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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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
初升的陽光灑落大地。
早讀結束，李安仍趴在桌上，趙柚梓側身只能看到他纖瘦的脊背和略微淩亂的後腦勺。
破碎的記憶總是如影隨形，就連在夢中都如此耗損心神，李安閉上眼睛，任由記憶漩渦加速旋轉——
淩晨三點的診療室彌漫著舒緩的香氣。
李安盯著手中的藥片，藥片在月光下泛著藍色瑩光——似乎每次服藥後，關於過去的記憶就會變得更加模糊。
"哥，該吃藥了。"李宴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安將藥片藏在舌下，假裝吞咽。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最近總是夢到火災。"李安試探著說，"記得是高三那年，物理實驗室......"
李宴如抿唇，似有若無般嘆息："那是你的創傷後遺癥，實驗室從沒發生過火災。只是電路老化，冒了點煙，很快就撲滅了，沒人受傷。"
但李安記得。
記得濃煙中的呼喊，記得玻璃炸裂的聲響，記得自己攥著燒焦的競賽獎牌跪在廢墟裏。
這些畫面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後頸的手術疤痕隱隱作痛。
想得入了神，一個五角錢的硬幣骨碌碌滾到他的腳邊，轉了個圈，然後躺下了。
清脆的金屬觸地聲。
李安低頭看了一眼，嗯，是枚五角錢。
關於這枚五角錢的片段他還記得，當時他問了一圈誰丟的，最終無人認領，被他放到講臺上，最終消失了。
哪裏去了？他也不知道。
當時的五角錢在他眼裏是可以用很久的五盒火柴，是五大捆擇得整齊幹凈的青菜，是可以讓弟弟開心許久的一大捧糖果……
時過境遷，數年的創業生涯，從2d到3d再到VR虛擬，讓他的身價呈指數增長，讓他想得到的一切都變得無比輕松，待到腦機接口問世，整個游戲界都將會被徹底改寫。
如果游戲代表的是一個超脫於現實的虛擬世界，那麽他就是世界的造物主。
地面上的小小硬幣在他眼裏不過滄海一粟，他懶得看，更懶得撿。
李安仍舊安安靜靜，絲毫沒有彎腰的打算。
正值大課間，班裏的同學大部分都在外面玩耍，班裏六十多個座位零零散散坐了十幾個同學。
趙柚梓剛剛轉學過來，和同學還不熟，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坐在她一旁，李安不必費力，就可以嗅到空氣中淡淡柑橘味的香氣。
再看旁邊的沈舟，一副昨晚根本沒睡的樣子，癱在座位，像灘爛泥。
忽然，趙柚梓感到自己右手邊的同桌移動了一下，彎下腰撿起了什麽東西。
然後，他起身向講臺走去。
李安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他還是撿起了，還是隱沒在了少年時的影子裏。
趙柚梓有些好奇地擡頭，她的這位同桌可是鮮少走動。
然後她就看到李安手心裏好像攤著什麽，在講臺上問了一句：“是誰丟了錢？一枚硬幣。”
少年聲音清澈，有些微微的沙啞，趙柚梓的耳朵就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有些癢。
沒人理睬他，李安便走下臺階，彎腰，輕聲詢問著一個同學，問完了一個，又接著問下一個，一個又一個，一次次彎腰，一次次詢問。
趙柚梓望著眉目低垂的他，呆掉了。
李安抿了抿幹裂的唇，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動作和語言重覆了十幾次，那枚硬幣還是被他牢牢攥在手裏。
終於，只剩下一個人了，他向她走過來。
趙柚梓微微睜圓了瞳孔，看他的穿著……他應該是很缺錢的吧，五毛而已，可是他……
沈舟不在意，嗤笑一聲：“才五毛，撿到就拿著唄。”
他不屑沈舟，只定定望著她，那瞬，腦裏轟鳴聲漸起，他甚至聽不清自己問了什麽。
“不是我的。”
輕輕的幾個字，他卻又好似得到莫大慰藉，腦袋裏轟鳴聲又奇異消失了。
可是，為什麽她還在看向他，第一天開學時就是這樣的目光。
早上洗過臉了，連脖子都被他狠狠搓幹凈了，他的眉漸漸在那明亮的眸光中流露出不解，打結。
就好似，好似——曾經，她也是這般神情，一直楞楞地看著自己。
上課鈴響，李安把硬幣放回講桌，趙柚梓不覺悄悄松了口氣，她總覺得，這樣的人，值得所有同學的一句謝謝。
李安生活很拮據，個子高高的，穿的卻一直是一件薄破的舊短袖，褲子短了半截，腳上一雙黑色布鞋也舊舊的，可以看到大腳趾微微蜷起的輪廓。
黑發淩亂，不愛說話，不愛搭理她，還不聽課。
但這不能否定他是個好人。
午休時，李安溜進了檔案室。
在這個詭異的夢中，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唯獨關於實驗室——它像是等待考古者的歷史遺跡般存在於他的記憶，就像是冥冥中等待他去揭曉答案。
他有預感，一旦他找到了心中的答案，便會從夢中醒來。
14年前的校志就鎖在最底層的抽屜裏，但關於一些物理實驗的記錄被人為撕毀。殘存的紙頁上貼著現場照片：碎裂的燒杯、墻面上詭異的噴濺狀暗紅痕跡、還有......
