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誰有資格

關燈
第44章 誰有資格

顧奇走了。

周日淩晨,心電監護儀突然檢測不到數據,發出“滴——”的刺耳響聲,黑暗中的ICU仿佛敲響了喪鐘。值班醫生沖進來的時候,顧奇已經意識喪失、脈搏消失,立刻進行胸外按壓、機械通氣,配合電除顫,註射腎上腺素,一番操作下來,還是無力回天。在此之前,顧奇已經使用了40多天ECMO,他的心肺功能嚴重衰竭,只能借助外力進行體外呼吸和循環。

值班醫生從ICU出來的時候,宣布了死亡時間。

顧盼今天正好在醫院陪著。昨天不在,前天不在,再往前也不在,一般晚上都是阿姨陪著,反正也是坐著,沒什麽事兒。偏偏就是今天,顧盼在。

第一時間聽到消息,顧盼瞬間腿軟,癱坐在椅子上。

對於這個場面,顧盼曾經有過無數次的想象,崩潰的、哀嚎的、混亂的甚至是暈厥的,她還反覆演練提醒自己,一定要撐住,因為這個家裏全靠她了。但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卻發現自己異常平靜。除了渾身無力,心裏沒有任何波瀾。也許是醫生對這種流程太熟悉了,語氣非常淡定,顧盼感覺好像聽到了“下午放假”“晚上補課”“明天春游”一樣,只是“哦”地應著。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顧盼才想起來要通知張綰青。

還有,殯葬公司。

提到張綰青,顧盼心裏突然緊了。這個時候,她仿佛才意識到顧奇死了,她的雙胞胎哥哥死了,她媽媽的兒子死了。再也沒有一個人躺在床上,等著深夜回家的她去看一眼,等著她安排保姆檢查工作,等著她偶爾幫忙擦拭身體,等著她聽一聲怪異的“呃——”。

顧盼感覺,就像她自己死了一樣。

靈魂飄浮,意識出竅,在半空中打量床上躺著的軀殼,全無五感六覺,只剩腐朽皮囊。

一切都結束了。

顧盼騰地站起來,沖出醫院,趕回家中,她必須親自告訴張綰青。

“你哥怎麽了?”

顧盼還沒開口,張綰青就有了不好的預感。她看到顧盼慌張的樣子,右手使勁兒握著床沿,本來就瘦骨嶙峋的關節更加分明,混雜著淺藍淡紫的血管筋絡,十分緊繃。張綰青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體情況,簡直想要豎起來了。然而,不管她再努力,也只是勉強把頭擡起了一點兒。

顧盼低聲回道:“媽,我哥走了。”

張綰青聽清楚了,但她不想相信:“你說什麽?”

顧盼略微提高音量:“我哥走了!”

張綰青還是沒做好準備接受現實:“……他去哪兒了?”

顧盼幹脆拉著張綰青的手,眼神失焦:“媽,我哥死了!”

話剛說出口,顧盼就後悔了。媽媽只是還沒調整好情緒,不知道怎麽面對,她為什麽不能耐心一點兒?這麽著急幹什麽!

顧盼真想扇自己巴掌。

本來,她特意回來親自告訴張綰青就是為了守在她身邊,把傷害程度降到最低,結果卻被她搞砸了……

沒想到,張綰青卻突然緩過神兒了。

“哦,好吧。”

張綰青臉上泛起一絲終於明白了的表情,語氣也變得很鎮定,根本聽不出來什麽波動。

然後自言自語道:“他等累了。”

仿佛就在這個瞬間,顧盼眼睜睜地看著張綰青老了十歲。張綰青的臉上蒙了一層灰,眼角的皺紋突然多了,瞳仁裏的光彩也消失不見。她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的方向,很久,兩行淚水從眼尾簌簌流下。

