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抗婚

關燈
抗婚

簡松映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看到近在咫尺的皇帝嘴角動了動,緩慢吐出那句讓人震悚的話:“朕讓你做九公主的駙馬,如何?”

皇帝的神情認真極了,簡松映僵住,思緒頓時被冰封,而身體卻更快一步替他做出了下意識的決定——他猛地掙脫開皇帝放在頸後的手,整個人向後退了兩步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大殿門窗緊閉,明明是空闊的,卻讓他一點兒也不能呼吸。

“不敢?”皇帝重覆著他的話,緩慢收回自己被打開的手掌,神情看不出是慍怒還是什麽,“你是當朕太慣著你!敢做不敢當不是大丈夫所為——你回京城之時朕賞賜給你一盆紅玉珊瑚,你若是不敢,天子賞賜之物怎會出現在他人之手上?”

簡松映滿頭霧水——天子所賜,他怎麽可能拱手讓人?

皇帝接著說:“海國進貢的紅玉珊瑚,被人精心制造成了一把金玉簪子——如今就別在景陽的頭上。朕的九公主對它愛不釋手,莫非是有人用贗品騙了朕的公主?”

一語點醒夢中人,簡松映恍然大悟——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還是在寧王府,他知道李景陽喜歡亮色,為了拿到她手上的一本話本專門挑了這盆紅玉珊瑚去換。他屬實低估了九公主對這物什的喜歡也低估了皇帝的觀察力。

但是這事實,他該如何去說?一邊是九公主一邊是自己和張鶴儀,任一邊都不能出賣。皇帝亂點鴛鴦譜,是為了驗證自己還是真有此意?

皇帝不管簡松映心中是何感想——如今朝廷中與九公主最門當戶對的當屬簡松映和張鶴儀,各是人中龍鳳,論起人才相貌皇後更中意張鶴儀,但簡松映領軍帶將掃平北疆十三部頗有自己當年的風采。何況他未來定會有大作為,這樣的掌兵之人,若是不能為自己牢牢控制,未來也會成為隱患。成為駙馬是他最合適的選擇。

“景陽已過及笄,郎才女貌甚是相配,你與她又是青梅竹馬,景陽既然意屬於你,朕便將她賜婚於你——逝者往矣,簡筠,朕不論你的心在活人還是死人身上,成為朕的駙馬,你過去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你難道要為了一個死人抗旨嗎!”

九五至尊的話字字句句鏗鏘有力,從簡松映的心口貫穿,撞到大殿的柱子上又猛然彈回來,將跪倒在地的人刺得血肉模糊。簡松映只感受到膝蓋之下地板堅冰一樣的冰冷。皇帝並非不信自己,而是因為由心的一點信任,才更要將自己控制在身邊。

若是抗旨,在一個疑心病如此之重的皇帝面前,他此前被建立的信任都會瞬間崩塌。但他別無選擇,不要說九公主根本無意於他,就算九公主非他不嫁,哪怕自己一生駐守邊疆,因為有張鶴儀,他也只能抗旨。

簡松映擡起頭,二人視線匯聚的那一刻,他的聲音中有著抵抗千軍萬馬的鎮定與氣勢:“請陛下恕罪,恕微臣……不能迎娶九公主!”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手上的佛珠利刃一樣甩到了簡松映臉上,“簡筠,你有膽子再說一遍!朕將九公主賜婚於你,是你簡家九族至高的榮譽,沒有你選擇的餘地!若是你今日不說出個理由出來,就不用再回去!”

簡松映直挺挺地跪著,側臉被佛珠打出了一道印子,但讓人看著卻像示威的疤痕。

簡松映打定了的主意就沒有半路反悔的道理,從前棄文從武是,追求張鶴儀這些年也是,把北部打得落花流水也是。簡松映又道:“陛下,九公主金枝玉葉,微臣有幸與公主年少相識,但九公主絕非有意於我。微臣願為大蒼戎馬一生,至死方休,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戎馬一生……你是在咒我大蒼將會有打不完的仗嗎!”

“微臣不敢!”

皇帝深吸一口氣,他沒有想到簡松映如此不識擡舉,當時蘇載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又回響在他耳朵裏——但他又想,簡松映若是真疑點重重,此時此刻不正應該一口答應,以此來證明自己忠心不二?

