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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誰來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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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誰來背負

顧奇已經記不清自己躺在床上多少年了。

最初幾年,他還牽掛著外面的世界,幻想著等他好了,就和嘉木、傑彬出去玩兒。媽媽也總是告訴他,快了,快了,很快就有藥了,只要小奇堅持下去,肯定會再站起來的。老師會幫他補課,嘉木和傑彬會和他一起做作業,周末可以出去踢球、游泳,參加比賽,還計劃暑假到美國游學。

漸漸地,嘉木和傑彬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們去的地方玩的游戲越來越陌生,外面的世界好像突然冒出了很多新鮮有意思的東西,都是顧奇不知道的。本來最熟悉的好朋友,也變得沒什麽共同話題可聊了。他們長高了、變壯了,聲音也低沈了,顧奇感覺自己認不出來他們了。後來,他們就不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也不再提等他好了就怎麽樣怎麽樣了,他的活動範圍從輪椅轉移到了床上,朝南的落地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成了他和大自然的唯一鏈接。他也向媽媽要求過幾次,讓人推著他出去,每次都被人投來異樣的眼光,還有雖然聽不清楚但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話的猜測和議論。

家裏的保姆來來回回,換了又換,越來越多,他也徹底起不來了。

每天撐開眼,他就盯著天花板,困了就閉上眼,醒來繼續盯著天花板。如果保姆幫他翻身活動,他就可以看到房間的不同角度,窗戶、櫃子、沙發,以及各種各樣支撐他活著的儀器設備,層層疊疊的管道和線路繞成一個籠子。漸漸地,籠子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了,成了一團朦朧混沌的影子,搖晃得他頭暈。

現在,世界也安靜了。以前,每次有人探望,他都想把耳朵塞起來,不聽那些同情、憐憫或者安慰的聲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些聲音越來越微弱,連嗡嗡嗡的噪動也消失了。顧奇發現,他應該是聾了。他比媽媽妹妹還有家裏的保姆們,都更早知道自己聽不到了。

這些都是他記得的,還有很多事情,他已經記不得了。

癱瘓、失明、耳聾,吞咽困難,記憶衰退,意識不清,如果這是全部,就好了。偏偏,他的神經系統還在運轉,痛、麻、僵,以及各種各樣不知道怎麽形容的難受,好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或者蜈蚣或者螞蟻爬遍全身,啃噬著他殘存的活下去的意志。

顧奇難受,很難受。

他張不開嘴,從嗓子眼兒裏掙紮著吼出來:“呃——呃——”

顧盼推門進來,坐到床邊的凳子上,握住顧奇的手:“哥……”

“呃——呃——”

顧盼知道哥哥聽不到,或者可以聽到一點兒,具體能聽到多少她也不清楚,但還是要說話。她湊近顧奇耳朵,大聲喊道:“哥,你難受就喊出來,我在旁邊,放心……”

“呃——呃——”

顧奇吼著,全身上下只有喉嚨在動。除了吼,他什麽也做不了。

顧盼不知道他怎麽了:“哥,你哪裏難受?”

問完之後才發現自己蠢,他聽不到,也說不出,而且肯定是哪裏都難受。

照顧顧奇的護工也聽到了響動,推門進來:“你哥最近經常吼……”

“是不是哪裏有問題?惡化了?”

這個護工是有醫學護理知識背景的,專門照顧重病患者,一些基本情況可以及時判斷。

“不一定,可能就是不舒服……”

顧奇以前也吼,但是頻率不像現在這麽高,可能按年或者按月來統計。最近,他時不時地就吼,一個禮拜已經兩三次了。

“怎麽辦?要不要去醫院?”

“去醫院肯定比在家裏保險,不過,他現在的情況,醫院不一定會收,而且……去了也意義不大……”

護工說的是實話,顧盼知道。

這些年來,她和張綰青的生活軌跡已經固定了,固定地按照讓顧奇活下去的方式安排一切。現在,顧奇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突發情況越來越多,搶救次數也越來越多,有時候,搶救之前和之後,人的狀態其實差不多,最大的區別是各種檢查化驗指標和監測儀器提示。仿佛搶救的不是顧奇,而是一堆數據和圖譜。

“呆在家裏,萬一……”

顧盼住嘴,轉身回到張綰青房間商量。

張綰青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關於顧奇的問題,反而囑咐顧盼:“將來如果我也這樣兒了,千萬別救我,幫我申請安樂死……”

“媽,醫生說你不會這樣兒的。”

“萬一呢?”

“沒有萬一。”

“說不定過兩天就有藥了……”

張綰青笑得勉強:“你做夢呢?”

顧盼生氣:“這幾年多少款罕見病藥物上市了?亨廷頓、杜氏、視神經脊髓炎……為什麽我們就是在做夢?”

“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顧盼不愛聽:“那你也不能天天說喪氣話!”

張綰青的嘴巴倒是不影響說話,懟起人來還是很帶勁兒:“怎麽?天天做夢,就能有藥了?”

“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讓小漪幫我告訴葛主任了,他們不是說有新進展嗎?我打算再申請IIT試一次!”

張綰青擰起眉頭:“你怎麽不和我商量?”

“商量過了,你不同意,我自己做決定了!”

張綰青的聲音啞下來:“都是打水漂……”

“打水漂我也願意,我又不生孩子,留著錢有什麽用?”

張綰青還在唱反調:“打水漂又有什麽用?”

“買個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顧盼抑制不住哽咽:“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試!”

“你就這麽怕變成我和你哥這樣?”

