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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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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腳

“你們要我關了‘葳蕤居’?不可能!”上官遇情緒一激動,險些從床上跳了下來,光著腳在毛毯上來回踱步,細細一思考,“不對,你們怎麽知道那是我的鋪子?不對,那不是我的,是李景陽的,去找她。”

“不是關門,是休整,”簡松映甩手一個毛毯扔到他身上,然後無事發生地一樣矜持地正了正自己的衣襟,不懷好意地笑道,“賢弟,你能不能洗清嫌疑在此一舉啊!”

賢弟非但不想做賢弟,此時此刻還十分之一萬想大義滅親,上官遇從毛毯裏露出個頭來,盤腿坐在床邊,狐疑地看著簡松映和張鶴儀,後者彬彬有禮地避開他的視線,雙手正捧著一盞熱茶——簡松映自作主張沏的。

上官遇心中把二人的連威逼帶利誘的說辭盤算了一番,俊秀的面龐因思考而被染上一層聰慧的柔光,然後下一刻他就放棄了掙紮,把亂如麻的思緒一扔,覺得二位總歸不該是來害自己,若是真能放長線釣大魚把這人給釣出來,“葳蕤居”也能有更好的發展 。

半個時辰之後,尊貴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子爺在簡將軍不忍直視的眼神下和張大人視若無睹的目光裏迎著無數丫鬟下人的倒吸氣聲出了寧王府的大門。

一出門,三人便兵分三路,按照先前的計劃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簡松映去了軍營,準備提出馮十四,張鶴儀則是應詔進宮,上官遇大搖大擺地坐在轎子上繞過質子府朝西市逛去,一副心比天大的樣子。

張鶴儀和簡松映實現預想的是這樣的:既然根據那幅抽象畫基本能確認是當初那個人,而那個人如今還在京城,就一定還會來到葳蕤居,至於為何是以葳蕤居作為地點尚不能得悉。對方既是能夠安心在這個地方安插眼線,就說明他們起碼對上官遇還是比較放心的,借上官遇這位不得見面的幕後主人之手去操作,不但不會打草驚蛇還有很大可能讓對方主動露出端倪。

他們計劃直接斬斷對方所說的藥材供應線,葳蕤居閉門三日整改,逼迫對方主動露出馬腳,同時監督起那個接頭的小姑娘,再由馮十四和對方接線施加壓力,說不定能夠引出那個接頭人,甚至是慧妃。

·

小雪淅淅,濕寒的空氣讓陸宣揚那邊的環境雪上加霜,壺中的水已經凍住,被陸宣揚放在火爐上燒著,發出嗶啵又悶響的聲音。天寒地凍,陸宣揚捧著一本卷宗,指尖都被凍成了青紫色,身邊的人倒是規矩得很,這幾日下來雖說臉色依舊是一副死人樣,但已經能夠說出成型的句子,甚至和他嘮起家常來。

大理寺的案子其實也很繁多,陸宣揚年輕又有才能,白天的空隙都被案件填滿,此時困倦和寒冷交織著交戰。

“北疆的……藥草……”馮十三聲線顫抖,陸宣揚猛地一驚醒,啪的一聲卷宗重重落地,馮十三喘息著,陸宣揚於是湊近,“北疆運送藥草的人?抓重點!”

冰水沿著水壺落到火鉗子上,一陣瘆人的聲音,馮十三斷斷續續的聲音一瞬間揪住了陸宣揚的心,但好像飄零的木葉隨著波濤上下起伏,他的聲音被粗重的喘息聲所裹挾,讓人聽不真切。陸宣揚著急了,趕忙上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感受他的脈搏,同時又恨不得全身長滿耳朵。

馮十三就抓著陸宣揚的耳朵,咬著字說:“解藥……在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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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是說我們的研究方向都錯了,對癥北疆或者南疆毒藥的解藥來自中原本土?還是說是中原人制作的?”

馬車一路顛簸,接上在軍營中灰頭土臉的簡松映直奔西市而去,張鶴儀整個人向後仰,交談中吐著水霧,“我更傾向於前者。”

馬車的陰影中,簡松映本就淩厲的面龐帶上些肅殺之氣,瞳孔在黑暗中驀然收縮,放置在膝蓋上的雙手收緊又放松,似乎心中某些東西在劇烈地掙紮著,“天子腳下……”

“天子腳下又如何?”張鶴儀壓低了聲音說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簡松映忽地看向他,張鶴儀還是一如既往的模樣,慵懶坐著卻不顯懶散,隨便說著卻不顯僭越,“誰有能力讓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就應當擁護誰做天子,但顯然,這種小人已然不擇手段,絕不能讓天下毀在此等鼠輩手裏。”

簡松映輕松地揚唇一笑,心中讚許了他的結論,“馮十四身邊已經換成了我的人,放他出營的那個人目前還在觀察,上官遇那邊怎麽說?”