皇帝暫時說服了自己,將郁結於心的一口氣緩緩舒開,怒氣卻只增不減,雷霆怒氣隨著聲音向外發出,“好啊,朕就成全了你的心願,讓你在北邊吃一輩子也吃不完的沙子,直到死!那你認為,朕應當將九公主嫁給誰?”

簡松映尚未來得及言語,皇帝的下一句卻讓他五雷轟頂眼前一黑——“朕就將景陽嫁給你最好的兄弟張鶴儀!”

“陛下三思!”簡松映條件反射似的以頭搶地,地面石磚險些四分五裂,“請陛下收回成命!”

“嗬嗬?”皇帝被他氣笑了,自己不願意娶,也不願自己兄弟娶,甚至這回的反應更加迅速,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好兄弟就要成為駙馬,“混賬!朕是給你臉了!依你看,朕的九公主就要青燈古佛一輩子待字閨中不成!”

“陛下贖罪!”簡松映幾乎要咬牙切齒——狗皇帝,皇帝做不好誰也懷疑,不去懷疑阿諛奉承的小人反而來猜忌忠臣,還非要和月老搶生意,身邊最忠心於你的人都要被你謔謔幹凈!從此方面來看,李遂這個太子簡直不要太英明!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張鶴儀曾經對自己說的那句,是能讓這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誰才應當被推舉做皇帝,曾經的皇帝是稱職,但如今卻有待考量。在對待自己親友方面,李遂雖然喜歡把別人當作棋子,但起碼完美展示什麽叫“知人善用”。

簡松映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胸腔因為起伏而頂著胸前那塊碧玉——在自己十九歲出征前夕張鶴儀親手為他帶上的平安玉。他不願為了什麽仕途去娶公主,但更不舍得讓出張鶴儀!

此時此刻,什麽欺君罔上都被拋擲腦後,簡松映在皇帝的怒火中奮然抵抗道:“因為微臣——心儀張大人。”

皇帝五雷轟頂,懷疑自己的耳朵,簡松映怕皇帝質疑緊接著補充道:“但是此事與張大人全無關系!只是微臣一廂情願……微臣與張大人有竹馬之誼,年少時為之傾心,自此情根深種,微臣以一女子為幌欲蓋彌彰屬實罪臣之罪過!然張大人一心朝政志在報國而無心兒女情長,罪臣只能以好友之名伴其左右……還請陛下萬萬不可遷怒於他!”

“你……你……”皇帝怒火熏心氣得說不出話,一邊的小太監見狀趕忙迎了上來,看著跪著的少年感覺再看一眼就要被氣得背過去。

既是重情又是重義,可真是個頂好的人!皇帝緩了好半晌,發抖的指尖才恢覆血色,他深深地閉上了眼。

簡松映沒有想自己會受到如何的懲戒,只在想,自己真是罪過,怎麽就這樣把鶴儀說了出來?

許久,二人互相不去看對方,心中所想也全然換了一副模樣,就在簡松映穩定的呼吸和皇帝沈重的呼吸中,詭異安靜的大殿終於響起了第三種聲音——皇帝冷哼了一聲離開,棄若敝屣地落下一句“把簡筠關進偏殿反省!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簡松映目送皇帝離去,俯地而說道:“罪臣謝過陛下——”

·

九公主正在一勺一勺吃著碗裏的燕窩,每一口都帶著無比的怨憤與無力。她一向活潑,此時卻安靜地盤腿坐在床上,第一次像個世俗意義上的淑女。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啪嗒”一聲,鎖子開了,“吱呀”一聲,門被打開,寒冷的北風有一些飛了進來,隨著幾聲侍女侍衛行禮聲,一個穿著華貴的俊朗年輕人推開裏屋的門走了進來。

李景陽緊握住勺子的手開始輕微地顫抖,下一瞬,她用力把碗勺摔向不被地毯覆蓋的地板,木制碗勺只發出一聲洩憤似的悶響。

她光著腳從床上一躍而下跑到李遂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你以為你我軟禁在這這些天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嗎!你到底什麽時候放我出去!”李景陽忍不住哭出來,“六哥哥,上官遇他怎麽可能是叛徒?寧王怎麽可能是反賊?”

