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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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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這事並沒有完,回到府裏溫映發起了高燒。

向來溫和的荀芷第一次發落了照看溫映的下人,又對景宴發了脾氣,“讓你照看好阿映,你聽不懂嗎?”

景宴十分無措,他不能理解溫映有什麽好照看的,她明明和自己一樣,憑什麽不是她照看自己?他十分不服。

直到太醫柳言初對荀芷說,“再不決定就晚了。”

最後荀芷頹然跌在榻上,允許了柳言初的治療。

“不就是普通的發燒嗎?”景宴撇嘴。

“不是的,阿映和我中了同一種毒,我本以為不會發作,可是這次……”荀芷默默垂淚。

“那她以後會越睡越久,直到醒不過來嗎?”景宴突然心一緊。

“嗯。要是讓她醒,她就會痛啊……”

景宴一楞,怔在原地。

旁邊的景清一樣楞在原地,無話可說,這是又做錯了嗎?

晚上喝了藥的溫映睜開眼,見到坐在床邊的幾個人,楞住了,又閉上了眼。

荀芷第一時間發現了她的動靜,輕聲說:“阿映,別閉眼,看看阿娘……”

溫映傻傻睜開眼,向她笑了笑,臉隨即又皺成一團,說道,“阿娘,我好痛啊……”

“沒事的,阿娘餵你吃糖糖……”荀芷甚至不敢告訴她以後會更痛,發作起來是鉆心蝕骨的痛。

“好,可是我還想睡……”溫映張嘴接了糖,含在嘴裏打了個哈欠。

荀芷給她掖好被角,也去休息了。只剩下景宴和景清坐在腳案旁,守著床。

“嗚嗚嗚嗚……”景清聽見嗚咽聲,間雜著窸窸窣窣的響聲。他站起來,只見床上的人裹成一團,藏在錦被中,不住顫抖。

他走過去掀開被子,被下的人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牙齒咬著下唇,已有血珠滲出。

景清害怕溫映再下去會咬到舌頭,便伸手去搖醒了她,“阿映,別咬了。”

溫映清醒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道:“哥哥,好痛啊……”

景清突然鼻頭一酸,他將手遞了過去,“給你咬這個……今天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

溫映看著眼前如玉手腕,青紫的血管在跳動,她往後退了一些,撐起身來,將床上淩亂的被子鋪平整,然後乖乖躺下去,閉上了眼,然後支著嗓子說道:“哥哥,我會保密的!”

景清望著懂事的溫映,眼角落下一滴淚,頹喪倒下靠著床榻,他其實都知道溫映的處境一直都很尷尬,和他有得一拼。

他呢,是前太子遺孤,父母都不在了,留下他一人在長大;溫映呢,雖然父母都在,但這麽些年連一次問候都沒有,她到現在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同是寄人籬下,自是有人對他們使臉色。連下人都知道,這殿裏最尊貴的是景宴,當兩個小朋友有爭執了,最緊要的當然是景宴,就連出去玩這種事,她都能被景宴和下人遺忘在角落裏,還真是可憐啊。

可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本都是他的親人,卻還是要逼他抉擇,他捏著袖中的藥包,臉上扯出一抹慘笑,也罷,這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吧。他也緩緩閉上眼。

可他身邊從韓府帶來的侍女悅書並不這樣想,撥亂反正,為已故的太子夫婦覆仇才是她的主要任務。

她早早就觀察到了,景樂對於他的妻兒有別樣的情感,同飲同食這種事情是常事,她蟄伏已久,最近的中秋宴就是她的最好機會,她打算在宴上下毒。

這日秋高氣爽,整個宮中都在忙著籌備晚上的宴席,隆重精細前所未有,全宮上下無不重視,全因為當今聖上打算在宴席後幾日禪位。

在位的最後一次,怎麽也得好好對待,膳房的人不但鉚足了勁做出最可口的菜色,連珍貴的荔枝也拿出來做配料,而且對此次入口之物更是嚴查安全,可謂是盡了全力。

晚間眾人也感受了膳房的誠意,舉杯恭祝後,紛紛夾向了擺成各種畫色的膳食上。君臣和睦,其樂融融。站在景清後低著頭的悅書心裏卻恨極了,她盯著酒杯,呵,等下看你們還高興什麽。

