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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雷暴前後 不願流淚望著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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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雷暴前後 不願流淚望著你(三)

二零一零年九月, 夏末的暑氣未消,餘想升上了中三。剛過去的暑假,她在一場舞蹈大賽上捧回了金獎,風頭正勁。私立名校的傳統, 開學典禮總少不了這類“門面功夫”, 餘想便被安排了一段獨舞。

私立初中的各項典禮, 從來不只是學生的典禮,更是成年人的名利場。

日理萬機的餘至君也特意空出日程來觀看餘想表演。餘想心底很開心, 但表面依舊故作驕矜:“爸爸, 你來看我跳舞,萬一我太緊張沒跳好,就怪你。”

“念念怎麽可能跳不好?”餘至君習慣性摸她的腦袋, 溫柔地笑著:“你可是爸爸的驕傲。”

那日, 餘想選的表演曲目是經典獨舞《芭蕾之死》, 準備的舞服是餘至君托人從歐洲購買來的。

她有些意外餘至君居然會親自過問這些事,尤其是那件舞服美不勝收。

她將舞服提前穿上,外面套上初中制服, 坐在教室裏等彩排開始。初中時,她和焦牧同班, 焦牧和她同桌換了座位, 幫我趕暑假作業。半晌,忽地擡起頭,笑了聲:“Eyran來了。”

陳禹讓和他們不在一班, 可出入他們班後門如同回家般自然。餘想後桌恰好是他哥們,看見他來,自然讓了座。

聽到焦牧的話,餘想頭也沒擡, 直到感受那道熟悉的氣息在她身後的位置沈下。幾秒後,她的頭發被人輕輕扯住。

“陳禹讓。”都不用回頭,她就知道是陳禹讓搞的鬼。她把陳禹讓的手甩開,很沒營養地斥責他:“你為什麽天天來我們班?阿sir說禁止串班。”

陳禹讓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眉梢眼角都是混不吝:“我想來就來了。”

“都要初三了,能不能成熟懂事一點?Follow the rules, please. ”

“大小姐這次暑假作業寫了嗎?自己跟足rules未?”

臉一紅,餘想立刻擋住手下正在抄的作業:“關你什麽事。”

焦牧看不下去:“你兩個細路,收聲啦。”說著,他把手裏的兩本作業本扔了一本給陳禹讓:“閑著沒事幹也幫忙寫下,不然餘想跳完開學典禮就開不了學了。”

穩穩接過那本作業,封面姓名上端正寫著“Joceline Yu”,陳禹讓扯唇:“早就提醒你做。”但還是要了支筆,開始幫她抄作業。

三個人忙著趕作業,也不忘聊天。

焦牧:“今天還是惠姐來?”

印象裏,陳禹讓的家長日等活動,要麽沒人,要麽都由宮承惠代勞。

果然,聽到陳禹讓嗯了聲。

“她人呢?”

陳禹讓簡單道:“不知道。”

這時,舞蹈老師來班級找餘想,喊她過去彩排。餘想自然把自己手裏還沒完成的作業遞給陳禹讓,雙手合十,眨巴著眼,無縫切換成央求模式:“Help me,please. ”

聞言,陳禹讓略挑了下眉。

餘想知道這便是答應了,反正他不答應也得答應。於是拎上包匆匆忙忙出發,卻怎麽也沒找到自己的芭蕾鞋,這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來,好像落在餘至君車上了。

她一邊往停車場走,一邊給餘至君打電話,卻無人接聽。餘想心中有些著急,換成給司機打電話,這時候人已經走到了停車場,遠遠看到了自家的車。

但上面好像有人。

發現這件事後,餘想掛斷才撥出的電話,直接往車門走。

那日的很多細節早已記不清,或許就是無數個偶然堆積而成坍塌的大山。她的鞋偶然忘在車後排,宮承惠偶然直接坐到副駕駛的座位,車門又偶然沒關。

餘想打開後排車門的時候,恰好撞擊餘至君和宮承惠在接吻。

聽到開門聲,餘至君第一反應還以為是司機,不滿地掃過來,甚至沒有放開托在宮承惠後腦勺的手。在看見餘想的臉時,他的臉立刻白了,隨即,渾身的血又都似乎湧到他的雙頰:“念念……”

腦子裏第一句話是“你們在做什麽?”,可話到嘴邊,眼淚卻先流了下來,最後開口只說了五個字:“你們好惡心。”她拿上舞鞋,手軟到連車門都沒關緊,在她轉身眼淚愈重的瞬間,後排車門又彈了出來。