他的手突然頓住。
照片角落裏，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清理現場。那人彎腰的背影，和醫務室的校醫一模一樣。
"你在找這個嗎？"
校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的手裏拿著半張泛黃的紙張：“看，你想找到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第二節晚自習，趙柚梓寫完練習題，百無聊賴，開始學著李安發呆。
“你餓不餓？”食堂大鍋菜，一桌兩個盆，一個放飯，一個是菜。晚飯是饅頭和水煮豆芽。
“不餓。”
“咱們什麽時候放假？”
“周五。”還有四天。
李安看著少女掰著自己細細的指頭數日子，自己則扮演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問一句答一句。
這個夢境，似乎只給他安排了窮小子這一個角色，似是算準了，拿捏了，他會被記憶的蛛絲牢牢縛在其中。
“李安跑哪裏去了！哪裏去了，有知道的沒有？”
全班鴉雀無聲。
九年級開學第三天，班主任在講臺上拍著桌子尋人。
“都不知道是吧！同宿舍的人？都站起來！”
又是一嗓子，離得最近的同學直接被嚇得一哆嗦。
底下嘩啦啦站起來幾個人，問去哪裏了，都說不知道，昨晚洗漱的時候就沒見到人。
馬主任拿著戒尺走下講臺，慢慢踱步，目光逐一掃過低頭的學生。
教室裏低下的一顆顆腦袋埋得更低了。
“成績都全校倒數了，還搞這幺蛾子！廢了廢了！”戒尺敲在桌角，尾部顫顫有震空聲。
與此同時，趙柚梓感到一束銳利的目光落到她的頭頂。
“趙柚梓，你來說說，昨天最後一節晚自習下課你同桌去哪裏了？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趙柚梓低著頭，微微皺眉，感覺那束落在自己腦門上的目光銳利極了：“晚自習還在，之後不知道。”
“有沒有聽到他提到過什麽地方？”
“沒有。”
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一番，馬主任大手一揮：“行了，先坐下吧！”
審了一圈沒找到什麽線索，班主任又匆忙離開了，在門口等了好一會的數學老師一只腳剛邁進教室，就驀然嘆了口氣。
明明是日光晴好的日子，小小的教室卻似乎陰雲密布。
回憶起那顆總是背對她，有總是亂糟糟的腦袋，趙柚梓似懂非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好像註定要走一條跟他們不一樣的路。
其實，李安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偶爾會用筆在書上寫寫畫畫，所以說，李安在她眼裏其實挺神秘的，跟沈舟一對比，簡直顯得神秘莫測。
也沒人知道他寫了什麽東西，趙柚梓離得近，偶爾悄悄看一眼。
紙上的是一串串零散的代碼，趙柚梓上興趣班的時候被爸爸嚴格要求，也埋頭學了一陣。
但是他寫的那些可比她有水平多了，沒有天賦和興趣，恐怕難以做到。
昨晚。
趁著夜色，李安從學校的圍墻翻了出去，他知道這是一場夢，夢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弟弟，老師，同學……包括阿妍，全部都是假的……
恐怕是在長時間的精神衰弱下，大腦為了自救才會為他造就這樣一場既真實又無比虛幻的鏡花水月。
遺失的記憶裏到底存在了什麽，為什麽宴如和阿妍要聯合起來欺騙他？
為什麽每每去回憶，頭就痛得厲害。
今天就當是他放過自己吧。
李安甚至有些苦中作樂地想，這樣算不算臨陣脫逃？
夏日清晨的露水讓空氣微微濕潤，太陽還未完全出來。
李安衣衫破爛在街上躺了一宿，醒來時也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李安抿了抿幹澀的唇，好渴。
忽然，旁邊有人向他丟了個什麽東西，李安盯著落到腳邊的一個硬幣反應了足足幾秒鐘，才豁然擡頭，對著逐漸走遠的人喊道：“餵！我不是要飯的！”
他才不是叫花子，他在現實中也是個身家百億的年輕富豪好嗎！
而且無論是十幾年前，還是現在，他從來沒有要過飯！
從來沒有！
他們憑什麽當他是叫花子！憑什麽！
李安惡狠狠地把硬幣丟出去老遠，他本就因為重回少年時期，變得無比薄弱的自尊心也被憤怒燒得劈裏啪啦，滋滋作響。