景清心裏沒什麽波瀾,他只默默端著手裏的酒杯,看著清澈的酒液,不知在發什麽楞。

“哥哥……”與他同案的溫映扯了扯他的袖子,“阿映想吃這個荔枝肉……”

景清放下手中的酒杯,給她夾了一筷,糖衣晶瑩,她咬了下去,酸甜爽口,卻被噎住。

她又拽了拽景清的衣袖,臉憋得通紅,景清趕忙放下手裏的酒杯,他趕忙讓溫映彎腰,拍打她的背,讓她吐了出來。

旁邊的人都側目,見只是噎住,笑笑便又轉過了頭,荀芷也瞧見了,礙於不好走動,只示意羅衣去倒了一杯茶水。

溫映紅著臉看向周圍,卻突然覺得肚痛如絞,她不由捂住,輕哼出了聲,嘴角溢出了血沫。

景清大驚,轉頭拉了在旁邊隨侍的柳太醫來診脈。

“太醫,如何?”

柳言初的眉頭微皺,趕緊端了桌案上的牛奶給她灌了下去,灌完後就抱著她先離了席。

此番動靜並不明顯,並未引得上首註意,但卻被送茶水的羅衣發現,她慌忙回稟荀芷。

荀芷的心被吊起來,手擊桌案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她早沒了吃喝的興致,便借故退下了。

景清見他們先後退去,目光望向了這盤荔枝肉,他回頭看向悅書,只見悅書莫名看著他,他又看向遠處桌上上他的祖父,臉上煥發著奇異的光彩,心內震驚,難道祖父派了不止一人下毒?他明明已經將悅書的毒藥換成了普通粉末,卻還是如此?

片刻後他悄悄將袖中的藥包拿出,用筷子沾了僅剩的粉末,戳進了荔枝肉裏。

太醫院內此刻更是兇險萬分,剛剛催了吐,溫映無力靠在床頭,笑著對荀芷道:“娘親,我又不爭氣了。”

荀芷心疼別過頭去,不讓溫映看見她眼中的淚。

“這是中了牽機,已經催吐了,只需要再喝藥調理餘毒就行了。”柳言初拿袖子擦擦額上的汗,感嘆道今天真是驚險,若不是噎住,若沒有那杯酪飲,就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這條命了。

“毒源為何物?”荀芷擦幹臉上的淚,振作起來。

“應是那盤荔枝肉。”

“真是奇怪,每道菜進殿前司膳都有仔細驗過毒,定當是殿內有人下毒……”荀芷話還沒說完,被門口的男聲打斷。

“不必再查。”景樂帶著景清進來了,隨侍端來了那一盤荔枝肉。

“是我下的,我要為我父母報仇。”景清低下頭跪在地上。

榻上的溫映坐不住了,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話,迷蒙的眼裏閃著光。

荀芷也是不信,“證據呢?”

景清呈上手裏的藥包,一張四四方方的油紙,“都在這裏了。”

溫映看著這熟悉的油紙,突然叫了一聲,“哥哥……”

“別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我並不想和你們做家人。”景清擡頭望向她,截住了她的話。

溫映不得已閉嘴,還沈浸在平時溫潤的哥哥吼了她的不可置信中。

柳言初接過,聞了聞後對荀芷搖了搖頭。

荀芷還想再問,卻被景樂打斷,“既如此,你想要何種懲罰?”

“自請出家去太和觀。”景清心裏想,這樣韓家就絕了念想了吧?