顧盼拿著紙巾幫她抹掉,紙巾覆上去之前,張綰青的臉還是繃著的,紙巾扯下來的時候,張綰青的臉已經皺在了一起,深深淺淺長長短短的皺紋裏浸滿淚水。顧盼沒有立刻把手拿開,她知道,如果媽媽可以自由活動,現在一定把臉捂得嚴嚴實實。所以,她要幫媽媽捂著,這是她為了維護媽媽的尊嚴僅能做到的一點事情了。

顧奇的葬禮安排在三天後。

這天,張綰青穿著一身黑色套裝,胸前戴著小白花,頭發梳得服帖,還讓顧盼把幾根顯眼的白頭發拔掉了。她端正地坐在輪椅上,暗中使勁兒撐住身體,看起來卻十分輕松,皮膚也難得地白裏透紅,神采奕奕,笑意盈盈。張綰青從早上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和前兩天相比,好像換了一個人。顧盼感覺很奇怪:“媽,你今天氣色真好。”張綰青只是笑了一下,沒說話。顧盼猜,可能媽媽終於想通了,反正是好事兒。

葬禮上,來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都是親戚,還有一些朋友。

張綰青迎來送往,始終保持著體面親切的笑容。

“綰青,節哀順變!”

“這麽多年了,小奇也解脫了,你不要太難過,保重自己的身體。”

“綰青,你的狀態看著挺好!”

“節哀……”

“保重……”

大家來來回回都是這幾句話,不是關於顧奇,就是關於張綰青,眼神躲躲閃閃,表情悲傷沈郁,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張綰青。在大家眼裏,張綰青的遭遇實在太慘了,中年時孩子生病、離婚,拖著兩個孩子扛了大半輩子,老了之後自己身體也不行了。安慰得太多,似乎在提醒張綰青太慘了,安慰得太少,好像又有點兒不走心。於是,大家輪流拉著張綰青的手,緊緊握住,上下搖兩下,表示安慰。

反倒是張綰青,一直在笑,眼神堅定地看著大家。

游漪和顧盼、周凡正在忙著招待,偶爾瞥過去一眼,發現張綰青的狀態太好了。

“盼盼,今天阿姨氣色不錯……”

顧盼也瞥過去一眼:“……是不是很奇怪?”

“可能是悲傷過度,有的家長會這樣。”

“也可能是硬撐著,她要面子,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過得不好……”

顧盼說著,又提起給顧奇安排葬禮時的事情。她的意思是,通知一下自己家裏的人就行了,不用搞這些形式。張綰青說她不懂事,這些不是形式,來人間一趟,不管活著的時候什麽樣兒,走的時候一定要熱熱鬧鬧的。

兩人正在聊著,顧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確切地說,已經是二十多年沒見的陌生人了,但是他的樣子始終保留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拼命想忘也忘不掉。

是顧東來。

誰也沒想到,葬禮馬上就要結束了,顧東來竟然出現了。這些年來,顧盼和父親這邊的聯系幾乎斷了,爺爺奶奶活著的時候還經常來看她和哥哥,幾年前相繼離世之後,只剩一個姑姑還保持著聯系。這次顧奇葬禮的消息,就是通知的姑姑。

顧東來直奔靈堂中心,對著顧奇開始嚎啕大哭。

本來安靜的環境突然被攪亂了。還沒走的親戚中有人知道這是顧東來,也知道他對前妻和孩子不管不問,心裏生出嫌惡,表情也變得難看,嘴上跟著指指點點起來。還有一些朋友不知道這是誰,但是看到周圍人的反應,還有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顧盼趕緊跑到張綰青身邊。

她看到顧東來就憋著一股氣,本來想沖過去把他拉開,吵一架也不是不可以,他消失了這麽多年,現在跑出來冒充什麽好爸爸。但是,顧盼又想起張綰青的話,怕打擾了顧奇的葬禮,硬是忍住了。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顧東來表演。

張綰青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甚至還變得更加沈穩了。

“媽,他……”