起身時又被身後的牌子撞了一下，李安憤而轉身，擡腳就是一踹，牌子應聲倒地，紅底黑字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遠洋網吧。
他盯著牌子又看了幾眼，扶起牌子，一撩門簾走了進去。
又小又黑的一間屋子，裏面煙霧彌漫，能見度極低。
李安邁進去，看到有人正在前臺續費。
一張布滿油垢和灰塵的桌子，上面攤著一個厚本子。
櫃臺後，一面墻的零食汽水，老板熟練地拿起筆：“上幾個小時？”
兩個小夥子摸了摸口袋，掏出僅有的幾個鋼蹦：“這能玩多久？”
老板一把把錢拿過去放到抽屜裏：“裏面角落裏那兩臺，一人一個小時，開機鍵在左邊。”
他看了看前臺，掏掏口袋，不出意外的空空如也，這時候的他窮得叮當響，即使少年飯量見長，吃飯也始終一頓飽一頓饑。
這才終於逐漸回想起那令他難忘的少年時光，對這重返17歲的夢境有了實感。
雖然進入網吧規定的年齡是18歲，但是裏面的二十多個座位差不多零零落落坐了一半，還有不少看著年紀甚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謊報身份。
李安繞著狹窄的過道走一圈，亮起的電腦屏幕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游戲界面，那幾年鬥獸之魂火得一塌糊塗，精英們組團開荒，玩家組團刷副本，賣裝備的，開幫會的……熱熱鬧鬧。
李安的目光停在了一臺電腦前，椅子上坐的小少年一看就沒成年，過於整潔幹凈的衣著，沒有任何logo卻出乎意料的合身，布料上淡淡的光澤感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也難以掩蓋。
他正和團隊刷一個中級副本，副本不難，只要團隊稍稍配合，牽制住大BOSS，再來個操作技術好的對著BOSS薄弱點丟技能就完事了。
但是……李安越看越皺眉。
面前的卷毛小少年完全就是個菜雞，法師拿著頂級的紫金法器甩了幾個技能，全部都完美地擦著boss衣角落到地上，只炫個特效，完全是暴殄天物。
果然，右下角的團對話框蹦出幾句話，一水都是罵他菜的。
氣得小卷毛開始撓他那頭淡金的卷發。
李安有心指導他幾句，抿了抿唇作罷，轉而俯身和小卷毛耳語幾句。
小卷毛將信將疑地把椅子讓出來給他操作。
精妙的走位，幾乎毫無破綻的操作，每每都能把技能甩到boss臉上。
簡直絕殺。
對面隊友都被他這裝逼技術秀了一臉。
副本結束，連平時爭得熱鬧的掉落物歸屬權問題都被這神一般的操作排到後邊去了。
［團隊］
嚎啕仙人：你小子？！玩呢？
面包樹：這是……重新投胎了？
青青子衿：代練吧？請的哪個，推我。
……
小卷毛震驚看著眼前瘦骨嶙峋，衣衫破舊的少年——
嘿，厲害！
回城交完任務，李安把椅子一推，剛作勢要離開，背後的卷毛卻叫住他。
“那個，哥們。有興趣當代練嗎，幫忙刷副本的那種，利潤一天最少6000虛擬幣，一天4張點卡就是120元。”卷毛順順自己頭發，語氣輕松道。
“沒興趣，有需要找我就行，代刷副本不要錢。”
“……嗳，別走啊！真不要錢？”卷毛有點驚訝。
“代刷副本，不要錢。”李安重覆。
徒留蹙著眉的小卷毛原地喃喃：“這人……指定有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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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結束，李安仍趴在桌上，趙柚梓側身只能看到他纖瘦的脊背和略微淩亂的後腦勺。
破碎的記憶總是如影隨形，就連在夢中都如此耗損心神，李安閉上眼睛，任由記憶漩渦加速旋轉——
淩晨三點的診療室彌漫著舒緩的香氣。
李安盯著手中的藥片，藥片在月光下泛著藍色瑩光——似乎每次服藥後，關於過去的記憶就會變得更加模糊。
"哥，該吃藥了。"李宴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安將藥片藏在舌下，假裝吞咽。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最近總是夢到火災。"李安試探著說，"記得是高三那年，物理實驗室......"
