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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耗喪 七情過極,則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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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耗喪 七情過極,則傷五……

蘇綰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只是好像半點都離不開蕭執聿。

她需要看見他,需要他的觸摸,他的懷抱,他的氣息, 他的柔聲軟語, 只有他在, 她才會覺得安心。

可他白日裏總要去上值,她無可避免的只能一個人待在清竹院內。

白日裏的時間好像被拉得無限長, 她做什麽都集中不了註意力, 手上的書往往一整個下午都翻不上一頁。

心口總是莫名跳動得很快,她能夠清楚聽見胸腔裏一聲聲有力的跳動, 清楚地感受到一股股流竄的酥麻的感覺從肩頸處往下沈, 整個人像是被閃電打著了一般痙攣。

腦子裏一團亂麻, 好像什麽都在想, 又好像什麽都沒想。胸口處沈甸甸的,是被什麽東西墜著, 張開了嘴想要呼吸, 只感覺越來越沈,是很焦躁的狀態。

可她能做什麽呢?

她不清楚,只是希望白日的時間能夠過得再快一點,希望日頭能夠早點西移,希望能夠快點見到蕭執聿。

她需要抱著他,需要聞見他身上的氣息, 需要他的輕拍撫慰,好像只有貼近他,那些心間的莫名的腫脹才能全部被壓下去。

這股依賴變得越來越嚴重,一開始, 她還可以僅靠著他的衣衫嗅聞上面的雪松香氣度過,後來,這些也都變得杯水車薪。

她根本無法忍受他離開她的視線一刻!

鎏金銅爐上升起縷縷白煙,安神香氣在房間縈繞,卻並沒有多撫平她心中的焦躁。

她蜷縮在床裏側,懷裏緊緊抱著一拓錦衣,指尖將它攥得發皺,上面的香氣已然淡了很多。

蕭執聿出去了很久,為什麽還不回來。

心中有些委屈,眼眶止不住發熱,她又有些想要哭了……

廊下,蕭執聿盯著眼前半躬著腰,顫巍巍的府醫,面色略微冷硬,“這麽久了,為什麽她還沒有好轉?”

“夫人是心氣郁結,老奴本以為開幾味疏肝解郁的藥就好,可是如今來看,夫人的情況好像比老奴想的要更加嚴重。”

府醫面色有些凝重,迎著蕭執聿壓迫的眼神,也不敢賣關子,只將頭埋得更深了了幾分,“脈象只能窺其病癥一二,大人日日與夫人相處,老奴鬥膽一問,夫人可還有其他癥狀?”

“她很容易驚醒,總是說在打雷,聽見有雨落的聲音,變得比以前粘人,我不在的時候,她會抱著我的衣服蜷縮在角落裏……”

他轉頭,透過微敞的支摘窗,盯著榻上人蜷縮著的身影。

“那便是了。”府醫嘆了一口氣,“《黃帝內經》有言,百病生於氣也。七情過極,則傷五臟。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悲傷肺,恐傷腎。夫人情懷不舒,擾亂體內氣機運行,耗喪心血,才會出現周身走竄作痛,胸中如壓巨石等癥狀。”

“至於,幻聽……”府醫頓了頓,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講,“或許因雷雨夜日,是夫人的一道心結。”

廊下無風,靜默異常。

只頭頂處那道眼神伴隨著話落似又更沈了幾分,府醫恭敬地將頭埋了下去,好半晌才聽見他開口,“可有法子醫好她?”

“夫人癥狀尚輕,老奴會盡力而為,只是,若要徹底醫好夫人,心病還需要心藥醫。”他意有所指道,擡眼對上蕭執聿的眼神瞬間又重新垂了下去。

蕭執聿面上瞧不出什麽情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撂下一句,“用最好的藥。”便轉身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蕭執聿。”門甫一推開,蘇綰縭就耳尖地聽見聲響,心間驟然松了一口氣,徑直扔下了手中的衣衫,赤腳從床上踩了下來,沖進了他懷裏。

“怎麽又不穿鞋?”蕭執聿將她打橫抱起,有些責怪道。擡腳朝著裏屋走去,將她重新放進了軟榻裏。

“你和陸叔說了什麽?怎麽這麽久,我怎麽了?”後背著了床,蘇綰縭也沒松手,掛住他的脖子往下拉。

順著她的力,蕭執聿跟著上了榻,坐在她身側攬她在懷。

“無事,只說你憂思過重,吃幾副藥就好,沒什麽大礙。”他貼著她後背處的青絲緩緩地往下順,語氣染上了哄,“綰綰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蘇綰縭環抱著他的腰靠在他胸口,像是沒有察覺到暗藏的探意,輕搖了搖頭,“我就是很想你,蕭執聿。”

