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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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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木

戚念醒來時,便發現情況非常不妙。

她的冠被取下,外衫不見,散亂的頭發像是被纏住。順著力道看去,她竟然看到了一個清秀面龐。

對方側臥著在榻裏側,一手支頭,另一只手在反覆繞弄她的頭發!

戚念不由得閉上眼再睜開,可是這場景的沖擊力絲毫沒有減弱。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觀察,對方衣衫同樣散亂,其面龐俊秀,眉眼深邃,看起來雌雄莫辨,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紅唇帶出一種異域美人的風情。

戚念弱弱開口:“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怎麽看你眉眼甚為熟悉?”

蕭月嘴角扯出一個笑來,顧左右而言它,“你做了什麽,自己不清楚?”

戚念被這清亮的少年音驚呆了,天知道她心裏有多忐忑。雖然對方這樣說,但她從來不信自己有膽子幹什麽混賬事情。

多年來行走江湖的經驗告訴她,這事情不簡單,她沈思片刻,突然發現自己和對方竟然有一絲絲像,都是深目高鼻,難道她這是找到自己的同族了?

戚念少年時的記憶已經不甚清晰,她只記得自己在不停流浪,好像曾經在一條很長的河上漂過,在路邊乞過討,也與野狗爭過食,被人販子拐賣過,在邊地和京師輾轉流浪,那些湮沒在腦海中的記憶最後合成一個字——餓。

在沒有到溫映身邊之前,她過得很不好。至於家鄉,心安的地方就是家,她從來就沒想過去探究世俗意義上的家。

蕭月見她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便伸出手撫上她的臉,“不記得了嗎?”

戚念靈敏躲過他的手,翻身下床,“公子,還是不要說胡話了,我們這是第一次見呢。”

蕭月聞言笑笑,也翻身下床,把櫃子裏的衣服遞給她。

戚念看著他手裏的粉色衣衫,其上還纏繞著貝殼,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問:“我的衣服呢?”

“扔了。”他笑得溫柔,一步步向她走近,“你累了,看來是要我幫你穿了。”

戚念連忙往後退一大步,內心警惕著溫柔陷阱,一定有詐!一時不妨撞上了什麽,她擡頭看去,一排娃娃整整齊齊掛在內窗上,白布黑眼,正和她對視,詭異陰森,真要命!

一身引以為傲的功夫已經全然忘記,她手忙腳亂退回來,正和蕭月撞了個滿懷。

哎,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她猛地掙脫,又撞上了桌角,桌上木盤中的茶具也被撞得叮當響。

屋外忽然響起一聲輕響,她聽到後瞬間不動楞在原地。

蕭月便順勢給她穿起了衣服。

戚念擡頭,疑惑道:“屋外有人?”

他點頭,手下動作卻不停。

“那我能走嗎?”

“不行。”

“為什麽?”

“我們已經行了大禮。”

“???”

戚念覺得自己和這人沒法溝通,等他穿的差不多了,她轉身就想奪門而出。

卻被他手中的腰帶另一頭拉了個趔趄。轉身便又被拉回他的懷中。

戚念的鼻子磕上了他的肩膀,只覺被嶙峋瘦骨磕得生疼,她揉了揉發紅的鼻尖,從他的懷中退出,揚起頭等他的解釋。

蕭月指了指門口,只見兩扇門被打開,門口站著兩個少年,手裏握著大刀,擋住門口,要是她剛剛硬闖,定是一番刀光劍影。

戚念謹記自己的職責,不欲惹出麻煩,她便問,“你如何才能讓我離開?”

蕭月不答,只靜靜從櫃子裏拿出另一套和她同款的衣服,才帶她向樓下走去。

一路碰到不少人,著黑衣圍彩裙,都恭敬向蕭月行禮,等蕭月走後才直起身開繼續巡邏。

不一會兒,到了樓下正堂,蕭月才放開牽著戚念的手,整理衣冠後緩步邁入。好一會兒沒見後面的人跟上,他轉過身向她招手。

戚念躊躇半晌後,邁了進去。

只見堂中四面無窗,雖然外頭還是白日,但是堂上卻顯得陰暗。

唯一的光從門口穿入,打在正堂的石壁上,映出一只溫馴的梅花鹿。它懶洋洋臥在墻上,無辜的眼與她對視。

她的視線往下,只看到鹿的下方有一個人,滿頭白發,蒼老的臉皴皺,彩辮散落在肩後,兩肩分立兩只蒼鷹,褚紅的衣服上也披著貝殼,下著彩色圍裙,她的手裏握著一根杖,杖頭墜著鈴鐺,落下幾根彩旌。

忽然一陣風吹來,“叮鈴”聲響起,她才反應過來,原是鈴鐺響了,這個老人不在畫中,她就坐在堂上!

“阿嬌如。”蕭月單膝下跪,躬身行禮。

戚念楞在堂上,不料袖子一側一股大力傳來,她雖是在江湖浪蕩不拘小節,但還是非常懂禮的,便也隨蕭月擺正姿勢向堂上老人行禮。

可蕭月非要讓她同他做一樣的動作,她不能理解,實是膝下有黃金,哪能隨意跪,她便裝作沒看見。

蕭月見堂上老人並沒有發怒,他只說了句:“禮成了。”便急匆匆拉著戚念走了。

又見明媚天光,戚念真是無比懷念,實是剛才陰森恐怖的氛圍讓她後背發冷,她跟在蕭月身後,問:“這位阿嬌如是你母親?”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她為什麽能聽懂他說的話!一時後背涼風更甚。

蕭月帶她走到了屋旁的巨木下,才松了口氣,答道,“她是我們赫侖一族的祭司,能代我族與天地山川生靈交流,不是我母親。”

“好吧?”戚念十分無奈,“那也不能胡說八道啊,我真沒有對你做什麽,不是你的妻子,你是不是失憶了?總不至於是我失憶了吧?”