李宴如抿唇，似有若無般嘆息："那是你的創傷後遺癥，實驗室從沒發生過火災。只是電路老化，冒了點煙，很快就撲滅了，沒人受傷。"
但李安記得。
記得濃煙中的呼喊，記得玻璃炸裂的聲響，記得自己攥著燒焦的競賽獎牌跪在廢墟裏。
這些畫面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後頸的手術疤痕隱隱作痛。
想得入了神，一個五角錢的硬幣骨碌碌滾到他的腳邊，轉了個圈，然後躺下了。
清脆的金屬觸地聲。
李安低頭看了一眼，嗯，是枚五角錢。
關於這枚五角錢的片段他還記得，當時他問了一圈誰丟的，最終無人認領，被他放到講臺上，最終消失了。
哪裏去了？他也不知道。
當時的五角錢在他眼裏是可以用很久的五盒火柴，是五大捆擇得整齊幹凈的青菜，是可以讓弟弟開心許久的一大捧糖果……
時過境遷，數年的創業生涯，從2d到3d再到VR虛擬，讓他的身價呈指數增長，讓他想得到的一切都變得無比輕松，待到腦機接口問世，整個游戲界都將會被徹底改寫。
如果游戲代表的是一個超脫於現實的虛擬世界，那麽他就是世界的造物主。
地面上的小小硬幣在他眼裏不過滄海一粟，他懶得看，更懶得撿。
李安仍舊安安靜靜，絲毫沒有彎腰的打算。
正值大課間，班裏的同學大部分都在外面玩耍，班裏六十多個座位零零散散坐了十幾個同學。
趙柚梓剛剛轉學過來，和同學還不熟，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坐在她一旁，李安不必費力，就可以嗅到空氣中淡淡柑橘味的香氣。
再看旁邊的沈舟，一副昨晚根本沒睡的樣子，癱在座位，像灘爛泥。
忽然，趙柚梓感到自己右手邊的同桌移動了一下，彎下腰撿起了什麽東西。
然後，他起身向講臺走去。
李安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他還是撿起了，還是隱沒在了少年時的影子裏。
趙柚梓有些好奇地擡頭，她的這位同桌可是鮮少走動。
然後她就看到李安手心裏好像攤著什麽，在講臺上問了一句：“是誰丟了錢？一枚硬幣。”
少年聲音清澈，有些微微的沙啞，趙柚梓的耳朵就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有些癢。
沒人理睬他，李安便走下臺階，彎腰，輕聲詢問著一個同學，問完了一個，又接著問下一個，一個又一個，一次次彎腰，一次次詢問。
趙柚梓望著眉目低垂的他，呆掉了。
李安抿了抿幹裂的唇，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動作和語言重覆了十幾次，那枚硬幣還是被他牢牢攥在手裏。
終於，只剩下一個人了，他向她走過來。
趙柚梓微微睜圓了瞳孔，看他的穿著……他應該是很缺錢的吧，五毛而已，可是他……
沈舟不在意，嗤笑一聲：“才五毛，撿到就拿著唄。”
他不屑沈舟，只定定望著她，那瞬，腦裏轟鳴聲漸起，他甚至聽不清自己問了什麽。
“不是我的。”
輕輕的幾個字，他卻又好似得到莫大慰藉，腦袋裏轟鳴聲又奇異消失了。
可是，為什麽她還在看向他，第一天開學時就是這樣的目光。
早上洗過臉了，連脖子都被他狠狠搓幹凈了，他的眉漸漸在那明亮的眸光中流露出不解，打結。
就好似，好似——曾經，她也是這般神情，一直楞楞地看著自己。
上課鈴響，李安把硬幣放回講桌，趙柚梓不覺悄悄松了口氣，她總覺得，這樣的人，值得所有同學的一句謝謝。
李安生活很拮據，個子高高的，穿的卻一直是一件薄破的舊短袖，褲子短了半截，腳上一雙黑色布鞋也舊舊的，可以看到大腳趾微微蜷起的輪廓。
黑發淩亂，不愛說話，不愛搭理她，還不聽課。
但這不能否定他是個好人。
午休時，李安溜進了檔案室。
在這個詭異的夢中，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唯獨關於實驗室——它像是等待考古者的歷史遺跡般存在於他的記憶，就像是冥冥中等待他去揭曉答案。
他有預感，一旦他找到了心中的答案，便會從夢中醒來。
14年前的校志就鎖在最底層的抽屜裏，但關於一些物理實驗的記錄被人為撕毀。殘存的紙頁上貼著現場照片：碎裂的燒杯、墻面上詭異的噴濺狀暗紅痕跡、還有......
