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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隱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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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隱禍

白茫茫的天際,又開始落雪。

呂倉欲進入書房時,被竹步攔下。說是魯肅正在屋內,孫權命人不許叨擾。

他撣了撣肩頭的落雪,遠遠立於廊下等候。距離是能瞧得見書房的影影綽綽的動靜,又不會窺聽得書房內的言談。

屋內君臣二人,面對周瑜上陳的奏表,一時無言。

不出魯肅所料,周瑜拒絕借南郡給劉備。不僅如此,還上書孫權,欲把劉備留在江東,給美女玩好,華麗宮室,喪日心志,以軟化之。

繼而周瑜可趁勢吞並關張二將,為東吳所用。劉備雖有抗曹之效用,但在周瑜的眼裏,劉備帶來的威脅遠大於共抗曹之利。

“這次劉備即來,就不能把他放走。”

這是魯肅前幾日前往江陵會面周瑜時,周瑜親口所言。孫劉聯盟在他眼裏,早於赤壁之戰後便結束了,存在的只有未撕破臉的敵人。

魯肅覺得周瑜想的太簡單了,劉備這樣的人,漂泊半生,依舊不改其志,拼死征戰沙場,為求南郡之地,只身犯險,奔赴而來,心志堅韌到這般地步。區區美女珍玩又怎能入的了劉備的眼。

“仲兄所慮並無道理。劉備到底是雄主,即便曾落魄如喪家之犬,在袁紹這些諸侯眼裏,依舊是個人物。關張趙虎將為他誓死效命,又得諸葛亮輔助,可謂如虎添翼。他比曹操可怕,到底是敵是友,孤琢磨不清。”

孫權本就憂慮,尤是劉備來京口小住的這段時日,他更是見識到這個大自己二十多歲的漢皇宗親,身上遮掩不住的,不甘為人下的雄略之氣。

周瑜一份奏表更把這份憂慮無限放大。

“至尊,此前下官已坦言,曹操依舊是我江東勁敵。他如今正東西二路並進,東線屯兵合肥,西線屯兵襄陽。對江東依舊威脅深重。”

“可子敬,之前你也說過,曹操雖占有荊州,但根基未穩,恩信未洽。他屯兵襄陽,威脅並未直逼江東而來。”

“至尊想取合肥嗎?”

魯肅話鋒一轉,問了個彼此心知肚明的問題,惹得孫權面色凝重。

他想,他太想了,合肥軍事據點對江東而言至關重要。數度派兵,久攻不下,成了他這個年輕的君王,心頭一塊頑疾。

“所想取合肥,就必須把南郡借給劉備。”

“子敬,此話何意?”孫權起了興趣。

“劉備和曹操不同,他久居荊州,深得人心。若把南郡借他,讓他安撫當地士卒,還可替江東分攤曹操屯兵襄陽的軍事壓力。如此,我江東便能全力出東線,攻合肥。”

魯肅的設想和周瑜截然相反,卻深得孫權之心。

“劉備若沈淪於江東,非但我江東不能除去一個大患,還會禍水東引至自家門前。關張趙若見我們軟禁劉備,屆時肯定會起兵刀戈。近在襄陽的曹軍若見孫劉聯盟倒戈相向,會不會趁勢取江東,滅劉備。”

孫權聽完魯肅的擔憂,長籲了一口氣,沈吟了許久。

“讓孤再想想。”

魯肅離開前,還未聽到孫權做出的決斷,到底是放劉備離京口,借南郡,還是徹底把劉備困死在京口,也把江東困死在一場敗局中。

呂倉目送魯肅離去後,躬身進入書房,見孫權並不擡眼瞧他,只顧盯手上的奏章。

他得聽得書房裏的燭火,時不時炸花的聲音。油花迸濺在地衣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斑跡。

良久,他才聽到孫權緩聲開口道:“查的怎麽樣了?”

“回稟至尊,曹操派了蔣幹前往江陵,這蔣幹少以辯才著稱,出類拔萃,又是周將軍故交,想來曹操也是想利用這層情分,招降周將軍。”

呂倉不徐不疾的說著,時不時留意孫權的反應,見他只面無表情的盯著手中的東西,於是繼續道:“將軍知故交來往,親自出迎,隨之又帶故交參觀軍營,情好日密,相交甚歡。食同案,寢同榻。”

“兩人間交談了些什麽,查到了嗎?”孫權把奏章放置一旁,指了指面前的呂倉。

呂倉停頓了片刻,孫權的脾氣,他到底熟悉,於是模棱兩可的說道:“有些話,將軍不允旁人聽得,那旁人自然是聽不得。下官就更無法探清,實屬下官失責!”

