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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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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

上官慧的審判響徹整個大殿,寧王的瞳孔為之一震,恍惚之間,沈重如鐵的左手緩緩覆上腰間的香囊,李遂向侍衛遞了個眼色,侍衛們分為兩撥,幾個人駕著大鬧一通的上官遇離開,另一撥人披堅執銳將寧王包圍起來。

哄亂之中簡祭酒和張狂站到了一起,眼神瘋狂地從李遂為首的這幾個晚輩身上掃過,更是顧不得其他,在張狂耳邊私語,“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張狂的臉色不比他好看許多,皇帝有意讓李遂在大庭廣眾之下審判寧王,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利劍也都是靶子。他瞇著眼向簡松映和張鶴儀望去,搖了搖頭。

李遂拿過寧王腰間的香囊,一把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刀將其割開了個口子,其間藥草暴露出來,張鶴儀不好上前,只遠遠地瞥見,嗅到飄來的氣味,對於這件事就確定了七分。李遂看到他的神情之後,叫人去把宮雀宣來。

“上官慧,朕憑什麽要相信你呢?”皇帝的目光落在寧王身上並未分給其餘人半點目光,卻讓人不寒而栗,“你是他妹妹,一個香囊證明不了什麽。”

上官慧眼中沒有飄忽不定的遲疑,澀聲道:“陛下,你難道不想知道這毒藥是從哪來的嗎?臣妾敢說,還怕哥哥不敢聽!”

饒是皇帝對上官慧感情再深,幾次三番下來也容不得她再放肆,於是龍顏大怒道:“放肆!”四把長刀齊齊出鞘將上官慧逼迫得跪倒在地。

眾臣踟躕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都恨不得給自己的耳朵堵上又生怕錯過了什麽秘辛,焦躁得宛如溫水裏的青蛙。簡松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繞到了蘇載背後,陰惻惻的聲音一響起,向來穩如泰山的蘇載打了一個激靈,簡松映看著遠處,皺眉“嘖”了一聲,“我瞧著寧王屬實冤枉啊,可這人死無對證,慧妃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您覺得呢,蘇大人?”

蘇載後背上被激起來的冷汗很快消失殆盡,他對上官慧的表現很滿足,難以掩飾神態裏的輕松和散漫,向上瞥了眼簡松映,佯裝憂心道:“是啊,人都死了……”他又看向簡松映,砸了咂舌,“賢侄,上官遇的嫂嫂是你長姐,你不會要為他開脫吧?”

簡松映看著眼中這個圓滑到無懈可擊的人,愈發顯現出一種陰沈的狠戾來,心想賢侄?姓蘇的,你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今日你能將慧妃推出來,明日後日我就能抓到你的把柄!簡松映哼了一聲,微笑起來,重重地按了一下蘇載的肩膀,“放心吧蘇大人,我向來公私分明的。”

須臾,宮雀帶著兩個太醫快步趕來,在路過上官慧之時帶起了一陣微風,上官慧伸長脖子向宮雀和李遂那邊看過去,卻被寧王截斷了目光。兩廂沈默之後,上官慧收回了眼神,群臣的嘈雜聲在這對兄妹身後此起彼伏地響起,有主動彈劾寧王的,有說在民間見過那家“葳蕤居”的,還有甚者說見過慧妃的……真真假假公私摻半。

宮雀那邊對皇帝和李遂確認了藥草的成分和來源,並且因為先前有張鶴儀簡松映的幫助對那些藥草已經有了大致的掌握,很快便寫出了一張方子來。遞到皇帝面前,皇帝掃了一眼,招呼過蘇載來,“蘇卿前些日抓到的人還嗎活著?”

簡松映剛準備從張鶴儀身邊去找張狂,腳步忽地頓住了,什麽人?張鶴儀拽住他的衣袖,暗示他不要著急過火。只聽得蘇載向前一步行禮道:“回稟陛下,逃兵馮十三被秘密關押至大理寺,等待提審!”

馮十三!不,是馮十四!張鶴儀和簡松映同時瞳孔驟縮,張鶴儀手指有些發抖,不好的念頭湧上心頭,馮十四是簡松映親自提的人,從出軍營到回軍營都由陸宣揚親自護送,馮十三死了的消息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逃?往哪逃?簡松映不在京城的這段時間張鶴儀有幾次通過張狂打探南疆回京軍隊的消息,也並未聽到任何風聲,馮十四若真是逃兵還在大理寺,怎麽可能陸宣揚和張三郎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張鶴儀緊緊回握住了簡松映的手,把即將沖到前面的簡松映拉了回來。透過交覆的皮膚,他感受到簡松映瘋狂跳動的脈搏漸漸回歸正常,二人並肩站立,默然向蘇載看去。

冬日的光照透空中懸浮的塵埃,逆光之中,無數雙眼睛都聚集在了蘇載身上,仰頭自嘲的寧王,不甘俯首的慧妃,嚴肅佇立的張狂簡行,不知所措的張三郎,眼神冷漠的宮雀,令人捉摸不透的皇帝,悄然觀察著一切的李遂……

然而下一刻,空氣仿佛瞬間靜止,蘇載忽然挺直脊背,眼刀竟直直地朝簡松映甩來!話中的無數機鋒都化作了有形的利刃不留情面地刺來,每一個字眼都讓人措手不及,“馮十三在獄中招供出來一個人,那人名叫代大刀,是為寧王和慧妃運送藥材的江湖人,然而就在葳蕤居停止供應的後兩天,被馮十三親手殺死!”

蘇載的眼神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人的屍首如今就埋在京城郊外。”

“你說什麽?”簡松映努力壓制著自己激動的語調,藏在袖子中握著張鶴儀的手收緊了,“蘇大人,您這話還沒說明白,馮十三為什麽要出逃?又是為什麽中了毒藥?”

