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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生辰 我也想瞧瞧她是一個怎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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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生辰 我也想瞧瞧她是一個怎樣的孩子。……

垣州的太守府, 前廳裏笑語喧天,杯盤叮當,廊下仆從們腳步匆匆,捧著食盒穿梭如織, 整座府邸都沈浸在暖融融的酒香和喧鬧裏。

八寶鴨油光紅亮, 清蒸鰣魚鮮香四溢, 各色冷盤熱炒沿著花梨木長桌鋪陳開來,暖閣裏香氣彌漫。黎文桐指尖在碗碟邊緣輕輕滑過, 目光一一掃過著每道菜的色香,又低聲叮囑身邊侍立的丫鬟:“幾位叔公族老面前, 那壇陳年的金華酒該溫上了。”她頓了頓繼續道:“太守同我的這一方只用上一杯。”年關事忙, 又因著北疆戰亂, 不少流民來了垣州, 孟還青整日呆在官衙理事, 不慎染上風寒, 便不好再飲酒。

孟還青知曉她的意思,嘴角笑意更甚。

婢女如同流水沿著兩列奉上,黎文桐站起身以手中酒恭祝道:“幸有各位叔公族老想助, 垣州才能安穩一方, 謹以此杯謝過長輩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珠落玉盤。

而在座的族老也沒有自恃輩分, 同樣起身答道:“願垣州安穩,天下太平”,目光含著讚許與肯定——這偌大府邸的年節體面以及民生皆是這位太守夫人在打點。

待到眾人酒酣耳熱,珍饈漸空,席間杯盤狼藉時, 孟還青也被幕僚喚去議事,黎文桐用象牙箸輕點著胭脂米,象征性地略動了幾箸,便輕輕放下,目光越過了滿桌佳肴,落向窗外幽邃的庭院。她悄然離席,腳步輕緩無聲,穿過花廳與回廊,緩緩嘆了一口氣,貼身丫鬟捧著狐裘欲跟上來,卻被她一個無聲的手勢止住了腳步。

“不必跟著,我去去就回。”她只提了一盞素白絹面的小燈籠,孤身朝著祠堂走去。

到了西北側的祠堂,她伸手推門,“吱呀”一聲澀響,門內燭光幽微,影影綽綽地勾勒著上方層層疊疊的孟家祖先牌位,香燭燃燒的氣味嗅得發悶,靜得只能能聽見自己衣袂拂過地面的窸窣輕響,還有燭花偶然爆開的細微劈啪。

她反手闔上門,緩步上前,將燈籠擱在供桌一角,先是取了三支線香對著諸多牌位行禮,見所供奉的瓜果新鮮,便沈默去了祠堂右側的耳房。

此處的微光映亮了唯一的那塊檀木靈牌——舍妹張朔雁之靈位。

她還記得收到孟別湘來信時,整個人楞怔了許久,孟還青擔憂她的身體,畢竟才生產不久,始終寸步不離。

黎文桐一夜沒合眼,直到第二日晨光初綻時才開口道:“我想為她立靈位。”隨後又道:“不是在黎家。”

張朔雁一輩子都想逃離黎家,她不想她死後還困住那裏。

於是孟還青便在祠堂的耳房為張朔雁立了靈位。

黎文桐終於才松開將那捏了一夜帶著折痕的信紙,指腹沿著折痕撫過,一個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凸起,指尖便毫無預兆地滑了一下。

“嘶啦——”

一道細小卻無比刺耳的裂帛聲,在過分寂靜的屋裏驟然響起,清晰得驚心。指尖下,那紙頁被劃開一道突兀的、歪斜的口子。裂痕剛好將“……力戰……殉國……”四字一分為二。

眼下在這靈位前,黎文桐終於回過神,往炭盆中添著紙錢,升騰起的光焰在眼底灼燒,將靈牌上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炭火吞噬紙屑的劈啪聲裏,“阿雁……”她終於啟唇,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原來……這就是等不到你回家的意思。”

話音散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分回響。耳房裏只有炭盆裏的火苗還在不知疲倦地跳躍著,卻再也不會有人嘴上說著戳心窩子的話,實則眼睛紅得比誰都快。

從張朔雁離開垣州那一刻,她開始後悔,話說得太重,甚至在想,若是那時她拼命也壓著她出嫁,是否如今她還好好活著。

但這一念頭只轉過一回便停歇,因為她知曉,雁群不會滯於一地,終究是會去向遠處。

……

起身時,她拭去眼角的濕意,又恢覆了那副從容的孟家主母的模樣。她關上祠堂的門,深吸一口氣。

沿著回廊往回走,當她踏入連接主院與前廳的小院時,腳步倏地頓住了。

小院中央,那方小亭前,靜靜佇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孟還青。

他沒有披厚重的大氅,只穿著稍顯單薄的錦袍,肩頭、發頂已落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新雪。他就那樣站著,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沈靜地望向祠堂的方向,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任由除夕的寒意浸染。

紅燈籠的光暈柔柔地灑在他身上,在他腳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與梅枝的疏影交錯。四周靜得能聽見雪花簌簌飄落的聲音。

黎文桐的心仿佛被人攥緊,她慢慢走近,腳步踩在薄雪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眉眼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滿是沈靜的包容。

“你……”黎文桐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不是在去議事了嗎?”