話一出口,鼻尖就不由一酸,很沒骨氣的,眼淚順著就流了下來。

不僅是哭見不著蕭執聿,也是在哭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怎麽會這般脆弱,可是她忍不住,她必須要時時刻刻見著他,就像是上癮了一般。

只有見到他,那些莫名的,難捱的,痛苦的,積壓在她心底的東西才會全都消失不見,好像身體逼迫著她去依賴他,她才能活下去。

就像現在,躺在他的懷裏,方才那些煩悶焦躁就通通消失不見,她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綰綰想不想出去?”他突然問道。

蘇綰縭吸了吸鼻子,借著搖頭的功夫在他衣衫上擦淚。

“我帶著綰綰一起出去好不好?”他又繼續道。

“不要,我不想見到除你以外的人。”她有些抗拒,將臉貼得更緊了些,完全感受著他給予的溫暖的懷抱,貼著他胸間的起伏呼吸。

“那綰綰是不是很喜歡我?才想時時刻刻跟我在一起?”他垂下眼來盯著懷裏的人,聲音輕緩,循循善誘。

可她突然不說話了,整個人像是僵在了原地。纖長羽睫輕晃,好像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是因為喜歡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應該……是喜歡的吧,否則,為什麽只有待在蕭執聿身邊,才會覺得安心呢?

好半晌沒有說話,直到感受到身後人的氣壓有些低,她慌忙回神,撐在他腰腹處起身看他,著急道,“我,我喜歡的。”

他沒說話,只含笑看著她,漆眸似一硯冷墨,大手掌著她的後腦緩緩往下順,分明是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卻帶著極致的寵,好想無論她提什麽要求他都願意滿足。

“好,綰綰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便是了,不想見人便不見,我會在府裏陪你。”

是很溫柔的語氣,好像並沒有生氣,這讓蘇綰縭覺得方才的低氣壓應該只是一種錯覺。她松了一口氣,順從地由著他掌著自己後腦拉進,靠在了他的肩頭。

他臉頰蹭著她鬢邊青絲,眸色不知道落在何處,只其中笑意漸漸消散,餘下兩三點寒星。

語氣卻依舊輕緩柔和,以至於蘇綰縭根本沒有發現異常。“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她聽見他道,於是輕“嗯。”了一聲,聞著熟悉的雪松香氣,緊繃的神弦回落,眼皮終於困倦,沒多久,均勻的呼吸聲便響起……

·

新開的藥方很有效,蘇綰縭如今不會再頻繁地感覺到身體的不適。

心間總是充斥著的莫名的焦躁,空落也消散了不少,哪怕是白日裏蕭執聿去上值,她也能在不攥著他的衣衫的情況下一個人勉強待上一天。

只是她幻聽的頻次依舊不減,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於是她變得更難入眠,哪怕是蕭執聿拍著她的後背,她也很難再熟睡過去,常常會被驚醒,一睜眼就是一整夜。

她開始頻繁地向蕭執聿索要,明明曾經她是非常厭惡和蕭執聿做這種事的,可是如今,她卻會主動沈溺進去。

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短暫地忘卻現實的一切,逃避著躲進這片刻歡愉裏。

就好像,她還是存在的。

她會哭,會喊疼,眼淚和……一樣滾燙,她抓著蕭執聿的手臂,指尖死死嵌入皮肉,剮蹭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長痕。

被吻到發昏窒息,眼前閃過陣陣白光,像是踩在雲端時,她偶爾也會冒出一點念頭,或許,是喜歡的吧……

因為喜歡,所以才會在得知真相時崩潰,因為喜歡,所以才不願意去相信他面具之下的可憎模樣,因為喜歡,所以才在他身邊與之糾纏了那麽久,因為他願意給出的一點點退讓而心軟猶豫……

她躺在他的懷裏,感受著他胸膛間呼吸的起伏,帶著水汽的冷冽雪松香灌入鼻尖,在這樣一個深夜裏,她突然展現出此前好像從未有過的清醒。

這一段時間太平靜了,平靜到讓她覺得他們之間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她乖巧,聽話,依賴,順從,他遷就,示好,溫言軟語,好像他們就是一對再平凡不過的普通夫妻。

日子好像也能過下去。

所以,偶爾當那些聲嘶力竭的畫面重新湧現時,她也會開始禁不住懷疑,那些真的是自己的行為嗎?

