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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拒絕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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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拒絕渲染

從小溪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游漪和宋衍幫著收拾完屋子,趁著小溪洗澡,點了外賣,熱湯熱菜,是人間煙火的味道。吃完了,游漪還是不放心,邀請小溪到自己家住幾天,調整好了再回來。可是小溪堅決不去,她說自己真的想通了,現在感覺一點兒壓力都沒有,就等著周末睡個昏天黑地,下周一開開心心去上班。

於是,猶豫了很久,游漪和宋衍還是撤了。

出門的時候,游漪還特意打量了一圈兒,一切都很妥帖,這才放心離開,順手把家裏的垃圾全部帶走。

走出小區單元門口,宋衍試探著問道:“游醫生,你是真的需要招聘工作人員嗎?”

現在,兒童罕見病公益平臺的各項工作確實越來越多,而且最近還遇到了一堆糟心事兒,手忙腳亂。不過,招聘工作早就啟動了,準確地說,已經結束了。以前,游漪一直是在工作之餘擠出時間維護公益平臺,也有一些罕見病患兒家長義務幫忙。現在,游漪已經辭職了,全部時間和精力都撲在公益平臺上,業務範圍和規模越來越大,對工作人員專業度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所以,這次招聘的主要崗位都是需要相關專業知識和經驗的。

其實,小溪並不適合。

但是游漪認為,如果單獨設置一個崗位可以把小溪從低谷中拉出來,她為什麽不呢?

游漪很快回答:“小溪肯定可以幫上不少忙,說不定馬上就需要第二輪招聘了,畢竟現在一堆爛事兒等著處理......”

宋衍倒是猶豫了一會兒:“真的不是我沒有同情心,小溪現在的狀態可能不適合工作,萬一什麽人哪句話哪件事讓她感覺不舒服了,我是說萬一,她會不會......?”

以及......游漪會不會需要負什麽責任?

至於什麽工資和五險一金的成本支出,根本就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宋衍知道游漪也不在乎。

“你擔心她會自殺?死在工作崗位上?或者留一封遺書之類的,讓我脫不了關系?”

看樣子,游漪對風險完全了解。

宋衍看著她,點頭。

“游醫生,既然你已經考慮到了,還是認為自己不需要規避風險嗎?你剛才也說了,現在一堆爛事兒......”

涉嫌詐騙、賣假藥,游漪現在還頂著嫌疑人的帽子,如果再搞出一個工作人員自殺的新聞,真的不知道怎麽收場了......

“我如果不這麽做,小溪怎麽辦?”

是啊,小溪還能怎麽辦呢?找不到工作,付不起房租,回不了老家,難道睡到天橋底下?游漪肯定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難道純粹地給小溪慈善捐贈,每月按時發錢和生活用品?小溪肯定不會接受。

還能怎麽辦?沒辦法了。

除了讓小溪到基金會工作,其它所有選擇聽起來都像要把她往絕路上趕......

可是,讓小溪到基金會工作,就是給本來搖搖欲墜的游漪又添加了一層壓力。

風險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宋衍其實早就有了主意:“小溪現在需不需要住院治療?我們是不是應該找醫生評估一下?”

算上讀書和工作,小溪已經在北京呆了七八年了,不過她平時喜歡獨來獨往,不願意被打擾,所以一直沒有什麽走得近的朋友。

除了游漪。

其實,游漪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小溪的朋友。

小溪只有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才會打電話尋求游漪的幫助,游漪了解的所有關於小溪的個人隱私,幾乎都是在這種情況下聽她說的。小溪情緒正常的時候,不會聯系游漪,半年、一年甚至連續幾年,除了游漪主動聯系她,她基本不會出現。

小溪喜歡把自己鎖起來。

也許在她心裏,游漪也是“人家”,也把她當作怪物,幫助她是一種憐憫,誰會希望自己成為被施恩的對象呢?小溪肯定不願意。

只有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為了活下去,她才會放下自尊。

這也說明,小溪在求生和求死之間掙紮了很久,堅持到現在確實不容易。

住院治療?

小溪已經嘗試自殺兩次了,可能真的需要住院治療......

她身邊沒有什麽人了,只有游漪能幫她。

游漪點頭:“可以試一下......”

說著,游漪轉身擡頭,望了一眼小溪家窗戶的方向。正好,趕上小溪熄燈,黃悠悠的燈光消失,變成了空洞洞的黑,小溪應該休息了。先讓她緩過這個周末,下周找個機會和她一起去醫院。

昏暗的路燈下,游漪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

游漪轉過身來的時候,臉色也沈了下去。

剛才的游漪,是屬於大家的。現在的游漪,才是屬於她自己的。

宋衍伸手擋著一下晚風吹起的落葉:“冷嗎?”

游漪搖頭。但是,雙手交叉抱在了胸前。

宋衍把外套脫下,搭在游漪身上。

游漪的聲音似乎都冷了,也慢了半拍:“宋大夫,你知道嗎?”

宋衍不著急:“知道什麽?”

“小溪,她以前可是身殘志堅的代表......”

游漪在“身殘志堅”的地方加了重音,聽著不像是褒義的。說著,伸手把外套拉住,感覺到一股暖流慢慢湧起來。

宋衍聽出來了:“小溪嗎?她本來也不殘......”

“小溪學習成績特別好,在小地方,這個優點就是她的金鐘罩......”