也就是那日的演出,餘想在舞臺上摔倒。眾聲嘩然的同時,是陳禹讓把她背到醫務室。

“很疼嗎?”感受到肩膀上的濕意,陳禹讓問,腳步愈快。

她靠著陳禹讓的肩,淚水越流越多,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腳踝骨折,又從醫務室被轉到醫院。後來在家休養,她偷用了餘至君的電腦,以餘至君的名義給各家奢侈品店鋪發了郵件,要來了過往賬單。

在她的追問下,餘至君告訴她,他和宮承惠認識,是在她四年級的家長日上。那段時間,何相宜的海外公司剛成立,沒時間參加她的家長日,但又不允許女兒的家長日沒有家長出席,於是強制餘至君去。

最後,她只問:“媽媽知道嗎?”

沈默了許久,餘至君搖頭。

餘想休養在家,焦牧他們想來看她,都被找借口躲掉。後來陳禹讓給她打來電話。她忽然對著電話哭了出來。電話那頭的陳禹讓很擔憂:“Joceline,發生什麽了?我過來找你。”

“不……不要。”

她上氣不接下氣,有那麽個瞬間,她想直接把一切告訴陳禹讓,她甚至想對他說出“恨”這個字。但她說不出口。她更不想讓陳禹讓知道、自責。宮承惠是陳家少數真心對陳禹讓好的人,她不知道陳禹讓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麽樣。

她的世界已經塌掉,他的世界應該依舊明亮。

但她控制不出自己的眼淚,最後哭到要斷氣,才後知後覺地找理由,但在那一刻也是下定了決心。

“陳禹讓,我以後再也不要跳舞了。”



其實事情應該到此為止。但餘至君太貪心,想通過宮承惠和宮家搭上關系,二人開始考慮結婚,餘至君甚至打算把自己占有的海外股票都過戶到宮承惠名下——包括何相宜創立的那家公司。

被餘想發現後,他答應餘想不結了,也沒有繼續過戶事項。

但餘想已不再相信他。餘至君和宮承惠在母親去世前就勾搭在一起令人惡心,最令人想吐的卻是他要把母親的公司讓給別人。股權過戶沒有那麽多公示程序,往往知曉那一刻一切已塵埃落定,她知道自己防不住,於是想了蠢辦法。

只要她先和陳家綁定了關系,無論是出於禮法還是名聲,餘至君都不會再和宮承惠有結局。

只是家長都沒想到,她選擇的是陳尹霄。

但她知道,陳尹霄也知道。

她選擇陳尹霄,只是因為她不愛他。

訂婚的消息放出去後,遠在英國的覃憶發來問號。那天餘想一夜沒睡,坐在窗邊,她知道自己走了最差的一步路,因為那時是抱著自毀與報覆的念頭,她知道自己不會再有幸福,但只要餘至君和宮承惠也不好過,她就算得到解脫。

她這輩子最愧對的是自己的母親。

倘若不是她,餘至君和宮承惠也不會認識。

然後。

然後便是陳禹讓。

她應該要恨他,可她只恨自己。

當時的餘想已經不清醒,其實覃憶的消息裏完全沒有提及陳禹讓的名字,可她的回覆卻是:“總歸和Eyran沒關系。”

-

到達美國的那天,密歇根下著大雪,仿佛白色沙塵暴。寒風如刀鋒般銳利,餘想從未經歷過如此寒冷的冬天。

那日,宮綺告訴她,宮承惠的小孩預產期在三月初:“她同你老豆不會扯證,宮家的身家不會流給外人。我妹妹只是需要一個孩子。”

面對這樣荒誕的真相,餘想竟然毫無波瀾,她這次來密歇根只是為了做一件事。

這次看到餘至君,他特意把頭發染黑,但是面容上的皺紋顯示出遮不住的疲憊。餘想恍若未聞,餘至君如今過得再潦倒,她也不會憐憫他半分。

出乎她意料的,餘至君好像早就料到她的來意,爽快地同意了股權轉讓。

餘想沒有和他更多的交流,也沒探究這背後的緣由。等協議書上的墨水幹掉後,她把這份文件小心收好,一秒都不願多呆。

玄關處,身後傳來餘至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念念,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痛苦。”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像蒙著灰塵,“樹倒猢猻散,大家不過想揾條生路。”

商人本性,利字當頭。事實上,到如今,餘至君與宮承惠也已經似露水情誼,只是宮承惠恰好需要後代,他也妄想靠著這條臍帶,吊住與宮家那點若有若無的關系,在風雨飄搖中多一分依仗。