李遂看著李景陽發紅的眼角揮手讓侍女把碗勺收拾下去,他將她顫抖的手拉下去,從侍女手上拿過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淚,一路引著她到椅子上坐下才輕聲問:“誰告訴你的?”

李景陽偏不坐,盯著李遂,“不用你管,你跟我說慧妃是怎麽說的?她全是謊話!我和阿遇還在宮外看見過她!她是在陷害皇叔!”

李遂“噢?”了一聲,“你和阿遇?在宮外?在哪裏,你什麽時候私自出宮的?”

“我……”李景陽避重就輕,“就不久之前……你不是都知道葳蕤居了嗎?六哥哥,我求求你,阿遇他能知道什麽!”

李遂像抱著小孩子一樣把景陽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頂,“她說那些被毒死的細作身上的毒藥都是她親手制的,其中有幾味關鍵的藥材,就是從葳蕤居進的,而我們調查了她出走的路線,唯一出現次數最多的地點就是那裏……我的好妹妹,寧王與上官遇證據確鑿,你從來不知道什麽葳蕤居,對嗎?”

李遂滿肚子壞水,微笑看著她,從“以假亂真欺騙自己天真的妹妹這件事”中收獲了很大的樂趣。

李景陽卻整個人一楞,濕潤的眼睛一轉,推開李遂,“不對啊,”李景陽腦筋迅速轉著,又抓住李遂的手臂,“葳蕤居的藥材出入都有我過目,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記錄在冊!香料藥材從哪來到哪去我最清楚不過!那麽大的規模……她怎麽可能是從葳蕤居取材料!”

李遂一楞,沒想到自己妹妹不僅沒有一丁點兒被騙,還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由得有遺憾,站起身來抱臂看著她。

李景陽不哭了,黑亮的大眼睛轉著,她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我知道了!母後之前跟我說過慧妃總是從禦醫那取藥材,害得後宮藥材匱乏——對!一定是這個!哥哥,你們都糊塗啊!慧妃一定是和禦醫勾結取藥制毒,上官遇是被陷害的啊!”

李遂的臉色沈了下來,目光移到一邊,“怎麽可能?你太天真了,她若是那麽容易取到藥又怎麽可能大費周折出宮……行了,你休息著吧,我先走了……”說罷就往門外走去。

“她出宮就是為了陷害上官遇!說不定還有去找別人……”

“小姑娘,你不會是看上上官遇了吧?”李遂笑著看她,掃了一眼身邊的侍女,貼在她耳邊輕聲說,“行吧,他確實是被冤枉的,只不過是我們在演戲給真正的兇手看罷了——釣魚上鉤,懂了吧?”

這話實在是混賬,李景陽知道真相後險些要被可惡的騙子李遂氣哭,她狠狠打了他一把,心中竟然有些竊喜和輕松,似乎也自動忽略到李遂的前一句話,傻傻地笑了一下,“那你帶我去內獄看看上官遇。”

“那可不行,”李遂嚴厲地拒絕了她,並堵在門口不讓她出去,笑著打量了眼李景陽,“小妹啊,那又冷又濕的不適合你,你就安分地待著等著做新娘子吧!”

“又冷又濕那他那嬌弱的樣子怎麽能受得了,不行你必須帶我去……”李景陽抱住他的胳膊不放,恨不得上嘴咬一口,而下一瞬又長大了嘴,“……你說什麽?新娘子,我要做誰的新娘子!”

李遂挑眉捏了捏她的臉,混賬地笑道:“簡松映啊,你不是還專門收了他的禮嗎?”

“簡松映?!”李景陽目瞪口呆,方才欣喜現下欲哭無淚,“我什麽時候要嫁給他啊!我,我……”

“好啦不急不急啊,馬上就嫁了啊……”李遂命令侍女來把李景陽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手往門外一指,示意給自己開門。

門被敞開的一瞬間,李景陽突然有了很大的力氣,八爪魚一樣整個人撲在了李遂身上,什麽太子公主什麽尊卑有序什麽婚喪嫁娶……九公主對著宮廷廟宇廣闊天地嚎一嗓子哭了出來,“你讓我出去——我,我要嫁給上官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