蕭月不欲理她,只沈著臉坐在了雪地上,背倚著巨木。

戚念見話掉在地上,天地只餘雪落簌簌,寂靜的有些讓她害怕,於是她又問:“剛剛在路上見到的都是男子,這裏怎麽不見一個女子?”

蕭月指了指林間的小溪,高低錯落出已有冰淩,只餘汩汩在流動,其上還升騰起薄煙,“以前這裏是一條大河,那些女子都在這裏了。”

“什麽意思?”戚念感覺自己在聽鬼故事。

“我也不知道,順著河流而下,還是沈在河底,誰知道呢?”蕭月平靜的聲音傳來,伴著呼呼風聲,令她聽不真切。

戚念卻從他的話裏抓到了另一個重點,低頭俯視他,生氣道:“所以你們現在想通過拐賣圈禁的方式來解決這失衡?”

蕭月無聲笑了,“放心,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為什麽?”

“那當然是因為,你是我妻子呀。”

這天沒法聊了,話頭繞回了起點,向來溫和的戚念被他多少激出了點脾氣,她順著他的話刺他,“那我是不是還得給你生個孩子?”

蕭月眉眼微彎,“那是當然。”

戚念沒好氣蹲下來和他平視,“說真的,我怎麽才能走?”

蕭月這次也平靜看著她,如鹿眼般澄澈,低聲道,“沒開玩笑,留下個孩子,你就可以走。”

“???”戚念直起身來,作勢要往外沖去,卻被他拉住,她大力甩開他的手,將他推開。

一聲悶響傳來,原是他的背撞上後身後的巨木,雪也被撞落,抖了他們滿頭。

日頭半隱不隱,藏在雲後,霞光染紅了半邊天。蕭月仰起頭,甕聲甕氣道:“你到底是忘記我了。蕭茹!”

突然枝頭被風吹動,枝丫上的積雪也被拂落,砸向她的頭,戚念隱隱約約記起了什麽,她蹲下與他平視,忽得想起剛才在墻上看到的鹿,又想起剛才那聲阿嬌如,她腦海裏被深埋的那些雜亂無章的記憶突然就有了線索。

那一年天災不斷,雪災、幹旱、地動齊上陣,世外疫病肆虐,戰火紛飛,隱世的赫侖也同樣受到影響。

族中不斷有人得了怪病而死亡,通用經驗並不管用,時任祭司毫無辦法,連忙進行了一場的祭祀儀式,得到的指引卻是講族中未婚女兒投入呼爾河,以慰河神。

等祭祀儀式結束,祭司醒來,想起山神的指引,屏退眾人後,她將自己關在正堂整整一日,從日出枯坐到日暮,最後她決定了人選——蕭茹。

蕭茹是誰呢?她是祭司蕭沐的女兒,當然說是整個赫侖族的掌上明珠也不為過,她天真爛漫,活潑可愛,就算走在路上隨便和誰打招呼,對方也會停下來摸摸她的頭甚至給她一塊糖,就連小動物也是喜愛她的,即便是猛禽海東青也會為她駐足。

那天蕭茹正在閨房和海東青玩,最近族中疫病肆虐,她被勒令不能外出,只能在屋中與它玩打發時間。

這只白色玉爪海東青是她的常客,常常立在她的窗口外的巨木上不肯走。蕭茹雖小,見它威嚴兇猛,卻也不怕,時常向它招手,將自己的食物分享與它。

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傳來,小小的蕭茹停下餵海東青的動作,趿著鞋子往門口跑,金色發辮尾部的鈴鐺也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碧眼微瞇,笑起來像是個精致的娃娃,她撲進蕭沐的懷裏,深深呼吸,沈浸在屬於母親獨特的溫暖中。

蕭沐也深深環抱她,片刻後卻撥開她的手,讓身後的人將她綁起來。

蕭茹十分懵懂,沒有哭鬧,也沒有反抗,她站在原地,靜靜等待。

她隨著他們去了祭壇,站在臺上,看著自己的母親穿上了彩色法衣,帶上了獠牙面具,一手搖鈴,一手擊鼓,不斷旋轉,口中唱詞,最後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蕭茹只擔心母親摔得疼,她想跑過去扶起母親,但是自己被縛住,她第一次感受到慌亂。片刻後她只見母親跌跌撞撞爬起來,向她走來,她伸出手想要母親抱,可惜母親路過時一眼都沒給,徑直走在前頭,把她綴在中間,後面跟著族人。

當冰冷的河水沒過蕭茹的臉,她看了一眼天,春光明媚,白雲悠悠,遠處雪山巍峨,近處草原壯闊,她的老朋友海東青還在天上盤旋,這一刻她甚至有些開心,直到窒息感傳來,她才懵懂意識到,自己好像被拋棄了。

蕭茹奮力想要掙脫身上的繩索,可是卻毫無作用,就在絕望之際,她忽然感受到手腕一松,有一道重影出現在她面前,是個小男孩,好像是,別人口中她的未婚夫。

水中迷離的影像,與眼前的倚著巨木的蕭月逐漸重疊,戚念楞在原地,原來自己是這樣開始流浪的。

“想起來了嗎,我的未婚妻?救命之恩值得你以身相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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