“小事而已,我已處置好,遲遲不見你,有些憂心。”他的聲音溫潤,穿透風聲,像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與此同時,她袖中那只緊緊掐住的手,忽然被一只溫暖寬大的手掌握住。

“我在。”他握著她的手,力道沈穩,將她冰冷的手指密密包裹在掌心的暖意中,伸出的右手指腹,輕輕擦過她冰涼的眼尾

“……可當初,若我執意留她……”黎文桐喉頭哽住,語氣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無力。

“這是她的心願。”他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亦是你的。”

當年黎文桐下定決心換親,便是想成全自己妹妹,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得償所願。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傳遞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不會後悔,”他沈緩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深處激起沈漣漪,“只是憂心你。”

黎文桐看著他肩頭尚未拂盡的雪,以及篤定的側臉,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沖上鼻尖,視線瞬間模糊。她飛快地別過臉,看向枝頭在雪中綻放的點點紅梅,喉頭哽咽。

“還青,”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謝謝你。”

孟還青伸出手臂,帶著無比的珍重,將她攏進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緩緩拍著她的背,如同黎文桐哄孩子那般。

除夕的煙火在不遠處的天空炸響,片刻後,黎文桐帶著哭腔說道:“孩子的名字你可取好了?”

孟還青收攏手臂,將她擁得更實了些,聲音落在她耳畔:

“還未,思來想去都沒有配得上我家乖女的字。”

“那便喚她聞雁吧。”

“好,她肯定喜歡。”

鵝毛般的雪還在靜靜地下,兩人相擁的身影,在這雪夜成了最好的依托。

……

宮宴喧鬧,聖人下令命福安帝姬赴宴,卻遲遲未談及皇後禁足一事。

章問虞身著高位,面對著絲竹管弦,始終持著端莊的笑,見聖人不勝酒力退了席,她也趁此脫身,一到殿外,醉意絲絲縷縷地散盡了。朱紅的宮墻在積雪映照下透出沈沈暗色,她命婢女先回宮,而自己踏著新落的雪,而是一步,一步,朝著昭明宮走去。

宮門前,值守的兩名內侍垂首躬身,影子在雪地上拖得細長僵硬,章問虞停住腳步,眼見不遠處一個人影從另一邊而來,帶著玄色幃帽,看不清臉,她停在宮門前,從袖中拿出一塊令牌,內飾沒有阻攔,讓她悄無聲息地閃了進去。

章問虞心中疑竇叢生,這人影瞧著不像雲岫,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繼續到了宮門前。

那兩位內侍見著是福安帝姬,只無聲地推開沈重的殿門。殿內燈火通明,卻奇異地空蕩,連平日侍奉的宮人也不見蹤影,靜得能聽見燭芯細微的“劈啪”聲。

章問虞揣著疑惑,踏進殿中,只見寧皇後依舊是常服,坐在榻上看書卷。

聽見動靜,她擡眼,目光終於落在了章問虞身上,鳳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驚詫,隨即被慣常的溫和覆蓋。

“福安?”她開口,聲音依舊柔和,聽不出半分波瀾,“宮宴散了?怎的到母後這裏來了?”她起身朝章問虞走來,步履從容。

章問虞笑道:“念著母後便來瞧瞧。”視線不著痕跡晃過素色宮裝,金線雲紋邊緣沒有水漬,裙裾的下擺亦沒有泥點——不像是從外邊回來的。

她剛松一口氣,卻在下一刻滯住。

寧皇後挨得近了,身上除了慣用的香料,她還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茶花香。

要知道,謝貴妃最是不喜茶花,聖人亦是縱容她,上行下效,宮中茶花不存,只能說明方才的人影便是寧皇後,她並未按照聖令禁足,反而去了宮墻之外。

章問虞心猛地一沈,卻絲毫不敢在寧皇後面前暴露一絲一毫。

“你有心了。”寧皇後回道,鳳眸裏映著跳躍的燭火,她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伸出手,帶著薄繭的、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鬢發,動作親昵自然,“怎麽不撐傘,白白淋了雪。”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暖榻,“來,陪母後坐坐。外面寒氣侵人,喝盞熱茶暖暖身子。”

章問虞沈下心,依言跟過去,在她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宮娥無聲地奉上兩盞熱氣騰騰的蜜餞金桔茶,甜香四溢。

殿內一時陷入沈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章問虞垂眸看著茶盞中沈沈浮浮的金桔片,不敢輕易擡頭,唯恐洩露了眼底的情緒。寧皇後也靜靜地坐著,姿態端雅,仿佛剛才風塵仆仆自宮外歸來的人不是她。

片刻後,寧皇後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器落在紫檀小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再過三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如同談論一件尋常家事,“雖然還有戰事,不宜興師動眾,但母後想著,也該邀些親近的人進宮,熱鬧熱鬧。”

章問虞的心微微一提。生辰?她自醒過來根本沒想過這事。

寧皇後頓了頓,目光落在章問虞臉上,“你不喜宴席我是知曉的,身邊亦沒有兩三閨友。”

“我想了想,你只提過的只有一人,便是你那位姓江的好友。”她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章問虞的耳邊,“那便請她進宮吧。”

“我也想瞧瞧,她究竟是怎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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