那個人,真的是自己嗎?

那些爭吵,痛苦,聲聲力竭的質問,嘶吼,那些強迫,囚禁,和偶爾的酸言刺語,都是她和蕭執聿一起經歷過的曾經嗎?

那麽眼下呢?

這一段時間以來的平靜,和諧,溫存,相依,也都是真的嗎?

這樣一個敏感,多思,溫順,好像將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圍繞著蕭執聿轉的人,也真的是她嗎?

蘇綰縭又陷入迷茫了。

好像哪一個都是她,又好像哪一個都不像她。

可原本的她,又是什麽樣的呢?

她開始試著往回倒,可回顧她那麽多年的人生裏,好像就連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找到過真正的蘇綰縭。

蘇府裏面的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學習女則女訓,刺繡女工。蘇成對於她唯一的期許,就是望她能夠為他覓得一個乘龍快婿。

好像她一直以來人生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及笄以後能夠成婚,從此安於後宅,相夫教子,為他的功成名就添磚加瓦。

可是蕭執聿出現了,他打斷了自己原本設想好的軌跡,於是一切全數崩盤,所有信念都需盡數重建。

表面上來看,她只是換了一個夫婿,可是對於蘇綰縭來說,卻是人生走向的大相徑庭。

於她而言,賀乘舟不僅僅只是未婚夫婿,從某一個層面上來說,他也是她選定的人。

好像在既定被安排好的人生裏,能夠選擇賀乘舟也算是她唯一能夠做到的,一點點的,縱使是翻不起浪花的反抗……

可是蕭執聿選擇了她,她被迫著要去接受,去承認,去順從,可當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能夠去愛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是算計。

所以,真相拆穿的時候,除開痛苦,還有惡寒。

原來,不僅僅是蕭執聿選擇的她,就連自己曾經選擇的賀乘舟其實也並非有她想象的那麽好。

她甚至無可避免地悲哀地意識到,她能夠選擇賀乘舟也其實是一個可笑的悖言。

因為是賀乘舟先選擇了她,所以她才能有反選賀乘舟的選擇。

原來,無論是蕭執聿還是賀乘舟,她都沒得選。

她,永遠只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她不知道,眼下的生活到底對不對。

只偶爾半夜間醒來時,她也會開始回憶,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她記得,娘親去世是在一個雨夜,那場雨下了足足有半月之久,院裏的水積得很深,天色很暗,她只能靠著偶爾打出的雷電一路跌跌撞撞奔去側院,衣衫全部淋透,她哭得很慘很慘,可雷聲很大很大,幾乎淹沒了她的哭聲。

以至於,父親還睡在姨娘的房間裏,到最後,也沒能去見到娘親最後一面。

父親與娘親年輕時共挽鹿車,娘親為他操持了後宅一輩子,可饒是成親時有多鶼鰈情深,也都比不上功成名就以後,新人的讒言獻媚。

即便是貧賤夫妻,依靠得也只能是夫君的平步青雲。

可往後的事情誰說得清呢?

她娘親,沒得選。

她,也沒得選……

耳畔,又響起了轟鳴的雷聲,這一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會打好大的雷。

她常常半夜驚醒,聽著雷聲和雨聲,一整夜一整夜得睡不著,好像每一聲閃電和雷鳴都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

隨著夜越來越深,她會變得越來越清醒。

軒窗似被推了開來,晃得“咯吱”作響。

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她索性從蕭執聿懷裏起身,赤著腳踩在了地毯上,準備去透一口氣。

懷裏一空,耳畔聽見“吱呀”聲響起,蕭執聿立馬睜開了眼,心猛地驟縮,慌忙坐起了身,在見著軒窗邊站著一道倩影時才安然回落了下去。

清冷月光投遞,透過被打開的軒窗及邊緣窗欞,似有月華光柱在地上灑出斑駁皓影,蘇綰縭身披一件天水碧色外衫矗立窗前,溶溶月色為她渡上清輝,飄渺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她緩緩轉過身來,面上有一瞬間茫然,擡眼看著他,平靜著開口,“蕭執聿,沒有下雨……”

蕭執聿想,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晚上,她無助到很可憐的模樣。

玉輝灑在她的周身,清靈得不似凡塵女子,而他,帷幔搖曳,落於一片陰影之下,黑白分明得像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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