“既如此,就成全你吧。” 景樂嘆了口氣,彎腰將溫映抱起來,拉著荀芷走了,沒管跪在地上的景清。

景清跪在地上半晌,突覺身後利風傳來,他堪堪轉身,一拳擦著他的眼角過去。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溫映?”景宴撲在景清身上,對他拳打腳踢,“你明知她最愛酸甜口的肉了,你以後讓她怎麽辦?”

景清靠著年齡優勢將景宴困在懷裏,卻不還手,他心裏苦笑想,或許有人以為這是景樂愛吃的,但是誰知道每日常備的糖醋裏脊、菠蘿咕嚕肉、荔枝肉、糖醋排骨全是為了讓溫映好好吃藥的呢?

景清沒有回答景宴的問題,只囑咐道:“我將要去太和觀,以後你要好好照顧溫映。”

景宴心裏十分不願意,“謔,要照顧自己來啊,憑什麽一個兩個都讓我照顧?”

景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覺得此子未來堪憂,但也和自己沒太大關系,故而也沒再說話。

八月十七這天,景樂登基為帝,景宴冊為太子,而景清去了太和觀拜紫陽道人為師做道士。

紫陽道人道骨仙風,對收下這個關門弟子並沒有什麽異議,只是在他進門時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為何修道?”

景清整理了思緒,如實作答:“是為脫離塵世,往登極樂。”不再受家族所累,不再被親情裹挾。

所有的位置都會被替代,唯有自己心中有自己的道,才是永遠在那裏的。

紫陽道人拂塵一甩,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剛去太華山的第一天,景清並沒有太適應,陌生的師兄、簡陋的房間、寡淡的吃食統統在提醒他,昨日之事不可追。

他夜半無眠,披衣起來在院子裏看月亮。月亮圓圓的,他想起多年前的中秋,自己和父親母親也在院子裏煮茶看月亮,父母音容笑貌已不再清晰。

轉而他又想起去年中秋與皇叔一家看月亮,溫映和景宴在擡頭尋找月亮仙人,皇嬸溫柔看著兩個小孩子,皇叔也在看著皇嬸,最後他們硬要拉著他一起去吃火鍋。

想起這些,他雙手捂著臉支在石桌上,眼中淚花泛濫。

“我就知道你今天睡不著,來我們來煮茶。”有人踏月而來,打斷了他的哀思。

景清回頭,只見來人身量極高,頭簪桃木,寬衣道袍,一手提著茶壺,一手提著火爐,他試探道:“大師兄?”

大師兄朗然大笑,“小師弟,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呢,大家第一天,難免有些不適應,別哭啊,以後大師兄罩著你。”

景清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師兄你每多一個師弟,是不是都會做這種事?”

大師兄往爐中丟火炭的手一頓,訕訕笑道:“小師弟你別戳穿嘛!快快喝完,明早還要起來做早功呢!”

景清抿了一口杯中的茶,茉莉花香馥郁,入口清新舒爽,回味柔和明朗,“確為佳品,品質不輸宮中貢茶。”

大師兄聽後以讚賞的眼光看他,“是後山我們自己種的茶,自己澆肥,自己采,自己制茶,我們正愁缺勞力呢,這不你就來了嗎。”

景清禮貌一笑,算是應下了他的邀約。

山中不知歲月長,景清開始了他的修道之路,和之前的聖王之道完全不一樣。

師父為他取號無為道人,但自己這些年正惑於“為”與“無為”。不做事就不會做錯事,有時候他真的承受不起做錯事的代價。有時他更惑於無法評價自己做的事是對抑或錯。

可在山上閱典籍千本,下山走過萬裏路,聽過無數別人的故事,也見過無數的悲歡離合。

那些來自他身邊友人、父輩母輩的堅韌魄力,讓他對自己的名號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無為不是逃避,不是不作為,當是做該為的事,不必要的事不為,做時該隨初心,不論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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