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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味兒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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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味兒沖嗎

除此之外,提到醫生,游漪最直接的經驗和聯想就是——期待。

以及相伴而來的忐忑、失望、羞恥、感激,或者憤怒。

尤其對於她這種被歸類為“疑難雜癥”的情況,在確診前的十年多裏,每次邁進醫院大門,心臟都蹦的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她一次又一次地盯著醫生的臉,希望他們能給句痛快話兒,最後得到的卻往往只是含糊的“可能”“也許”“大概”吧。

有時候,醫生比她還要困惑。她感覺是自己給醫生出了難題,反過來還要安慰醫生:沒關系的很多地方都查不出來不是您的問題先這樣吧我再看看......

也有的時候,她成為了科室裏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大家等著她來,然後像圍觀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興奮,既偷偷摸摸,又明目張膽,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她發現,如果發現了,大不了對她施予表面的同情和惋惜,隱藏在背後的是慶幸,他們的眼神傳達的意思是:還好不是我......

有病的人生活在鄙視鏈的最底層。

很多人日常自我安慰和排遣失意的話術就是“人只要健康,其它都是無所謂的”“想想那些有病的人,我們就知足吧”“健康活著就是最大的福分”,很少人會真的感同身受,如果自己就是別人口中“有病的人”,是一種什麽樣的處境和心情?而被當成參照系襯托別人幸福的“有病的人”,卻只能無聲地消化著源源不斷的次生傷害,誰讓自己是有病的人呢......

所以,人們不希望自己有病,萬一有病,也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周六,姜主任安排了社區醫院的義診,這是她退休生活的固定項目,免費為社區居民提供一些健康指導。游漪今天沒事兒,也跟著來了。姜主任還拉上了宋衍,說是上周來了一個孕婦咨詢B超篩查的問題,說不定這周他也能派上用場。

這種義診是小範圍的,基本都是熟面孔。

所以,當他出現的時候,顯得特別紮眼。

一看就不是社區居民。

姜主任居住的社區算不上豪華,但也屬於高檔,大部分是業主自己居住。今天的義診安排在社區活動中心,高大寬敞,幹凈明亮,正中間擺著一排桌子拼成L型,各種日常檢查工具齊全,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工作人員在忙活著。

而他呢,穿著一套藍色工作服,不知道是水果還是菜汁在上面浸出了深深淺淺的塊狀暗區,還粘著一層臟兮兮的泥垢。一個人徘徊在人群的最外圍,眼神閃爍,似乎在觀察和思考,猶豫要不要靠近。

姜主任和社區醫院的工作人員都在忙活,游漪最先發現了他。

“你好,社區醫院的免費義診,有需要咨詢的問題可以在這裏排隊。”

她熱情地走過去。

他卻不像想象中一樣被鼓勵到,反而怯生生地後撤了兩步,沒有開口。

游漪轉身回去,抓了幾包餅幹,倒了一杯水,準備送給他。再回過頭的時候,他已經溜到了大門口,馬上就要出去了。

游漪放下東西,快步跟上。

“既然來了,不找醫生問一下嗎?這是義診,大家都可以看,全部是免費的。你有什麽問題,可以先告訴我,我幫你推薦合適的醫生......”

他站住,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話來。但是肢體語言已經代替他做出了選擇,他想留下來。

游漪順勢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風油精瓶子,擰開瓶蓋,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們新研制的風油精,麻煩先幫忙做個市場調查,反饋用戶意見。你聞聞,這個味兒沖嗎?”

其實她也不能確定。

從外表看,眼前這個人確實存在一些她熟悉的特征,不過,並不是所有具備這些特征的人都是一樣的情況。比如IHH,患者的嗅覺就是完全正常的。

他略微前傾,鼻子湊近,很肯定地回答:“挺沖的。”

聲音很小,刻意粗著嗓子,卻還是十分尖細。

“我幫你預約,一會兒姜主任有空了,可以咨詢一下。”

他點頭,跟著游漪緩緩走近了人群。

游漪指著桌子上的二位碼,示意他先掃碼填一下基本信息。

姓名:陳利偉

性別:男

出生日期:1985年4月......

“呦,這是社區超市新來的那個孩子吧?”

他正填著,旁邊社區活動中心的李哥斜了一眼資料,表情變了又變,看起來傾訴欲很強地快速挪到旁邊,拉著周姐開始八卦。

“謔,我剛才看他的資料,竟然是男的?”

李哥擠眉弄眼的,樣子很是滑稽。

“啊?”周姐歪著身子瞅了一眼,仔細上下打量了幾圈兒:“我還以為是一個小姑娘呢......”

“是啊,聽他說話那聲兒也不像男的......”李哥繼續分享他看到的信息:“竟然是85年的,這是多大歲數?35了?”

“哈?我以為最多高中畢業出來打工的......”

“前幾天我就註意到他了,在超市搬東西,長得奇怪,也不說話,我還擔心來著。”

“他這是什麽病嗎?”

“誰知道呢,男不男女不女......”

兩人說的火熱,自以為很小心地壓低了聲音,實際上嘰嘰喳喳的議論早就飄到了小陳耳朵裏,動作也鬼鬼祟祟的。

小陳手上的動作停下,臉刷地紅了,而且越憋越紅。

“你們說什麽呢?!”

