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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晉江文學城) 碧落黃泉,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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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碧落黃泉,永……

幾個時辰以前。

殷晚澄目送著月昇走遠, 通過龍鱗交代了辛燁幾句,辛燁察覺出他的異樣,質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殷晚澄回應:一切安好。

不等辛燁再說什麽, 他主動掐斷了聯系, 回到案前, 提筆研墨。

他有太多深埋在心底的話,若不趁此告訴她, 那便再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關於他的過去, 關於他半妖的身份, 寫到一半,最終又揉成一團用靈力撚成粉末,僅僅留下三個字。

萬般不甘,皆是過往。既已成為一道爛在心底的痂, 何必再用這道血痂來絆住她?

天帝在這個時候將辛燁和玄長衍調離不歸淵,無非是“他”將他的血痂撕開了。

仙界的殷上神竟然是一只半妖, 這是上位者無法容忍的事, 傳將出去,不知是仙界的恥辱, 再加上與他至親的人竟是邪祟, 哪怕他有再多的功績,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無非來的早晚。

身後事交代完畢,他對著虛空喚了一聲:“斷塵。”

一把玲瓏剔透的長劍緩緩出現在面前,這是跟隨了他幾千年的佩劍,上一次召喚它的時候,還是六千年前與無妄一戰。

也僅有那次, 將他逼到了絕境。

“半妖的命就是硬。”不知何時一道修長人影與他相對而坐,將最後一顆棋子落到殘缺的棋局上,“窮至末路,死局無解。”

殷晚澄擡眼望向對面的人。

他著一身玄衣,盡管面容差之千裏,可他們卻有一雙肖似的眼睛。

殷晚澄道:“這身皮囊不適合你。”

來人笑了。

“是啊,到底是一只沒什麽妖力的虎妖,怎能與我龍族相提並論,可惜如今存於世的白龍一支全族傾覆,連你也是一只假的白龍。”

這具身體是道魁的,卻是被他侵占了軀體。

“無妄。”殷晚澄總是這樣稱呼他。

殷晚澄安靜地坐在原處,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儀,好像他自生來便是矜貴無雙,全然不像低劣的半妖,而是一只真真正正不容冒犯的白龍。

“雖然你是個孽種,但總歸還是我殷承胥的兒子,你幼時還喚我爹,如今做了上神卻瞧不上我了。”

殷晚澄垂下眸子,搖頭道:“我沒有一個屠戮全族的父親,也沒有一個日日想要我死的爹。”

殷承胥無所謂的笑:“他們該死,誰讓他們用‘忘魂’逼死了萱兒,都是群道貌岸然的玩意,死一萬次都不足惜。我也恨萱兒,誰讓她騙我。”他又點點對面的殷晚澄,“當然,我還是最恨你的,看到你,我就想到自己一片深情錯付給了一只低劣蛇妖,她貪圖我的血脈,搭上了我,雖生下了你,不還是一只低賤的半妖。”

殷晚澄臉上並未流露出什麽神色,只是安靜寡言的模樣,無端讓人覺得難過。

他雖然看上去和尋常的白龍無異,只因他帶了蛇妖的血脈,哪怕僅僅是一點,他也是一只半妖。

半妖是三界唾棄的存在,在註重血統的殷氏白龍一族更是一樁原罪。

沒有一只白龍認為他是龍族,白龍的族譜更不會有他的名字。

蛇妖沒有生養子嗣的天性,白萱對他不管不顧,殷承胥身為仙界神將無暇顧忌他,他被寄放在族中長輩那裏,沒有靈力滋養,從小身體瘦弱,愈發不像只威嚴的龍了。

從記事起,他便察覺到祖父祖母並不喜歡他,總是自己躲得遠遠的。

每次他最期盼的事,就是白萱與殷承胥一起回到族內,他試探著求爹娘帶他走,白萱冷道:“如果你活不下去,那便去死罷。”

蛇類的幼崽只能靠自己,於她而言,優勝劣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的臉很像她,看到你,我就會想起她,我恨不得把你當成她來毀掉。”殷承胥說到這裏,滿臉怨恨,“我多天真啊,萱兒毒發之時,不再記得我,聽說龍角配合青蘿芝能夠一試……我便把我的龍角取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上,卻只能摸到不屬於自己的虎耳,他遺憾道,“我已經沒有實體了。”

“可她都是騙我的!萱兒最後時日竟然與你雙雙不見,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而我給她治病的龍角也不翼而飛。”

殷承胥瘋魔一般死死盯著端坐著的白影大聲道:“殷氏也不是好東西,每天都在我耳邊說我被騙了,我煩不勝煩,所以,我把那些白龍全都殺了。至於你,我沒想到你還活著。六千年前再見你時,還將身上的妖血去掉了,搖身一變成為別人口中的殷上神。六千年前,我敗了,原以為你絕對會死,沒想到你的命還真大,死裏逃生活了下來。不過也好,白讓你死了那豈不是可惜,既然如此,我也要你嘗嘗‘忘魂’的滋味!”