顧盼徹底被刺激到了:“我不怕!死有什麽可怕的?可怕的是你們都走了,就剩我自己活著!媽,我不想自己沒有媽!”

張綰青的淚順著臉頰流下,聲音還是故作鎮定:“我是你媽,早晚要走在你前面的……”

“我不同意!”

張綰青其實也不想就這麽看著自己一天一天躺下去,什麽也不做。不過,半年前突然發病,徹底把她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心氣兒澆沒了。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她相信這就是老天爺的安排,一定要把她打倒了,才算完。所以,老天爺一次接著一次地攻擊她身邊的人,侵蝕她的精神,可是都不奏效,不管她被打趴下多少次,總能重新爬起來。這次,索性直接把她的零件打散拆碎,就算再頑強的精神裝在這樣一具軀殼裏,也無能為力。而且,精神越頑強,痛苦值越大,報覆目標達成度越高。張綰青不想再和老天爺鬥了,沒有其樂無窮,只有體無完膚。她承認自己輸了,希望老天爺可以放過她身邊的人,放過顧盼。

只是,顧盼一直在張綰青心裏放火,張綰青強行熄滅的火苗兒,又冒出了劈裏啪啦的火星。黑暗中狂風肆虐,火星卻越燃越旺,借著風力,漸漸爆發出燎原之勢。

張綰青把話題拉回:“你哥怎麽了?”

顧盼想起來,她是要商量顧奇的事情:“他最近總吼,送他去醫院吧?”

張綰青眼窩本來就深,輪廓硬朗清晰的雙眼皮雖然皺著,依然靈動有神,說話的時候傳遞出一種悠遠沈穩的信號:“……他會不會不想去醫院?”

“那他想幹什麽?”

“可能和我一樣,想安樂死吧……”

張綰青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

顧盼這才明白媽媽剛才提到安樂死的意思:“……這不行!媽,還是要救我哥!”

張綰青垂眼,一滴淚潤濕了整個眼眶:“肯定要救他,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想要的。反正,是我們想要的。”

畢竟,不管是張綰青還是顧盼,誰又能背負對親人見死不救的枷鎖?誰又能背負得起呢?

“還能怎麽辦?我們堅持了這麽久,難道現在放棄嗎?”

“不能……”

“那明天送他去醫院。”

“嗯。”

顧盼拿著紙巾,小心擦掉張綰青臉上半幹的淚漬,又抹上護膚乳,慢慢塗勻。

“盼盼,找個時間帶我去美容院吧?”

“嗯?好啊!”

前陣子,顧盼反覆勸張綰青去美容院處理眼睛下邊的斑,免得她天天對著鏡子嫌棄自己醜,可是張綰青偏不去,今天不知道怎麽又突然想通了。

“媽,你想通啦?”

“長斑了還是要盡早處理,時間長了,色素沈著,到時候想去掉也沒辦法了……”

萬一真的有藥了,她可以站起來出去玩兒了,可不能被臉上這塊斑煞了風景。這麽想著,張綰青臉上露出充滿希望的笑。

顧盼也笑了:“媽,這次我們肯定能成功,你肯定能恢覆。就算你80歲了,我還能天天帶你坐私人飛機,今天瑞士明天澳洲後天南北極,你就是世界上最拉風的老太太!”

“到那時候,你也是老太太了……”

“對,我們兩個老太太,手拉手出去嗨!”

“嗯。”

安頓好了張綰青,顧盼又去看她哥,他吼累了,躺在床上,和被子融為一體,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顧盼把手指伸到她哥鼻子下面,還有熱乎乎的氣息噴出來。

回到自己房間,顧盼沒忍住給游漪發了一條消息求安慰。本來以為游漪肯定在睡覺,沒想到,立刻收到了她的視頻邀請。

顧盼接起來:“小漪,你是沒睡還是醒了?”

“沒睡呢……”

“啊?在忙啥?”

“整理資料……”

這是一個好消息。前段時間,“孩子需要氯巴占”的話題在各個社交媒體平臺都登上了熱搜榜。相關部門非常重視,開始組織對患兒群體的摸底調查,了解使用需求。游漪主動對接,設計了調查問卷在病友群和公眾號發布,現在整理的就是搜集來的數據。

顧盼問道:“我也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沒等游漪回答,她就自己說了。好消息是她媽突然想開了,支持IIT。壞消息是她哥貌似嚴重了,明天送去醫院。

游漪讓顧盼先忙家裏的事情,需要幫忙隨時找她。然後發了一個鏈接,關於英國科學家彼得·斯科特·摩根的采訪。

2017年,他被確診為漸凍癥,知道醫學界對此無能為力之後,選擇向研究了半輩子的機器人科學求助。在書裏,他寫“總有一天,人類會用更持久的機械取代脆弱的肉體,如果成為‘強化人’,那麽人類和機器人就有可能遵循同一條進化路徑”。在現實中,他似乎也獲得了一個親自成為賽博格的機會。他給自己打造了一款可以當作輔助外骨骼的變形輪椅,通過眼動追蹤打字,再用提前錄好的語音合成輸出,甚至建立了一個虛擬化身,完成各種活動和交流。他說,這是彼得2.0,原本的大腦加上大量機械神經,仿佛回到了青春期重新成長一次。

顧盼看完了:“我明天告訴我媽,看看人家的生活態度,讓她學著點兒。”

“在我心裏,阿姨是比他還有戰鬥力的人!”

“這句話我也轉達給她。”

“其實阿姨想不想接受采訪?如果可以的話,放進我們生活紀錄片的第八集。”

“我問問她。”

“嗯,有消息了告訴我。到時候具體采訪,還是直接和周凡對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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