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驚訝 居然是她?

關燈
第75章 驚訝 居然是她

一刻鐘前。

譚家宅院中能起身的病者大多都去前街藥棚領湯藥, 重癥者亦有衙役餵藥,然則藥童沒有疲怠,他照例端著那碗濃黑的藥汁,湊到榻前, 榻上的人直挺挺地躺著, 那張臉蠟黃蠟黃的, 眼窩深陷下去,只有胸口那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顯出一絲活人氣,藥童小心地舀起一勺藥, 沿著他幹裂的嘴唇縫隙慢慢餵進去, 褐色的藥汁在他唇邊蜿蜒, 又洇濕了墊在下巴那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巾。

就在他準備餵第二勺時, 眼角的餘光湊巧落在那只擱在薄被外的手上。

那枯瘦如柴的食指, 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向上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麽無形的線猛地扯動。

藥童的手一抖, 藥碗裏的湯藥差點潑出來,心口咚咚地擂鼓,怕是眼前幻影, 幹脆死死盯著那手。

沒想到, 動了!又動了!這一次,不只是食指, 整個手掌都極其緩慢地、痙攣般地蜷縮了一下!

“寇師父!”藥童不敢離開, 聲音尖利,似乎要讓這宅裏的人都聽見,“寇師父!動了!榻上的人他動了!”

寇伯正埋頭在一堆曬幹的藥草裏分揀,聞聲猛地擡頭,瞬間爆出驚愕的光, 他丟下手裏一把幹葉,疾步進到屋內,兩步至榻前,立刻搭上李方的脈搏。

指腹下的脈象,不再是前幾日那死水般的沈滯,微弱中有著一絲活水般的顫動,然則寇伯的臉色忽然變得難看,聲音急促,“針!快!”

藥童連忙手忙腳亂地捧過針匣。寇伯拈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手如同老樹般穩立,對著李方頭頂的百會穴,又快又準地刺了下去。緊接著是神庭、印堂、人中……一根根銀針隨著穩且迅捷的動作,寇伯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沈重起來。

而李方的喉嚨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

嗬嗬——

如同破了洞的鼙鼓,用盡全身力氣只能換得一絲呼吸,同時他凹陷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凸出來的肋骨勉強裹著外邊的血皮。

寇伯拈著最後一根針的手,懸停在李方心口上方寸許,竟第一次微微顫抖起來,他盯著李方灰敗臉上扭曲的掙紮,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

“快!”寇伯聲音陡然拔高,那只懸著的手猛地指向門外,“快去請江娘子!要快!”

聽見吩咐,藥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門口,他雖然不知曉為何寇師父如此驚慌,但他必須趕緊找到江娘子。

等到江愁餘和胥衡趕到宅院時,寇伯癱軟在地,一臉不可置信,聽見動靜,他轉首看著趕來的兩人,語氣艱澀:“屬下沒想到,這人體內還有毒。”

江愁餘心中一咯噔,猛地看向李方。

榻上的人胸膛起伏不定,一下高一下低,眼皮之下的眼珠在瘋狂左右晃動,卻遲遲睜不開眼。

“怎麽回事?”胥衡率先開口,語調聽不出情緒。

寇伯緩了口氣說道:“稟報少將軍,這兩日一直在給此人餵解瘟的湯藥,從脈象上看,他的脈搏亦有所振起,但……”

他感受到無形的壓力,仍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清晰而快速地交代:“屬下該死!先前只顧著解瘟,雖也有例行診脈,卻未能及時察覺此人體內更深的異狀。”

“方才屬下以金針刺穴,探得其脈搏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屬下反覆驗證後,才覺他體內深藏其毒,此毒無色無味,依附於氣血運行之中,以至深入骨髓。”

“何時中的毒?” 胥衡聲音驟然變冷。

寇伯繼續道:“屬下推斷中毒時日不會超過半月。此毒陰險刁鉆,初期診脈極難探出,若不是方才此人內腑震蕩,恐怕還要之後才能知曉。”

“寇伯,可有解法?”江愁餘扯了扯胥衡的衣角以作安撫,接著問道:“此人可還能醒來?”

“屬下無能,尚未有解法,還需細細辨明毒源,不過方才我亦施針,想來即可便會醒來。”寇伯喉結滾動,遲遲不敢擡眼。

話音落下,榻上那垂死的軀體驟然自發彈起,接著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寇伯起身扶住他,又從針匣中取了三針,緩緩推入穴道。

李方那雙緊閉的眼眸猛地撐開,眼白裏血絲虬結,眼珠凸得幾乎要裂眶而出,裏面是難以言說的痛苦。

他的目光落在胥衡的臉上。

“嗬——!” 一聲淒厲到變形的短促嘶鳴從他撕裂的喉嚨裏擠出,枯槁的脖子拼命向上梗起,青筋在松弛的皮膚下蚯蚓般暴凸扭動,沾滿藥漬和涎水的嘴唇劇烈地翕張著。

胥衡沒有耽誤,兩步上前,盯著他一字一句問出心中疑惑:“始安三十五年初春,京城城東南巷平邊侯府究竟發生了什麽?”