其實,小溪夢到的畫面,大多是關於她小學的經歷,或者更早之前。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學習成績好,她的家長不知道,學校的老師同學不知道,村裏的左鄰右舍也全都不知道。所以,她遭受很多白眼和嘲笑。

初中之後,小溪學習成績好的事情就傳開了,每次考試,她都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名,沒有人可以撼動。

漸漸的,她開始成了“身殘志堅”的代表。

她是無數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讓家長興奮,讓孩子討厭,而且,她還有病,這更是一個感天動地的珍貴素材。

“你看看人家小溪,有病,還每次都考第一......”

“你看看人家小溪,視力不好,看不清楚,戴著眼鏡也要抓緊時間看書......”

“你再看看你,我把你生的這麽健康,天天就知道玩兒......”

“人家怎麽就能帶病堅持?”

“你這個沒病的人,怎麽還不如一個有病的人?”

“......”

最開始,小溪體會不到話裏的意思,她單純地認為,這是大家在誇獎她。

她很開心,因為她終於不是怪物了,她學習成績好,比健康人還好。大家如此看重學習成績,所以“有病”只能成為一個定語,在“有病”和“學習成績好”這兩個詞語同時出現的時候,後者的光環太大,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有病。

可是漸漸的,小溪發現不對勁兒。

大家誇獎她,並不是喜歡她羨慕她讚賞她,而是利用她有病的身份,刺激自己的孩子。她就是一個工具人,一個被放在表揚欄裏供人觀賞的工具人,她感覺自己沒有被尊重,反而好像犯罪了一樣被游街示眾。

除了家長,還有電視臺和報紙。

他們好像突然發現了一個寶藏,紛紛拿著話筒和紙筆奔赴過來,采訪的重點是你得了什麽病?平時生活有什麽不方便?你堅持學習的過程中肯定克服了很多困難吧?快說出來!好像在拿著大喇叭喊:快來看啊,這裏有一個怪物,一個學習成績好的怪物,她太不容易了,和她比起來,只要是健康的正常人,都應該知足常樂。

看到報道的人或者同情流淚,或者深受鼓舞,都重新獲得了生活的動力和幸福。

只有她,還是那個怪物。

後來,小溪開始拒絕采訪。父母勸她,老師勸她,都沒有用。為了躲避采訪,她甚至對著記者咆哮撕打,然而,畫面被記錄下來,她猝不及防地以另一種方式又被關註了。

這次,人們好像完全忘記了她學習成績好。

她身上的標簽又變回“有病”,有病就是有病,即使學習成績好也沒有什麽用,長大了照樣找不到工作,誰會願意招聘有病的人呢?而且,還是隨時發瘋的有病的人!

從此以後,小溪就更像一個怪物了。

為了證明自己將來一定可以找到工作,她拼命學習,成績越來越好,同時,脾氣也越來越壞,她遠離周圍的一切,把學習當成自己的救命稻草,把所有情緒吞下消化成滋養自己的肥料,無限循環,不斷封閉自己。

終於,小溪考上大學了。

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光鮮亮麗地回來打這些人的臉,讓他們知道自己錯了。

可惜,事情並沒有按照小溪預想的軌道發展。

研究生畢業之後,她始終沒有找到滿意的工作,湊合著找了幾個,長的幾個月,短的不到一個月,全都幹不下去了。

一直支撐著小溪走下去的信念轟然崩塌,她整個人也徹底垮了。

沒有逃出生天,反而驗證了大家的詛咒,嘰嘰喳喳的風言風語仿佛在她耳朵裏紮根了,時刻飄蕩在空中,小溪走到哪兒,就追到哪兒。

她逃不掉了。

索性,就把自己解決了,讓所有聲音跟著自己一起消失。

宋衍聽著游漪介紹小溪的過去,越聽越生氣:“用身殘志堅作為噱頭,確實可以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鳴,但是這種流量是有代價的,和人血饅頭沒什麽區別。不排除有些采訪的出發點確實是好的,但是......”

“但是要尊重人,把采訪對象當成一個擁有完整人格的人。從醫學意義上說,他們確實不是健康人,然而他們對自己被平等對待的要求絲毫不會減弱,甚至更強烈更敏感......”

這些年來,游漪的公益平臺經常采訪各種罕見病患兒和家庭,講述他們的故事,但是她一直恪守的原則就是絕不通過賣慘賺流量博眼球。這樣雖然可以在短期內獲得大量關註,甚至帶來可觀的金錢和物資,但是從長遠看,會給患兒的人生埋下隱患。

宋衍點頭:“對,最煩沒有底線的人......”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車旁,上車之後,游漪把外套放到後排座椅,系好安全帶。

“宋大夫,我們這樣會不會要求太高了?有點兒過分吧?”

游漪說“我們”的時候,其實是把自己包括在內的。她也是罕見病患者,雖然現在看不出來了,小時候還是挺明顯的。

“一點兒都不過分!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家聾啞學校,姥姥特別叮囑我:不要看他們,他們會難過。每天放學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我都小心地低著頭。不過,有時候確實會好奇,偷瞄幾下......”

游漪打斷他:“其實我的要求也沒有那麽高,可以看,只要是善意的目光就好......”

宋衍點頭:“嗯。我小時候還挺羨慕他們的,感覺聽不到也不說話,有點兒好玩......”

游漪瞪了他一下:“這就不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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