突然,小陳爆發出一聲怒吼,但是尖細的聲音卻讓他的憤怒聽起來像鬧著玩兒似的。

李哥和周姐楞了,臉上立刻賠出不衷心的笑。

小陳卻不打算到此為止,把手機揣到兜裏,作勢就要撲上來。

游漪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正在看診的宋衍聽到這邊的動靜,擡頭一看,游漪正拼命拖著一個人的胳膊,眼看就要被掙脫了。對面的李哥和周姐卻並不害怕,反倒看戲似的盯著他,大概是看他個子矮小身板又瘦,就算動手也吃不了虧。

他們不躲,反而壞了。

宋衍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眼看著就要打架,立刻沖過來。

小陳輕巧,動作快,已經沖上去撞了李哥一個趔趄,然後就被宋衍拉住了。

李哥理虧:“那個什麽,小陳,給你賠個不是,我們倆沒惡意,就是好奇。不好意思了。”

眼看著吸引了越來越多人的目光,他迫不得已道歉。

游漪也勸小陳別和他們一般見識。

說完,拖著小陳走到姜主任面前,把基本信息覆述了一遍,還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幾句,姜主任心裏有數兒了。

等到這邊安頓下來,宋衍朝游漪使了一個眼色:什麽情況?

游漪把他拉到遠處:“35歲,沒有第二性征,個子矮小,長相稚嫩,聲音尖細......”

“你的意思是......卡爾曼?”

卡爾曼綜合征,英文縮寫KS,是伴有嗅覺缺失或減退的低促性腺激素型性腺功能減退癥。

這不是宋衍的專業領域,不過自從知道游漪的情況,他就查閱了一些相關資料。

他想了一下,接著說:“但是,只看臨床表現也不能下結論......”

接著就看到游漪遞過來一瓶風油精,還問他:“味兒沖嗎?”

宋衍湊近一聞,仔細分辨,什麽味兒都沒有啊!

游漪使了個眼色:“我剛才讓小陳聞,他告訴我,很沖。”

嗅覺喪失。

游漪接觸的病友比較多,很多人並不知道自己嗅覺喪失,因為已經習慣了人們對氣味的各種表達,看到綻放的鮮花就認為是香的,看到堆積的垃圾就認為是臭的,自己甚至意識不到。不過,也有人會故意掩飾自己嗅覺喪失的事實。

剛才,游漪遞給小陳的風油精瓶子裏裝的是水,可是小陳卻說很沖。他在掩飾。

宋衍豎起一個大拇指。

“游醫生,你怎麽和拍諜戰片似的?還搞計中計。”

游漪表示沒辦法,這都是逼出來的。

因為大部分時候,直接問是問不出來的,而且很多人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病。

“別說一般人了,就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可能也不願意接受現實......”

游漪給宋衍分享了一個案例。

一個知名中學的物理教師,他知道自己有卡爾曼綜合征,但是確診之後,卻從來沒有告訴過父母和妻子。因為結婚多年沒有生育,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不斷做檢查,也始終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更不願意配合治療,只是堅定地聲稱自己肯定沒病,還大方地告訴妻子:沒關系,咱們丁克,實在不行領養,我不想看著你受苦......

宋衍瞪大了眼睛:“後來呢?”

“後來,他們領養了一個孩子,也是美滿幸福的一家人。”

“他一直欺騙家人,心理壓力應該不小,就能撐住?”

“再後來......”

游漪正要說下去,小陳突然出現在了兩人的視野中。

這次,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縷淡淡輕松的笑。

“剛才姜主任說,我這個根本不是什麽大病,現在開始治療,恢覆正常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花錢不多。”小陳一改之前不肯開口的樣子,激動地滔滔不絕:“姜主任讓我掛湘和醫院內分泌科的號,我回去就掛!”

游漪鼓勵他:“是啊,連50多歲的人都有恢覆正常的案例,你才30多歲,肯定沒問題。”

小陳聽完,更有精神了。

他低頭沈默了一會兒,難掩高興:“謝謝你了。”

游漪大方地笑:“不客氣,哈哈。你猜,我為什麽讓你去找姜主任?”

“為什麽?”

游漪壓低聲音:“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和你得的是同一種病,就是姜主任給我治好的。”隨後轉了一個圈兒:“你看我現在,是不是恢覆的特別好?”

小陳滿臉驚訝,過了好幾秒,才緩過神兒來。

“完全看不出來。但是......”

游漪知道他擔心什麽:“小陳,你結婚了嗎?這個病,只要遵醫囑治療,結婚生娃基本都不會有問題......”

小陳臉上閃過羞色,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游漪看他高興,不忘開玩笑:“對了,嗅覺,恢覆不了。”

說著晃了晃手裏的風油精瓶子。

小陳也笑了:“聞不到挺好的,我幹的都是臟活兒臭活兒,聞不到就不會惡心了!”

然後又不停感謝游漪,說完走了。

對大部分卡爾曼綜合征患者來說,只要合理治療,第二性征都會再發育,完全可以和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只是,不是所有患者都可以坦然接受結果。有人擔心會不會遺傳?終身服藥會不會有副作用?甚至有人根本不願意去醫院。更嚴重的,有自殺沖動。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大家對這個病不了解。

所以,游漪認為自己做罕見病公益工作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比賺多少錢都更讓她開心。這麽想著,臉上暈染開一抹滿意的笑。

游漪笑的時候,冬日午後的陽光恰好映在她白乎乎的小臉兒上,蒙上了一層溫暖的蜂蜜色。

她沒註意到,宋衍呆呆地盯著她這個表情,楞神兒了。

然後他問道:“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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