏的一切都是李安的臆想。

李安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擰了一下。她也在期待……期待他做出來的東西?這種期待,對他而言是帶著倒刺的藤蔓,既帶來一絲隱秘的滿足,又深深刺痛著他的傷口。

他合上書本,終於擡頭看向趙柚梓。目光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疏離。

“程序有Bug,不穩定。”他簡短地說,聲音聽不出起伏,“還在調試,卡死是常事。” 他完全避開了那句“不麻煩”,只陳述客觀風險。這是拒絕。

趙柚梓臉上的期待像被風吹散的霧氣,迅速淡去。她眼睫低垂下去,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是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自嘲弧度,然後輕輕“哦”了一聲,重新低下頭,不再說話。手指卻用力捏緊了筆桿。

程思源有些訕訕地撓撓頭:“這樣啊……那等你弄好了啊!”他試圖打圓場,但氣氛已經僵住。

李安看著趙柚梓低垂的發頂,胸腔裏那股憋悶感更重了。他看到她那一閃而過的失望,心中並非沒有快意,但更多的卻是如同咽下玻璃渣般的澀痛。

他拒絕了她,可這勝利的感覺,絲毫不能減輕他心頭的沈重。

期末摸底考,寒假前的最後一場考試成績公布,毫無懸念的第一名——李安。

自從成時雨離開後,第二名與第一名的分數差距便成了一中不可逾越的天塹。

放假前的最後一次班級大掃除。

李安被分到擦窗戶,高處需要踩凳子。趙柚梓負責在他擦完後清洗抹布。

李安正專註擦著玻璃上沿。趙柚梓提著水桶走近,準備換掉他腳下那張凳子旁的水盆裏的臟水。凳子本身不高,但趙柚梓放水桶時,動作似乎不小心大了點,桶底“咚”地一聲,輕輕磕在了凳子腿上。

那一下晃動突如其來!李安站在凳子上的身體猛然一晃,重心瞬間不穩,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纖細的手猛地伸過來,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校服外套的手臂。

“小心!”趙柚梓的驚呼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慌亂。

李安的手也下意識地在空中一抓,無巧不巧地,指尖狠狠擦過趙柚梓伸出的手,那片柔軟的肌膚。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李安站穩了腳,懸著的心落回胸腔。但肌膚相觸帶來的溫熱感,卻無比清晰地烙在感知上。

下一秒,兩人都如同觸電般飛快地松開了手!動作快得像被什麽東西燙到。

趙柚梓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細若蚊吶,帶著窘迫:“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水桶沒放穩……”她甚至不敢看他。

李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心臟還在因剛才的驚險而狂跳,但少女手上那溫熱細膩的觸感卻頑固地停留在指尖,和他記憶中琴房看到的一切形成了極其尖銳的對比。那份柔軟和此刻她羞窘慌亂的樣子……多麽具有欺騙性!

他喉嚨有些發緊,看著女孩泛紅的耳根和低垂的頭顱,想說點什麽,比如“沒關系”,或者“是凳子太老舊了”。

可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糊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回應還是嘆息的短促音節。

趙柚梓等不到任何言語,一把提起水桶,幾乎是落荒而逃。

李安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塊被她丟棄的、等待清洗的臟抹布上。

周遭的喧鬧似乎離得很遠。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與那片肌膚相觸的指尖。

每一次有意的靠近,每一次刻意的疏遠,每一次意外的觸碰,都像在兩人之間纏繞上更多無形的絲線,越纏越緊,越扯越亂。

物理競賽時間迫近,寒假裏一中組織了報名的學生進行集訓。

午後的集訓課堂,窗外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寒冬已至,今年的北風格外凜冽,裹挾著寒氣穿透並不算太嚴實的窗縫。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推導公式如同天書,讓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餘雯雯不僅昏昏欲睡,更覺得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她下意識裹緊了身上那件時尚但單薄的呢子大衣。