此時換到蘇載沈默了。

蘇載緩緩地看向皇帝,面露難為之色,又向眾臣掃了一眼,其中甚至還包括當時接待北疆使臣的大臣,愈發表現出有口難言的難處。皇帝要在這時間將朝廷當成公堂,說到底為的就是處理一個事——揪出勾結北疆引發騷亂的奸細,並且殺雞儆猴。然而如今明面上大蒼已經和胡虜十八部議和,質子還在京城裏住著,於情於理都得給北部一個面子,所謂殺人放毒蠅營狗茍都是暗地裏的事,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公然說出中的是北部奇毒?說人是寧王通敵的密線?要殺人滅口?

簡松映心下一沈,蘇載的手段還是高過自己一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蘇載陰聲道:“簡將軍……是要為寧王說話不成?”

“臣不敢!”簡松映朝皇帝拜道。

冬日的空氣宛若一塊開裂的冰,每一個人的呼吸都顯得過於灼熱,要把這塊冰融化了般。

簡松映深知皇帝今日幾次三番提起自己的意見,不知究竟是何意圖,就在他揣測之際,皇帝卻忽然笑了一聲,摸著慧妃的頭頂面向眾臣,“既然如此,把人先提上來吧,慧妃,你說你會解毒,先把人救活了,其他的日後再說。眾愛卿,該下朝了吧。”

“陛下所言極是。”蘇載諂媚道,見好就收地行禮,不再以言語刺激年輕的將領。

鮑公公捏著嗓子迎上前報了一聲,眾臣如蒙大赦,如退潮一般高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載的餘音還繞梁,他最後退下,看上去與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然而在從慧妃身邊走過之時卻讓人感受到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二人之間流通。簡行莫名多看了一眼,隨即朝張狂大步走去。

簡松映卻被皇帝叫下,又問了那個問題,簡直叫人捉摸不著頭腦。但是有一件事簡松映是再清楚不過的——蘇載的話裏只有馮十三一個人,是藏了很多東西,譬如能將人從軍營中放出來的,除了相關將領,就是簡松映。

張鶴儀看到簡松映被叫住卻無可奈何。上官慧出現得很是時候,蘇載連陳年舊案都翻了出來,如今更是直接顛倒黑白,難道他就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請君入甕的圈套嗎?

“簡將軍,小心點,他的目標也有你——”

代大刀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張鶴儀渾身血液登時無法流通,陡然轉頭看向簡松映,皇帝的身影龐大如山,將簡松映蓋住半邊,二人連眼神都無法溝通,仿佛中間天降了一座巍峨的大山。大殿眾人巴不得趕緊離開,他磨蹭到最後,卻不知身後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張鶴儀欲走之時被李遂拽住拉到一邊,李遂以耳語笑吟吟道:“鶴儀,秋獵時你讓我看戲,這回輪到我排的戲,你看看如何呢?”

張鶴儀甩手往李遂衣袖上拍了一把,不忍心再往寧王身上看去,一想到那天夜裏陳錦對自己說,當年的皇帝寧王何慧妃就像今天的太子寧王和九公主一樣,心中說不上來的感覺。李遂被人甩開也並不惱怒,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袖子,朝見到松映那邊看了一眼,“放心吧他不會有事。”

“殿下的棋盤裏不會有廢棋,下一步是什麽用不著微臣過問,”張鶴儀聽到他說簡松映有些咬牙,故意偏過臉去,“但是你下的棋盤未免太大了些。”

李遂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帶著張鶴儀朝外走去,一直走出了大門,凜冽的寒風直吹進肺腑,讓人的聲音都帶上粗重。大殿的門緩緩關住,隔絕了殿堂內的風景,李遂這才開口,“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以為父皇不知道慧妃?他不舍得我舍得。”

張鶴儀心中哂笑,便聽得他又說,“但是有些人他舍得我可不舍得。”

李遂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他比張鶴儀體魄強健,任是大風也不能將他的語調出得歪斜,好像這個人天生就是個折不彎的藤條,天冷了能凍成冰柱子,天熱了能在火裏燃燒,幼年時還是春夏能開花的小藤蔓,長著長著就在悄然間生出能將人絞殺的能力。

李遂毫不心虛地微笑,指著內獄的方向說家常一般說道:“我最舍不得阿遇,只好讓寧王為之代勞。”

原來一開始還是想著先把上官遇推出去。張鶴儀被冷風吹得說話有些顫抖,皇帝與寧王,李遂與上官遇……當歷史的洪流終於奔湧到自己面前之時,輪回的面目才真正地被展露出來。一扇門關住了過去,放開了現在,而屋外的人卻分居各地,一個在大冷天喝風,一個卻被關入詔獄。

“但是你還是騙了他,”張鶴儀道,“殿下,有時候,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宏圖霸業,還是為了一己私欲……”

“你不需要理解,鶴儀,”李遂道,“這些都不重要。馬上要除夕了,不是嗎?還有幾個月,新桃換舊符……什麽蘇載什麽胡虜十八部什麽重客什麽毒藥陰謀,都將不覆存在。”

張鶴儀看著他暢想的神情,身後重疊的紅瓦為渾濁的天繪出一抹突兀的亮色。他沒有什麽要說的了,行禮退下,“殿下,我信你,也信陛下,簡松映也一樣。學劍的時候父親告訴我一個道理,劍永遠不能指向自己人,哪怕是為了刺激外敵,因為敵對永遠是敵對,而一致對外才能有更強大的殺力。簡松映出來以後勞煩告訴他,我在等他呢。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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