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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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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園

近來建安春色漸盛,草長鶯飛,雜樹生花。

各家園中的樹木紛紛開出嫩蕊,墜在枝頭。枝丫被壓得承受不住,垂下來正巧能觸上路旁游人伸長的手。

在這落英繽紛中,專屬於新科進士的杏園宴開宴了。杏園與曲湖相接,遍植杏柳,群英坐處,視線開闊,擡眼望去,水清見底。

湖上分列幾艘畫舫,傳出悠揚樂聲,舫上女子點朱戴翠,正翩翩起舞。

景宴和溫映坐在上首,主持宴飲,看著下面一群新科進士寒暄飲酒對詩作賦。

風忽然卷來幾片花瓣,溫映接住頭上下落的杏花,另一只與景宴相握的手撓撓他的掌心,示意自己有東西要給他。

景宴聽話抖抖衣袖,把空的那一只手平攤在溫映面前。

溫映迅速覆上去,紋路相合後,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粉白花瓣。

景宴見掌心躺著的如雲似霞,微彎了下嘴角,將其收入掌後,隱在袖中,隨後捏了捏和溫映相握的手,讓進士們選出探花者二人。

按照慣例,每年新進士們都會於此宴上擇俊少者兩人,行探花之舉,打馬繞建安一周,采各家園子的花。

陸離風度翩翩又年輕,理所當然占得一席,至於另一位人選大家思索良久卻犯了難。今日新科進士統一著淺青袍服,荀語混在其中,瀟灑俊逸竟是與陸離不相上下,加之她又最為年少,有不少同年都屬意她占另一席,但是祝南枝卻提出了反對意見。

祝南枝向來主意多,先發話:“照理說我們應該選一位最年輕的,但是荀語,就算了吧。”

荀語疑惑:“為何?”

祝南枝話裏存了些輕視意味:“這可是個體力活,你這小身板別跑到半路跑不回來了。”

陸離早看不下去祝南枝天天找荀語的茬,走過來把荀語拉到身後,說:“因為害怕而不做行動,這可是個不好的習慣。”

嚴子明見兩邊對峙,也不好多說,只請出了德高望重的吳文忠。

吳文忠見多識廣,見到對面的畫舫,靈光一閃。他對著畫舫揮揮手,做了個招徠的手勢。

畫舫裏的姑娘們圍在這裏,多是因為聽說今日杏園開宴,故而在舫上一心兩用,分得五分心神關註著杏園盛況,欣賞新科進士的風姿。如今被吳文忠召來,各個都笑盈盈,興沖沖。

五艘畫舫駛來,停在湖濱不遠處。

吳文忠高聲道:“今日與諸君同樂,我們同唱二詞,詞由你們選,所作人限定在當場舉子中。”

過了不久,畫舫裏起了熟悉的調子,大家同唱了陸離的《定風波·雲起雲落》,接著是荀芷的《滿江紅·憑欄望》。

前曲曠達超脫,後曲樂觀奮發,唱完後,眾人只覺少年意氣在胸中激蕩,令人回味良久。

這下祝南枝心服口服,不再提出異議。

荀語騎上馬,心想可真是滄海桑田啊,前些年還在園內給當屆的兩街探花郎開園門,現在自己和陸離成了這轉建安一圈折花的探花郎,你說世事多變不多變?也不知道自己能摘得幾朵花呢。

陸離見荀語臉上前刻晴後刻雨,時而喜笑顏開時而愁眉不展,他略微思索,捏了個痞裏痞氣的調子,拍拍胸脯,擲出豪言壯語:“別擔心,包在本小爺身上,大不了分你一半啦。”

荀語被逗得眉眼彎彎,不再憂慮重重。

不過兩人在頭個岔口,就分道了。

行過不遠,荀語終於來到一處園子旁,白墻青瓦,其上有大片大片的花枝,她心頭微動,就是這戶了。

今日或許是百姓們都事先知道進士們要來,於是早早把園門打開,以待客人。

荀語邁過園門,見只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至林中深處,道旁桃李杏梨間雜,當真是百花爭艷。盡頭是處大湖,清澈如鏡。湖旁立著一石桌,圍坐四個人。

似乎是察覺腳步聲,坐著的紅衣女子,回頭看來,神色不明。

荀語定睛看去,腳步忽滯,心下暗叫不好,怎麽又和韓似玉冤家路窄?蒼天啊,能不能重新再來一次?若上天再給她次機會,她定然離這園子遠遠的。

石桌旁坐著的兩人,見韓似玉呆楞久久沒有反應,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來,見到來人是淺青袍服的荀語,也十分驚詫。

荀語以袖掩面,假咳了一聲,道:“綠真、聽寒,我來折些花!”

李聽寒有些不明所以:“你家那麽多園子,來這裏折花幹什麽?”

王綠真心裏咯噔,當即也咳了一聲:“這園子是似玉家的,不然你問問她?”

李聽寒這才反應過來:“嗯?我們剛才還聊到誰會踏進這個園門,萬萬沒想到是你啊。我們還說今天能不能等到嚴……”

王綠真戳戳李聽寒的手臂,一記眼刀示意她別說了。

荀語明白李聽寒未出口的話是什麽,她摸摸鼻頭,眨眨眼,非常無辜,我自己也沒想到啊。她向韓似玉行了個揖禮,問道:“韓姑娘,我能折些花嗎?”