一旦成為邪祟便不再有實體,昔日一代白龍神將生出惡念,遠比尋常妖魔更加冥頑不靈,不達目的,死不罷休。

他以為殷晚澄毒發之日定會死去,誰知他像個沒事人一樣,但很快他便發現不歸淵那個“殷晚澄”根本不是他,於是殷承胥悄悄聯通幾個暗部去尋,仍然尋不到他的蹤影,機緣巧合之下,手下聽到道魁說起蔭山多了一只傻乎乎的白龍。

他幾乎立刻就確定了那白龍的身份,隨後知道蔭山的主人是一條懶散冷傲的蛇妖。

只是他沒想到他那沒出息的兒子,和他一樣愛上了一只蛇妖。

他嘗試著讓人去破壞他們,讓殷晚澄也嘗嘗被背叛的滋味,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那蛇妖待他竟是真心的。

他得不到的真心,憑什麽一個半妖可以?

白影沈默著,一動未動,無論他說什麽難堪的話,仿佛都無法在他心頭掀起一絲微波。

“說話!”黑色的身影暴怒地撲向白色的身影,猩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殷晚澄扯了扯唇角,低聲道:“娘沒有騙你。”

殷承胥一楞。

“她沒有用你的龍角,你不明白嗎?”殷晚澄平靜地說起,“她不想用你的龍角,是因為她不想你因為她而拋卻一切,殷氏的血脈只有你能延續。”

只可惜那只龍角還是無意間被別的妖怪得到了,她死之前再也沒有見到殷承胥。

“蛇不盡是冷血。”他說,“她只是不坦率,不輕易說出喜歡,她認定了你,就會一直待你好。”

他也猶疑不決,不敢對阿初交付真心,但他不是殷承胥,阿初也不是白萱。

就像阿初所說,認準了一個人,就牢牢纏緊了,愛也是恨也是,娘若不愛殷承胥,根本不會忍著一切獨自帶幼小的自己離開。

“你懂什麽?別以為你喜歡上的那條蛇喜歡你,你就對我胡言亂語!”

殷晚澄無聲地捧出那架青白琴:“信或不信全都在你,你與她的琴,她留給了我,還留給了我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便是相思,對他的情意來不及傳達,便被永遠埋葬。

或許她預料到了那一天,自己既然作為一切混亂的起點,她選擇終結自己來結束一切。

殷承胥楞楞地看著那架青白琴,上面刻著的白萱與殷承胥早就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化,他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與她有關的一切,卻被他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好好的保留了下來。

“我娘總是說要我死,我想她不是不喜歡我,只是自己不久於人世,無人再庇護我,只能用殘忍的方式讓我斷絕想要依賴別人的念想,讓我憑借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她離開時對我說,要我記住,我的名字原本是晚成,但她更希望,哪怕我沾了妖血,也不該自甘墮落,她和你的孩子生於天地,光明磊落,不比任何人差。”

他想成為上神,就是想證明自己,哪怕是半妖,他也能做到尋常白龍足以做到的一切。

可他又覺得這世間的規矩太過荒謬。

僅僅是因為半妖的身份,便輕易抹除了一切。

他是上神了,幾千年來,庇護人間庇護妖界,仍舊無法改變既定的一切,最想庇護的,仍然庇護不了。

無妄望著那架青白琴良久,顫個不停,大聲道:“你想讓我這樣便放過你嗎?你和你娘都是騙子。”

似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恨了幾千年,怨了幾千年,殺了那麽多人,又入了魔障,他無法相信,入了執念,便不再有回頭的那一天。

他想將琴毀掉,只聽鏘的一聲響,斷塵劍一出,阻隔了殷承胥的手。

“無妄,你變弱了。”殷晚澄用低啞的聲音涼涼回應道:“他畢竟不是你的真身,不能發揮全部實力。”

無妄笑,笑著笑著惡狠狠道:“殷晚澄,你也變弱了,忘魂的滋味可不好受,只要我把你的毒引出來,你知道的,你就永遠永遠地死了。”

殷晚澄看著他:“那你,再也沒有親人了。”

殷承胥一怔,隨即大吼一聲:“我不需要!”

殷晚澄嘆息一聲。

所以,他說他的父親已經故去,也不算騙她了。

“別在這裏打。”殷晚澄用淡的不能再淡的聲音回應他,“這裏是阿初的家,我不希望她回來後,看到自己的家被毀了。”

也不能讓我無家可歸。

*

人間不比妖界,近年來雨水稀缺,靠地為生的農婦扛著荷頭準備再將土地翻上一番。

早些年她的丈夫參兵,至今未歸,農田將蕪。

第一次跟著母親去田間的孩童無意間擡頭,好奇地問道:“娘,天上那長長的一條是什麽啊?”