顧盼剛開口,張綰青就給了一個眼神兒,示意她停下。

整個禮堂回響著顧東來的嚎啕。

終於,他哭完了,伸出胳膊擦了兩下臉,然後擡起頭來四下環視,找到了他的妹妹,也就是顧盼的姑姑。兩人嘀咕了一會兒,妹妹領著他往張綰青和顧盼的方向走來。

顧盼立刻陰沈著臉,推著張綰青的輪椅離開。

顧東來看到,小跑著沖過來。顧盼想躲開,但是她推著輪椅,行動不方便,顧東來始終擋在前面,顧盼往左他就往左,顧盼往右他就往右,顧盼往前沖他就後退兩步然後重新靠過來,甚至伸出手拖住了輪椅,差點兒拉到張綰青。

顧盼急了,大聲喝道:“拿開你的臟手,別惡心我媽!”

她的聲音高,還脆,穿透力非常強,整個禮堂都被鎮住了。

顧東來也被嚇了一跳,這麽多年沒見,他不知道顧盼現在脾氣這麽厲害:“盼盼……”

“閉嘴,你沒資格叫我,聽著就反胃!”

姑姑聽到了,在旁邊幫腔:“盼盼,別這麽說,他是你爸……”

“我沒爸,沒這種爸,我爸早死了!”顧盼早就冒火了,平時姑姑倒也不錯,但關鍵時刻還是和她哥哥站在一起,今天明顯也是帶著任務來的。想到這裏,顧盼更怒了:“你再這麽說,也不是我姑姑!”

姑姑聽了,紅著臉,啞聲不說話。

顧東來可不打算閉嘴,他似乎感覺自己挺占理的,梗著脖子吼道:“你怎麽說話的?誰死了?我活得好好的!”

顧盼從來都是嘴上不饒人的性格,何況面對的是顧東來:“你詐屍啊!活死人唄!”

顧東來被懟得喘不上氣,詞窮了:“你……你……你怎麽說話呢?”

顧盼更來勁了:“我就這麽說話的,你良心壞了,耳朵也聾嗎?”

顧東來說不過顧盼,轉身看著張綰青,氣急敗壞:“……這就是你教育的孩子?沒大沒小!”

本來,顧盼只是怒,可是顧東來是什麽東西,竟然敢對張綰青大呼小叫,徹底把顧盼逼瘋了:“我身上有你一半的基因,沒大沒小算輕的了,我剛才就應該把你打出去,你有什麽資格看我哥?有什麽資格和我媽說話?滾!”

顧盼說著,扯住顧東來的衣領子把他往外拖。她雖然瘦,但是力氣不小,尤其是憋著一股氣,下手穩準狠,直接把顧東來拖了一個趔趄。顧東來一米八幾的個子,等他回過神兒來,也被激怒了,作勢就要伸手扯顧盼的衣領子。

周凡眼疾手快,趕緊把顧盼拉回來,擋在她前面。可是顧盼不肯罷休,拿手扒拉周凡,偏要沖上去。

張綰青在旁邊看得著急,很想攔著,或者也可能是想和顧盼一起打顧東來,但是她動不了。游漪擔心傷到張綰青,推著輪椅走開了,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著他們。

中間隔著一個周凡,而且旁邊看熱鬧的人也過來勸了,顧盼和顧東來暫時發生不了肢體接觸,只能打嘴仗。

顧東來整理了自己的領子,語氣略微緩和:“我看我兒子,你有什麽資格攔著?”

顧盼比剛才更暴躁了:“你還知道那是你兒子,他活著的時候你管過嗎?現在惺惺作態,你打的什麽主意?”

“我能打什麽主意?我就是……我就是愧疚!”

“呸!我哥走了,你愧疚了,你真會挑時候!”

沒想到,顧東來直接哭了:“……我沒想到他會走啊……這麽多年了……誰能想到突然就走了……我還以為……”

他還以為顧奇會永遠躺著等他,等他哪天閑著沒事兒幹了,再配合他表演一出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戲碼。

顧盼大聲吼道:“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