韓似玉默了半晌,手握住玉鞭向她走過來。

荀語見韓似玉來勢洶洶,也不知道作何反應,呆呆站在原地向條木樁,邁不開腳。

她心裏默念,搶了你未婚夫的風頭,真是對不住啊。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天官賜福,百無禁忌!人之初,性本善……

韓似玉走到近前來,面無表情說了一句等著。

她向上揚起手,手腕微動,鞭尾帶著勁風掃向枝頭,折下一截褐色桃枝,迅速收力,桃枝穩穩落在手中,枝上的花朵飽滿圓潤。

只是這勁風似乎傷及了無辜,旁的枝上花葉分離,還沒到暮春,這裏卻下起了漫天花雨。

韓似玉這樣反覆動作了幾次,才停下來,將手中的桃花枝遞與荀語。

荀語還在忙著撣綠袍與帽子上的粉白花瓣,對方直接遞來一捧燦若雲蔚的花,搞得荀語猝不及防,她誠惶誠恐接住這重若千金的花枝,向韓似玉鄭重道了聲謝。

韓似玉轉身擺擺手:“走吧。”

旁邊二人見狀,心想不便借花獻佛,但可以自己出去采啊,於是也向韓似玉告辭。

她向另外二人拜別後,一手抱著捧桃花,一手牽馬走向下個地方。

荀語走上街道,正巧遇到一對祖孫。老者白發蒼蒼,拄著拐杖,手裏牽著一垂髫小童,向她迎面走來。

老奶奶一步一停,腰不彎自弓,正笑瞇瞇看著在學步的小女孩。小女孩擡起一只腳,邁步往前踏,一步沒踩實,一步又用力過猛,蹬得頭上兩個發髻上的紅頭繩在空中搖晃,胸前銀色長命鎖下的鈴鐺叮鈴作響。

老者見她走近,向荀語行了個禮,把小女孩的手放進她手裏,轉身進了院門,讓她稍作等候。

小女孩對陌生人倒沒什麽恐懼,只是平常嬌養了些,奶兇奶兇與她打招呼:“你好。”

荀語見手中女孩奶團子一樣,有點像溫映,她摸摸小女孩的頭,也道了句:“你好啊。”

“你是誰?”小女孩好奇問。

“我啊,是今科進士荀語。”荀語彎唇笑道。

“可是奶奶說聲音這麽好聽的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也可以做官的嗎?”小女孩見她一身青袍,就像話本裏的縣太爺一樣。

“可以啊,有一個姐姐,她已經做了三年了,我馬上也可以了。”

“那我也可以嗎?”小女孩仰起頭,大眼看向她,圓溜溜的眼裏絲毫雜質也無。

“可以的!只要你努力。”荀語回想這一路,非常鄭重點頭。

“那我要給奶奶說,我也跟鄰家阿夢去書塾念書。”小女孩說風就是雨,轉頭一步三搖往門內走,荀語忙護著不讓她跌倒,跟著小女孩亦步亦趨往院內走。

正巧老奶奶拿著一捧杏花的走出來,她接住撲過來的小女孩,將手中的杏花遞給荀語:“祝姑娘一展宏圖啊。”

荀語接過,彎腰道了聲謝,對抱著老奶奶腿的小女孩做了個加油的手勢,轉身走去了。

可接下來的情況並不太好,有打開園門等待未來女婿的,見來人是她,紛紛把門關上。

有拋繡球的小姐,見馬上的人是她,生生提口氣止住要拋下的手。

街上有些往來人,見是她也紛紛避著走,對她指指點點。此狀一直延續,直到走到北裏。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如是樓門前,仿佛她們就是這春天裏最明艷的花朵,正互相看看對方臉上的粉有沒有擦勻。

她們見荀語來了,也不見失望神色。

其間有個粉衣姑娘向她揮揮手絹,扯著嗓子大喊:“荀姑娘!來啊來啊。”

荀語下馬走過去,眾人將她團團圍住,不由得她拒絕,往她帽子上帶了個花冠。

那花冠由文竹和常青藤相互穿插為圓環,其上綴以綠葉,綠葉間是些新鮮花朵,有迎春、海棠、山茶、雪梨、青櫻、丁香、杜鵑,垂下兩條固定的綠色飄帶。

眾多女子圍在她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春日陽光般明媚亮眼。她頓覺原來前朝新科狀元夜宿青樓拒絕尚公主是有原因的。

荀語笑笑,但是被這些女子鬧久了也有點頭疼,怎麽出去,這可真是個問題。可巧,她眼睛一轉,看見那邊陸離騎著馬過來了。

荀語非常熱情,向陸離打招呼:“陸寶璋!”

果然陸寶璋這三個字在青樓界一呼百應,大家都放過了她,轉去圍住陸離。

荀語松了口氣,卻見青檀還在身邊,她以為青檀沒聽到,便提醒了一句:“陸離來了,你不去看看?”

青檀搖了搖頭,對她道了句恭喜,轉身回了如是樓。

荀語在旁邊看著,在一旁靜靜等待陸離結束。

過了一刻,陸離戴著和她同樣的花冠走了過來,手裏是抱不住的花枝,還有姑娘們繡的精致荷包。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1】。”陸離見到荀語手中的桃花枝,詫異揚眉:“誰這麽不安好心?”

“沒有啦,紅桃諧音宏圖,也可以是宏圖大展啊。”荀語噗嗤笑出聲。

“別強行解釋了。少女,還是適合春櫻。”睨荀語一眼,陸離強行接過她手裏的桃枝,把自己手裏的櫻杏塞給了她。

荀語也沒拒絕陸離的好意,只是又從他的懷中取回一枝開得最鮮妍的桃花,虔誠捧在手中。

兩人打馬回了杏園。

馬蹄達達,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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