“是雲。”不然還能是什麽。

“可我覺得好像一條蛇……有長著角的蛇嗎?”

農婦聞聲一笑,“長著角的,不是蛇,那是龍。”

正說著,經過拄著拐杖、頭發花白的老人,聽他喃喃道,“要下雨了。”

“啊?”農婦一楞。大晴天的下什麽雨啊。

“白龍現於雲端,災厄除盡,便是新生,這是祥瑞!”

農婦仰頭一看,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擦著眼睛一看再看。

那拖著長尾追逐著黑光的一團,分明不是雲,不是白龍還是什麽!

老人雙手合十,默默祈求。

願來年風調雨順,天下太平。

見農婦還呆楞著,催促著,“還不快快許願,千年難得一見的奇遇,得龍神庇佑,心想事成。”

農婦看著那雲間的白龍,默念:願我夫君早日歸家,此生不離。

……

“殷晚澄,你真狠!”無妄身上已中了數劍,此時氣息微弱,殷晚澄卻追著他不死不休。

幾千年前他就被這把劍所傷,可他沒想到殷晚澄竟然還藏著這樣的實力。

“你騙我!你早就恢覆了!”

一直以來他得到的消息就是殷晚澄身弱,處處都是歲初照顧他,他毫無還手之力,連番試探,甚至大搖大擺邁入蔭山他都察覺不到,未曾制止,原來從一開始,殷晚澄就是故意的。

“你早就想跟我同歸於盡?你瞞著所有人,任由天帝支開了玄長衍和辛燁,又任由蛇妖離開你身邊,最後連九頭蛇你都想著把他支開……你早就知道我逃離了不歸淵,侵占了道魁的身體是不是?”

此一招,引君入甕。

殷晚澄已化了一條巨大的白龍,身上血跡斑斑,顯然已深受重傷,盡管方才被無妄削去了一小節龍角,可頭頂的龍角仍舊纖長漂亮,威嚴不減。

像他當年一樣。

“你瘋了,身上的毒還未清掉,這樣動用靈力,你不怕你立刻毒發而死?”

龍身一圈一圈壓在殷承胥之上。

“我本就沒打算活著了。無妄,是你教我的,斬草要除根。”

殷承胥能不留一分情面的屠戮了生養他的白龍一族,作為他的後代,也會不留手段用身體將他鎮在山河之間,再也無法妄為。

既是白龍所化的邪祟,那就理性用白龍的軀體來鎮壓。

他的神魂早晚會散去,這具軀體能做最後一件事,也足夠了。其他的邪祟,辛燁會替他處理好。

血脈純正的金烏,遠比他一個半妖更有資格坐上上神之位。

“你不管你的阿初了?你這樣,再也再也見不到她了!”

殷晚澄沈默片刻,道:“是我負她。”

可這是他能給她鋪的最好一條路了,無妄不死,三界不得安生,比起犧牲更多人,這樣是最好的選擇了。

“我娘離開的時候,也一定是想你能過得更好。”

“忘魂”毒發,如山般的痛楚一股腦的壓過來,他強忍著痛意,繞著一團黑霧直直墜下,落入人間,起伏的龍身逐漸凝住不動,緩緩化為青山綠水。

“殷晚澄,你以為這就是結束了?”

殷承胥憋著最後一口氣,向四周散開一道黑霧:“殷氏最後一只白龍死去,那怎麽行,不如拉更多人來給我們陪葬吧!”

他是想拉著人類而死。

殷晚澄避無可避,橫豎不過消亡,索性以僅剩的神魂凝成一股,迎上那重重黑影。

“轟隆”一聲,巨大的嗡鳴聲貫徹天地,似穿透了靈魂一般,這是神魂受損的巨顫。

緊接著,暴雨落下,滋潤著這片山間土地。

“打雷了,下雨了,龍神顯靈了!”

人群發出一聲歡呼,歡天喜地地奔走相告。

濃重的雨幕下,殷晚澄的神魂一點點散開,輕輕地念了一聲:“爹……”

聲音很快被雨聲覆蓋,無人聽見。

殷晚澄艱難地轉了轉腦袋,拼盡全力,望向歲初離去的方向。

護心鱗留給了她,以後可保她無虞,道魁已死,四山盟約已除,她不會有後顧之憂。

她的生命漫長到接近永恒,總有一天會忘記他,喜歡上旁人。

說好要陪她一起過生辰,陪她再去人間,可他要永遠失約了。

“黃泉路上……記得送我一碗面……”

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她再向他奔來,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剛剛形成的青山上,緊握的龍爪散開,化為塵土,浸染著龍血、用靈力封存那朵的紅梅得此落入山間。

娘因“忘魂”不得轉生,他的父親因成為邪祟不得轉生,而他一樣,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他了。

忘魂毒發,碧落黃泉,永不覆見。

只嘆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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