江愁餘註意到,胥衡提到這一時間段時,李方的瞳孔倏地一縮,似乎眼前出現了極為駭人的事。

但他沒有繼續發出聲響。

“那日你瞧見了對不對?究竟是誰?他乃胥少將軍,你若是坦然相告,他能保你以及寡母長嫂無恙。”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方。

李方痛苦的臉上閃過掙紮,他永遠無法忘卻那一夜的事情,或許是為了心中僅存的善心,又或是為了護了他半年的寡母,他下定決心:

“當…夜……” 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翻湧的咕嚕聲。

他嘴唇哆嗦著,拼盡全力,終於又擠出兩個模糊、卻如驚雷般的字眼:

“女…子……”

“什麽女子?!”胥衡俯身湊近,語氣急促,“什麽模樣?是她指使的嗎?”

“嗬……嗬……”他的頭在硬邦邦的枕頭上痛苦地左右扭動,每一次扭動都牽動著頸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更多的血沫從嘴角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染紅了枕邊臟汙的粗布。破碎的音節從他撕裂的氣管裏艱難地擠出,像鈍刀刮過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的血沫:

“火……好……大的火……燒……燒……”

他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倒映著記憶中那吞噬一切的烈焰,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厲害。

“……玄……玄色…………”他斷斷續續,手指猛地指向虛空,指尖顫抖如風中殘葉。

“……鷹……飛……飛……”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深處,變成一聲痛苦的嗚咽。

那枯槁的身體如同風中殘破的紙鳶。就在那“飛”字破碎的尾音尚未散盡的剎那——

噗!

一大股濃稠、暗紅、帶著刺鼻鐵銹腥氣的血,猛地從李方大張的口中、鼻腔裏狂噴而出!溫熱的血點濺上胥衡的臉頰,更多的鮮血瞬間將那粗布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暗紅。

那雙死死瞪著胥衡的眼睛,瞳孔裏最後一點的亮光,在噴湧的鮮血中,驟然凝固,寇伯伸手診脈,隨即一滯,臉色慘白。

而面對李方的胥衡僵在半空。

醫廬裏死寂一片,只有外邊的藥爐上陶罐裏殘餘的水,還在微弱地“噗噗”作響,單調得如同喪鐘。

江愁餘定定看著胥衡僵直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背繃緊如鐵,每一寸線條都透出被強行壓抑的痛苦,無法動彈。

不知多久之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動作僵硬得,他沒有再看李方的臉,閉上眼,臉孔血色全無。

他轉過身,緩緩睜開眼,那雙冷寂眼眸深處,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死寂,輕頓片刻後,吩咐道:“禾安,馬上去查飛鷹圖案的勢力。”

禾安應是,準備轉身。

……玄色……飛鷹……

江愁餘思及此,總覺得有些晃過的印象。

就像是不久前才見過一般。

到底是在哪一處呢?

她拍了拍頭,離她最近的胥衡吩咐完,本就準備開口讓江愁餘先回去,見她忽然如此,伸出手抓住她的腕間,“可是頭疼?”

語氣雖然算不上柔和,卻也好了一些。

江愁餘實在想不起,睜開眼看向胥衡抓住自己的手,他的袖角同衣袖一般皆是玄色。

她呼吸驟然停住,猛地擡頭。

想起來了,方才謝道疏身後的仆從明明穿著靛藍衣裳,袖角卻是玄色的,還用白線繡了圖樣,那時匆匆晃了一眼,大約能看出是飛禽。

若那飛禽真是鷹,那謝家豈不是是胥家滅門的兇手?

江愁餘心中頓生這個念頭,同時腦海中系統播報音提醒:

【恭喜宿主,調查胥家滅門慘案任務進度達到50%,剩餘時間:三日。】

這算是變相肯定她的猜想嗎

“你想到了什麽?”江愁餘的神情太過驚駭,胥衡反應過來問道。

轉身的禾安亦頓住腳步,回頭看向江愁餘。

眾人目光匯集,江愁餘忍住油然而生的寒意,她看向胥衡,一字一句道:“是謝家,我方才看到謝道疏身邊仆從袖角有鷹的圖案。”

胥衡聞言,即刻看向禾安,後者會意:“屬下立刻去查。”

如若是謝家,那謝道疏是否知情?江愁餘忍不住往下想,那章問虞同他一道豈不是有危險?

而且他們已然啟程,這時去追來得及嗎

胥衡垂眸看她,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我去追,你就呆在城中。”

江愁餘應下,開口說道:“你自管去,不必擔憂我,還有……”

然而正是這時,只見一玄衣暗衛匆匆自外邊趕來,還未進屋,便道:“少將軍,北疆有人來報信。”

在他之後,一人沖到胥衡面前,單膝跪下:“在下乃是北疆綠林匪之首,千裏奔赴只為請少將軍支援。”

她擡起頭,略顯黝黑堅毅的臉上不見往日的模樣:“北疆蠻族率兵偷襲,南西崖已破,局勢危在旦夕。”

江愁餘霎時大驚,居然是她

這女子正是黎文桐之妹——張朔雁。

她更沒有想到,再見便帶來如此石破天驚的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