車外漸漸由遠及近地響起了樸素又真摯的人聲,這寒冬臘月還出來叫賣,屬實是不容易,張鶴儀短暫地感慨了一番,回過神蹙眉,“他什麽也不說,叫他哥去喝酒呢。看樣子是掌握到了什麽,簡兄。”

“他哥?”簡松映表現出難以言喻的神色,暗罵道,“這小子無事獻殷勤啊。”

前一日的小雪還未來得及消化,屋子裏暖融融的卻是充斥著濃重嗆人的煙味。喬裝打扮的張鶴儀站在門口,等簡松映先行邁步之後跟在他身後。這是間賭坊,或者說是酒館,或者說一個飯館,什麽人都有,唯獨不見上官遇。

“是不是找錯了?這地方看著不對。”簡松映壓低聲音在張鶴儀耳側道。他們二人雖都是布衣打扮,但看上去沒有一個像是來賭錢的,顯眼得很。狹小的空間因為多了幾個人而變得更加擁擠,來回推搡的人群在二人身邊流水般經過,張鶴儀牢牢抓住簡松映的袖口奇怪道:“這一帶就只有這一處門口系著條黑狗的啊。”

“汪!汪汪……”

“您的關外燒刀子酒來嘍——”

“欸!來來來給錢錢給錢,劉老三你個鱉孫今兒個甭想賴帳!”

越看越不對,簡松映瞥了無知搖尾巴的黑狗一眼,牽著張鶴儀的胳膊推開人群便往門外走去,忽聽一聲平滑得像絲綢的聲音,纏繞住了出走的腳——“用早上剛化的雪水混著蜂王的蜂釀蜜,客官,這可是按您的要求……”

“……”

“……”

“你不是來砸場子的吧!”

簡松映張鶴儀登時同時飛身,衣擺在空中飛揚劃過長線,相視一眼,錨定了聲音的來源推開人群,善於游走於人群之中的優勢此時得到了極大的發揮,不消片刻便親臨了聲音的現場。

陽光刺眼,大名鼎鼎的寧王世子爺……肩靠著椅背,左腳搭右腳以極其放肆的姿勢翹在桌沿上,在煙霧繚繞之中矜持地用帕子掩著口鼻。

方才那什麽“砸場子”之類的話根本就不是對他說的,人家正一擲千金不知道搞些什麽名堂。

張鶴儀無語凝噎,扶額轉身,簡松映眼角抽搐,險些被這經久未見的紈絝姿態閃瞎了眼。上官遇看到他倆卻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瞇著眼,眼睫扇一張一合,自上而下地掃了他們二人一眼,向後一仰姿態更加疲軟,就著小丫鬟的手喝了口酒,然後從荷包中掏出一大錠銀子塞到那老板手中,“賞。”

“他愛鬧出什麽幺蛾子鬧出什麽吧,便宜弟弟我不要了!”簡松映幾乎是從牙根裏擠出這幾個字,張鶴儀微微笑著,不置可否。

在上官遇金錢的淫威之下,擁擠的小屋子也給三人騰出了一小塊清凈之地,幾個簾子拉起來,便只剩下這三人。張鶴儀再也不想繃著一張臉了,端起酒碗端詳了端詳,“世子爺,這是什麽意思?”

簡松映有樣學樣地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將手放在暖爐之上,感受著熱燙的溫度,挑眼看向上官遇,“有事說事,裝神弄鬼,這地方人多眼雜,你是被誰騙來當冤大頭的?”

“噓——”上官遇從半躺半坐的姿勢正起來,靠近二人,神色竟是很正經。屈尊降貴地伸出一條腿把簾子打開一條縫,示意二人看去。

在張鶴儀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個穿著灰藍外襖的背影,中間隔著人群看不真切,是一個模糊的男人背影。便聽上官遇說:“這是那姑娘相好的。”

簡松映心中一緊,很快便反應了過來,與張鶴儀對視一眼。大片大片繚繞的煙霧從縫隙中湧了進來,嘈雜的人聲、高低錯落的錢幣聲甚至嬉笑和叫罵聲混雜著,混沌與混亂交織模糊了眼前的畫面。簾子放下的剎那,張鶴儀起身,頓了頓,回頭看向上官遇,“你怎麽確定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上官遇細細地笑了,“你們要找誰我不知道,但是八九不離十,那小姑娘被我買通的人盯住了,都說她近來和這人見面得緊,都是姑娘心思,我怎麽會不懂呢?”

簡松映心想:誰和你小姑娘心思。他打斷上官遇道:“他知道你跟來嗎?或者說你是怎麽發現他的?他來這不是為了單純的賭錢?”