他作這番解釋時,跪倒在地,臉色充滿慚愧,聲音和身段一樣,放得極低。

涼風穿破窗欞,悄悄爬上呂倉的膝蓋。

孫權把身子倚靠在憑幾上,歪著腦袋道:“你都聽不得,那孤更聽不得了。”

這聲音帶著些嘲弄,又有許多身為君主的不甘心,夾雜在一起,是呂倉已經料到會有的反應。

他被孫權譴走後,轉而去見了徐若瓊。他已照著徐若瓊的吩咐,把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吞咽進肚子裏。

尤是周瑜對蔣幹說的那句。

“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讬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

周瑜願與孫權禍福共之的決心,呂倉聽得,卻選擇向孫權隱藏。只為了救袁佩善出困局。

徐若瓊答應他,只要按她的吩咐做事,她就會想法子把袁佩善從蔓草橫生的冷院裏接出來。連火燒昭明閣,陷害謝道華的薜荔都能靠徐若瓊,重回孫權身邊。救一個為孫權孕育過子嗣的袁佩善,不是什麽難事。

呂倉信了,他一心只想袁佩善能重見天日。只如此。



徐若瓊抱著孫登前往憲英院,剛想進入寢殿,就聽見內裏交談的聲音,不由得緩了步子。

孫權臥在榻上,由秦劑診脈。

片刻,秦劑明言,孫權近日飲酒過多,加之憂慮深重,才有些體虛不振的癥狀。

寢殿裏的聲音被壓的極低,不由得讓徐若瓊傾了身子才聽到。

秦劑被孫權的要求小小的震驚到,但還是收斂神色,勸慰道:“至尊的身子,還需慢慢調理,下猛藥只圖一時之效,終究是傷及根本。”

孫權被秦劑如老學究般的念叨,弄得有些不耐煩,遂遣了出去。

望著那人不卑不亢離去的身影,他心道,這個小醫官不過二十多的年歲,看上去溫和至極,但斷起病來。一板一眼的樣子就是翻版張子布,沒有絲毫君臣之念。

徐若瓊抱著孫登出現在孫權面前,見眼前人像是忍著怒氣。把孫登放在孫權懷旁的軟榻上。

“至尊身子有秦劑調理,妾身也安心些。”

“如何說?”

孫權一邊逗著孫登,一邊問。

“秦劑還是周女郎府中舉薦來侯府任職。底細幹凈,知根知底,使起來也安心。”

“底細?孤的醫官,孤對他都不知根知底。”孫權冷眉。

“秦劑的父兄皆死於赤壁大戰,家中失了頂梁柱,幸得周府接濟,才得以過了難關。像秦劑這樣的兵卒孤苦子弟,不知有多少,全靠周府撫育得以保全。周府在江東可算是福念恩及,恩德厚重。”

徐若瓊漫不經心的言罷,見孫權的臉色愈加不好看,柔聲問道:“至尊,可是妾失言了?”

她本以為孫權會怒火中燒,可偏偏沒有。

孫權笑著輕搖了搖頭,接過孫登,抱在懷裏,口氣輕松道:“初八帶登兒去祭祖。”

待孫登有些困色,徐若瓊便和孫權商議,今夜召哪位夫人前來侍寢。只見孫權面有難色,而後擺擺手只言還有政務未曾處理完。

徐若瓊如常勸了幾句,便帶著孩子送回自己的院子,看著乳母給孩子哄入眠後,侍女落青獨自回來。

遣散了一眾侍女,主仆兩走到內室深處。

落青附在徐若瓊耳旁悄聲道:“奴婢去藥司打聽了,這些時日至尊飲酒過度,又常感身子乏力...”說到這,落青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耳垂紅的像是能滴出血來,見徐若瓊明了的樣子,於是輕咳了兩聲,繼續說道:“所以急命秦劑制些固元的湯藥。”

怪不得這些時日都不讓夫人們侍寢,徐若瓊在心裏喃喃。按理說孫權正值壯年不應如此,可到底是這些時日煩憂之事頗多,有心無力也是難免,卻偏偏心急,讓秦劑下猛藥以醫治。

“可秦劑為至尊的身子著想,說慢慢調養即可,不能操之過急,所以這熬的湯藥見效慢。”落青道。

“為人臣者,就該憂君之所憂,怎可忤逆。”徐若瓊責怪完,柳眉一挑,“既然秦劑不聽話,那就得給至尊尋個聽話的醫摯,為君分憂。”

主仆兩對視,徐若瓊抿嘴一笑,“更重要的是聽我們的話。”

落青心領神會,點頭道:“奴婢明白。”

臨睡前,徐若瓊又去乳母那看望了一眼孫登,孩子睡得很香甜,她亦安心入榻。

帷幔垂了下來,剪滅幾盞燈燭,落青坐在床邊的梨木腳踏上,思前想後了半天,聽到徐若瓊翻身的動靜,微微張口,試探性地說道:“夫人,大爺今兒又派人來遞消息了,說想見您一面。”

簾帳後半天無話,落青屏息湊耳聽不到回應,就在她以為徐若瓊睡著時,傳來了徐若瓊的聲音。

“知道了,明日安排下去罷,勿教眼尖的人發現了。”

衾被裏的徐若瓊嘆了口氣。這吳主正妻的位置還不知能不能坐的牢,至親之人就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吃巧。自她嫁入侯府不過月末的功夫,自己這個哥哥卻是隔三岔五的要她在孫權面前,給他謀個體面的差事。

現如今雖承襲父親的廣德侯爵,無實權更無兵權,想要帶兵打仗立功勳,只能委身去周瑜帳下做一校尉,到底是不甘心,總想著能不受人掣肘,不如自己也提領兵馬才威風。

徐若瓊前前後後不知提點過哥哥多少次,沒有戰功業勳想要受封簡直是癡人說夢。即便她再憎妒周瑜,卻不得不承認周瑜戰功彪炳。

在他們眼中,自己替他們謀求前途是理所應當的事,更是易如反掌,他們又怎知枕邊風也不是那麽好吹的。自己如今在侯府如履薄冰的難處,至親之人何曾體味過。

得不到兄弟娘親的倚仗,反要自己去替他們搏前程。想到這,徐若瓊說不羨慕周瑛是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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