他的手突然頓住。
照片角落裏，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清理現場。那人彎腰的背影，和醫務室的校醫一模一樣。
"你在找這個嗎？"
校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的手裏拿著半張泛黃的紙張：“看，你想找到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第二節晚自習，趙柚梓寫完練習題，百無聊賴，開始學著李安發呆。
“你餓不餓？”食堂大鍋菜，一桌兩個盆，一個放飯，一個是菜。晚飯是饅頭和水煮豆芽。
“不餓。”
“咱們什麽時候放假？”
“周五。”還有四天。
李安看著少女掰著自己細細的指頭數日子，自己則扮演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問一句答一句。
這個夢境，似乎只給他安排了窮小子這一個角色，似是算準了，拿捏了，他會被記憶的蛛絲牢牢縛在其中。
“李安跑哪裏去了！哪裏去了，有知道的沒有？”
全班鴉雀無聲。
九年級開學第三天，班主任在講臺上拍著桌子尋人。
“都不知道是吧！同宿舍的人？都站起來！”
又是一嗓子，離得最近的同學直接被嚇得一哆嗦。
底下嘩啦啦站起來幾個人，問去哪裏了，都說不知道，昨晚洗漱的時候就沒見到人。
馬主任拿著戒尺走下講臺，慢慢踱步，目光逐一掃過低頭的學生。
教室裏低下的一顆顆腦袋埋得更低了。
“成績都全校倒數了，還搞這幺蛾子！廢了廢了！”戒尺敲在桌角，尾部顫顫有震空聲。
與此同時，趙柚梓感到一束銳利的目光落到她的頭頂。
“趙柚梓，你來說說，昨天最後一節晚自習下課你同桌去哪裏了？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趙柚梓低著頭，微微皺眉，感覺那束落在自己腦門上的目光銳利極了：“晚自習還在，之後不知道。”
“有沒有聽到他提到過什麽地方？”
“沒有。”
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一番，馬主任大手一揮：“行了，先坐下吧！”
審了一圈沒找到什麽線索，班主任又匆忙離開了，在門口等了好一會的數學老師一只腳剛邁進教室，就驀然嘆了口氣。
明明是日光晴好的日子，小小的教室卻似乎陰雲密布。
回憶起那顆總是背對她，有總是亂糟糟的腦袋，趙柚梓似懂非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好像註定要走一條跟他們不一樣的路。
其實，李安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偶爾會用筆在書上寫寫畫畫，所以說，李安在她眼裏其實挺神秘的，跟沈舟一對比，簡直顯得神秘莫測。
也沒人知道他寫了什麽東西，趙柚梓離得近，偶爾悄悄看一眼。
紙上的是一串串零散的代碼，趙柚梓上興趣班的時候被爸爸嚴格要求，也埋頭學了一陣。
但是他寫的那些可比她有水平多了，沒有天賦和興趣，恐怕難以做到。
昨晚。
趁著夜色，李安從學校的圍墻翻了出去，他知道這是一場夢，夢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弟弟，老師，同學……包括阿妍，全部都是假的……
恐怕是在長時間的精神衰弱下，大腦為了自救才會為他造就這樣一場既真實又無比虛幻的鏡花水月。
遺失的記憶裏到底存在了什麽，為什麽宴如和阿妍要聯合起來欺騙他？
為什麽每每去回憶，頭就痛得厲害。
今天就當是他放過自己吧。
李安甚至有些苦中作樂地想，這樣算不算臨陣脫逃？
夏日清晨的露水讓空氣微微濕潤，太陽還未完全出來。
李安衣衫破爛在街上躺了一宿，醒來時也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李安抿了抿幹澀的唇，好渴。