上官遇不緊不慢道:“我比他先來,還真是你說的被人騙來這的,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把戲。那天我出去之後先是碰到了李景陽,只好坦白從寬——你們可沒告訴我不能告訴她!小九還算仗義,給我送來個忠心的小侍女,讓我有事可以和她配合。

她看到這個人前兩兩天都來這裏賭錢,尋常人贏了錢去幹什麽呢?我的話買香料你的話買酒,但他都沒有,他拿著錢去給了酒樓後的一個人,當日下午,那個人從葳蕤居預定了那款香粉,原料需要大量你說的那個什麽草的那個。”

張鶴儀短暫地松了口氣,“那個人長什麽樣子她還記得麽?香料沒有給出去吧。”

“放心吧,小爺我必然滴水不漏,葳蕤居的供應早就斷了,我倒是沒有問她那人長什麽樣子,回頭說不定能問出來。”上官遇輕聲咳嗽了一聲,對說話間飄到自己嗓子裏的各種煙塵味頗為不滿,恨不得整個人鉆進寬敞的外袍裏。

“少爺!少爺——”正在這時,一個有些慌亂又顯然壓抑著的聲音快速傳來,簾子發出猛烈的晃動。三人頓時警惕起來,一雙粉白色的鞋子停在上官遇身邊,然而還未等那小侍女的話說清楚,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土碗破碎的聲音。

張鶴儀餘光掃到簡松映腰間別著的刀,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帶起,搶先一步跨了出去,回頭對那小侍女囑咐道:“你會武功,立刻帶少爺遠離,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上官遇起身的一句“欸”堵在了嗓子裏,眼睜睜地看到被掀起的簾子外,儼然已是一片混亂的場景。

簡松映瞬間知道發生了什麽,僅僅是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外邊的人就好像得到了什麽消息一般警惕了起來,但是這警惕卻不是對他們,否則也不會鬧出這般動靜。

定睛一看,方才還岔開著腿虎背熊腰坐在那的灰衣人左臂上中了一刀,弓著腰往後退,人群一哄而散,四周收錢的收錢搶錢的搶錢尖叫聲和湊熱鬧的叫喊聲亂七八糟,錨定不到兇手,只能看見他面部猙獰,確確實實是有一顆標志性的痣!

簡松映登時按住腰間刺刀追了上去,張鶴儀飛速地朝身後掃視了一眼,“你從正面追,我從小道包抄!”

門外黑狗發出驚人的狂吠,人群腿絆著腿也配合著狗叫發出呼喊,一前一後的兩道身影疾馳而去,張鶴儀借著門外凍結的水缸的力縱身一躍翻上墻頭,凜冽的寒風將飛揚的墨發吹得撲朔迷離,黑暗之中,雪亮的匕首露出了殘忍的真面目。

西市繁華的街道總共就這幾條,如此嚴寒的冬天路上更是沒有多少人,一路追起來,三人倒成了最為矚目的景觀。

一邊頂著寒風奔跑,張鶴儀心中的一個念想成了形,他們這一舉定是已經打草驚蛇,因此刺傷那人的真兇才在二人出現之後始終沒有露面,但不論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這個人是目前最為關鍵的線人。

現在儼然已經暴露在敵人的目光之下了,只能迎著刀鋒而上。

房梁上結了霜,很容易打滑,在下一個轉彎的路口張鶴儀翻身躍起,抄起水缸上的木蓋就朝那人劈去,那人身手了得,橫臂擋下這一擊,木蓋登時分崩離析,木茬混著冰茬在二人之間爆開,強烈的沖擊力使得張鶴儀手腕一麻,滑步踉蹌。

血腥味從那人的胸前彌漫開來,他卻似乎只把張鶴儀當成個擋道的小角色,伸手便朝張鶴儀面門而來,張鶴儀向後仰身,同時簡松映持刀趕來,快步飛踢正中他的膝窩,一句尚未成形的暗罵和血一同凝結成了冰。簡松映一腳踢歪他的肩膀護到張鶴儀身前,同時用靴子狠狠地踩住他的肩膀,厲聲正色道:“大理寺查案,別動。”

“你沒事吧?”簡松映迅速地挑斷了那人的手筋將他綁了起來,對張鶴儀關切道,同時補充說:“我收著力呢,不然方才我一腳下去他早見閻王了。”

張鶴儀絲毫沒有在乎手腕處傳來的酥麻疼痛,只是上前觀察了這人一眼,隨即道:“他身上怎麽什麽也沒有?殺器,毒藥,甚至錢。

“應當是方才那一撥人的手筆。”簡松映與張鶴儀的答案一樣。

灰蒙蒙的天仿佛靜止了一般,讓人呼吸都是帶著凜冽的刺痛和沈悶的凝滯,張鶴儀長籲一口氣。

當下雖是在小巷子裏,但是畢竟是居民區,鬧出這一番動靜說不準會動蕩人心,張鶴儀草草收拾好地面上的血跡,不好意思地把已經碎成柴火的木板放到水缸的冰面之上,乜了灰衣人一眼,“走吧,先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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