“你大伯有一個女兒在外,應該和你同齡,不能認。”餘至君說,“如果回去有空……可以去看看大伯。你大伯他終歸是對你好的。”

餘想腳步一頓。此刻眼前驀地閃過何相宜病榻上枯槁的容顏,逼著餘至君發毒誓此生只會有她一個孩子。那誓言言猶在耳,如今聽來卻字字諷刺。

思及此,餘想忽地勾唇笑了下。她緩緩轉過身,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直視著這個賦予她生命又將她推入冰窟的男人。

“爸爸。”這是餘想最後一次叫他,“你真是令我惡心。”



從餘至君的屋子出來,餘想忽然不知道去哪裏。她來得匆忙,連行李都沒怎麽收拾,沒有雨傘,大雪紛飛,她隨意帶上帽子,睫毛上都結了小小的雪花。

所幸7-11遍地都是,她走進去,竟然在異國他鄉生出一種熟悉感。隨意買了杯熱可可暖手,靠在窗邊看飄零的雪花。

林港城幾乎不下雪,她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雪。白茫茫一片,有點看不到終點。

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來電顯示是“焦牧”。

“餘大小姐,聽說來美國了?”焦牧的聲音一如既往,什麽事發生好像都不畏懼。聽到餘想應後,他輕笑,慢悠悠問:“要不要來我這邊玩一趟?很久沒見你了。“

窗外,雪勢愈大,模糊了街燈。

半響,餘想嗯了聲。

“James.”她的聲音清晰而冷淡,一字一句:“不要來機場接我。”



電話收線。焦牧將手機從茶幾上拎起,目光投向沙發裏靜坐的陳禹讓。餘想那麽聰明,當然能猜到陳禹讓在他這,最後一句話喊著他的名字,其實是說給陳禹讓聽的。

“真別去接。”焦牧站起來,拍拍陳禹讓的肩:“忍下啦。念念過來大概要五個小時,Eyran你睡一會兒,我去給你們買東西。”

陳禹讓沒說話,半張身子陷在沙發裏。快三十個小時沒有睡覺,可他的神經全部麻木,連困也感受不到。

馬薩諸塞州也在下雪。隔著緊閉的玻璃,依舊能聽到風聲。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從黃昏到藍夜。

終於,兩道敲門聲響起。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餘想推著行李進來。屋子裏沒開燈,黑暗是很好的借口,她知道房間裏有人,但她故意不去看,沈默著把行李放置好。

身後的門扉忽地被吞噬,手臂上一道力度,她被扯進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懷抱裏。

陳禹讓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淹沒。沒有言語,也不需要言語。黑暗中,他滾燙的雙手捧住她的臉,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準確地、不容分說地尋到了她的唇。

吻落了下來。他迫切地撬開她的舌關,餘想沒有抵抗,雙手緊緊攥住他背後的衣料,本能地回應他的吻。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源源不斷,滲入他們緊密交纏的唇舌之間,鹹澀的味道在炙熱的吻中彌漫開來。

餘想閉著眼,眼淚無聲落下。他們曾經牽手,接吻,在月光下交纏;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走過不知道多少年,可如今看來都那樣渺小與短暫。此時風雪寂靜,異國他鄉的小房間裏,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在一吻之間,那些過往好像就這樣散了。

交織的氣息之間,餘想忽然感受到一片不屬於她的濡濕。

激烈的吻驟然停了下來。她抱住的肩膀,開始輕輕地顫抖。

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們的額頭緊緊相抵,鼻尖蹭著鼻尖,眉骨抵著眉骨。她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嗚咽,最後變成無法自抑的哭聲。

“陳禹讓。” 她身體微微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我們分開吧。”

他死死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陳禹讓聲音很沙啞,帶著悲切:“餘想,這對我不公平。”

餘想泣不成聲:“難道對我公平嗎?”

冰冷的屋子裏,呼吸聲與淚水滑落的聲音被放到最大。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禹讓再度開口,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餘想。”

他問她,似懇求,又似嘲諷。

“為什麽總是要甩開我?”

餘想不斷搖著頭,巨大的悲傷被悲傷碾得粉碎:“對不起陳禹讓,對不起……”

她一遍遍重覆著,心臟絞痛到難以呼吸。落在她背後的手慢慢往上,最後在她的脖頸處停留。陳禹讓的指尖插.入她的頭發,睫毛輕輕顫著,聲音裏帶著隱秘的祈求。

他艱澀道:“冷靜一段時間,再談,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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