忽然，旁邊有人向他丟了個什麽東西，李安盯著落到腳邊的一個硬幣反應了足足幾秒鐘，才豁然擡頭，對著逐漸走遠的人喊道：“餵！我不是要飯的！”
他才不是叫花子，他在現實中也是個身家百億的年輕富豪好嗎！
而且無論是十幾年前，還是現在，他從來沒有要過飯！
從來沒有！
他們憑什麽當他是叫花子！憑什麽！
李安惡狠狠地把硬幣丟出去老遠，他本就因為重回少年時期，變得無比薄弱的自尊心也被憤怒燒得劈裏啪啦，滋滋作響。
起身時又被身後的牌子撞了一下，李安憤而轉身，擡腳就是一踹，牌子應聲倒地，紅底黑字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遠洋網吧。
他盯著牌子又看了幾眼，扶起牌子，一撩門簾走了進去。
又小又黑的一間屋子，裏面煙霧彌漫，能見度極低。
李安邁進去，看到有人正在前臺續費。
一張布滿油垢和灰塵的桌子，上面攤著一個厚本子。
櫃臺後，一面墻的零食汽水，老板熟練地拿起筆：“上幾個小時？”
兩個小夥子摸了摸口袋，掏出僅有的幾個鋼蹦：“這能玩多久？”
老板一把把錢拿過去放到抽屜裏：“裏面角落裏那兩臺，一人一個小時，開機鍵在左邊。”
他看了看前臺，掏掏口袋，不出意外的空空如也，這時候的他窮得叮當響，即使少年飯量見長，吃飯也始終一頓飽一頓饑。
這才終於逐漸回想起那令他難忘的少年時光，對這重返17歲的夢境有了實感。
雖然進入網吧規定的年齡是18歲，但是裏面的二十多個座位差不多零零落落坐了一半，還有不少看著年紀甚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謊報身份。
李安繞著狹窄的過道走一圈，亮起的電腦屏幕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游戲界面，那幾年鬥獸之魂火得一塌糊塗，精英們組團開荒，玩家組團刷副本，賣裝備的，開幫會的……熱熱鬧鬧。
李安的目光停在了一臺電腦前，椅子上坐的小少年一看就沒成年，過於整潔幹凈的衣著，沒有任何logo卻出乎意料的合身，布料上淡淡的光澤感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也難以掩蓋。
他正和團隊刷一個中級副本，副本不難，只要團隊稍稍配合，牽制住大BOSS，再來個操作技術好的對著BOSS薄弱點丟技能就完事了。
但是……李安越看越皺眉。
面前的卷毛小少年完全就是個菜雞，法師拿著頂級的紫金法器甩了幾個技能，全部都完美地擦著boss衣角落到地上，只炫個特效，完全是暴殄天物。
果然，右下角的團對話框蹦出幾句話，一水都是罵他菜的。
氣得小卷毛開始撓他那頭淡金的卷發。
李安有心指導他幾句，抿了抿唇作罷，轉而俯身和小卷毛耳語幾句。
小卷毛將信將疑地把椅子讓出來給他操作。
精妙的走位，幾乎毫無破綻的操作，每每都能把技能甩到boss臉上。
簡直絕殺。
對面隊友都被他這裝逼技術秀了一臉。
副本結束，連平時爭得熱鬧的掉落物歸屬權問題都被這神一般的操作排到後邊去了。
［團隊］
嚎啕仙人：你小子？！玩呢？
面包樹：這是……重新投胎了？
青青子衿：代練吧？請的哪個，推我。
……
小卷毛震驚看著眼前瘦骨嶙峋，衣衫破舊的少年——
嘿，厲害！
回城交完任務，李安把椅子一推，剛作勢要離開，背後的卷毛卻叫住他。
“那個，哥們。有興趣當代練嗎，幫忙刷副本的那種，利潤一天最少6000虛擬幣，一天4張點卡就是120元。”卷毛順順自己頭發，語氣輕松道。
“沒興趣，有需要找我就行，代刷副本不要錢。”
“……嗳，別走啊！真不要錢？”卷毛有點驚訝。
“代刷副本，不要錢。”李安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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