她純粹是靠著關系擠進了這個集訓班,對物理的興趣遠不如對某個人的興趣大。

她努力忽視著寒意,目光越過前排同學厚重的棉服背影,牢牢鎖定在那個靠墻角落裏的身影上——李安。

他還是老樣子。幹凈的校服外面隨意套著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側影挺拔,像雪地裏一棵沈默的松樹。

無論多難的題目滑過眼前,他臉上都波瀾不驚,眼神銳利專註,指尖在攤開的書頁上快速劃動著解題思路。

餘雯雯努力抱緊自己汲取一點暖意,指尖無意識纏繞著自己新染的、試圖帶來活力的栗棕色卷發。

心裏一陣煩悶。裹成這樣都不暖和,今天特意在臉上精心描畫的妝容和閃亮的水晶耳釘,有什麽用?他的目光……一次,哪怕一次都沒有飄過來?

就在她挫敗地想要蜷縮起來保暖,放棄觀察時,李安的目光移動了。

不是因為她。

李安的視線,以一種罕見的、近乎思考題目的專註度,越過幾排穿著臃腫的同學,緩慢而明確地落向了教室另一側,一個靠窗的位置——那是趙柚梓坐的地方。

餘雯雯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忍著寒意,調整坐姿,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緊緊追隨李安的目光軌跡。

這一次,她終於不再是看著李安,而是跟隨著李安的目光去審視那個女孩。

通過關系網,她一早就打聽出了當時的眼鏡女,一班一個不起眼的女生,一個叫趙柚梓的臭丫頭——她裹在一件看上去就十分厚實的,甚至有些臃腫的深色棉衣裏,領口圍著一圈看起來就很暖和的深色毛線圍巾。頭發?一個很隨意、帶著碎發的低馬尾,從圍巾邊緣露出來。

臉上……一如既往地素凈,沒有妝容的痕跡。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此刻鏡片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正微皺著眉,摘下半邊眼鏡,對著鏡片哈了一口氣,然後用棉衣袖子內裏擦拭鏡片。

擦幹凈後重新戴上,扶正,又立刻埋頭看向攤開在桌上厚厚的習題冊。

午後天色沈沈,窗外是白雪覆蓋的枝椏,不時有沈甸甸的積雪壓得樹枝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教室的光線不算明亮,更顯得那個角落和她專註的身影有種奇特的、與世隔絕的沈靜感。窗縫鉆進來的寒意,似乎在她周圍都被凍結了。

李安的目光,就在這方寸之間流連,看著鏡片起霧。

那眼神……太覆雜了! 餘雯雯幾乎要忘了寒冷,屏住呼吸。

在趙柚梓筆下卡殼,因思考而不自覺地更用力攥緊了冰冷的筆桿時,餘雯雯捕捉到李安的眼神裏飛快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焦躁?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帶著寒意的閃電,狠狠劈開了餘雯雯的認知!

他……看的是趙柚梓!那個裹得像球的書呆子?

他不僅看,而且會一直看!看她擦眼鏡片?!

他不冷漠,他……在意?

原來冰山也會融解?融解的對象卻是……這個?

餘雯雯感覺自己多年來費盡心機的“美麗時尚轟炸”在這樣務實的厚重保暖面前,瞬間碎成了一地廉價的玻璃碴。

她死死盯著趙柚梓那身臃腫的棉衣,那副時不時被熱氣蒸騰起霧的老土眼鏡,那個從圍巾裏隨意扒拉出來的頭發……一股巨大的錯愕、荒唐感和不服氣在她心裏猛烈沖撞!

憑什麽?!趙柚梓有什麽好?

憑她裹得像個粽子?憑那副起霧的眼鏡?

還是憑她皺著眉啃題目的樣子?難道比精心打扮更重要?!

餘雯雯感覺自己的審美和認知都受到了強烈沖擊。她無法理解李安的眼光。

這和她之前精心打造的一切——性感、奪目、張揚、以及試圖在寒冬保持風度而非溫度——完全背道而馳!

然而,現實就冷酷地擺在眼前:李安的目光確實為那個包裹在厚棉衣裏的、專註擦眼鏡的趙柚梓停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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