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懷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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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懷夕
卯時初刻, 天空如淺墨。
小河在柳葉的浮動下靜靜流淌，偶有幾條魚兒躍出水面，泛起一點兒微末漣漪。
“咚咚咚。”
是有人叩擊竹窗的聲音，小食攤的窗沿又被人敲響。這個時辰, 可不是過來送肉的屠三哥。
吳懷夕現下正忙碌著, 她拿手巾擦掉了手上的水漬，從裏頭拉開了窗沿的窗門。
“溫公子？”
是溫拂曉站立在窗沿, 見她拉開窗門, 笑著揮手與她打了個招呼。
“吳小娘子早啊。”
吳懷夕有些不解。按理說, 白鷺書院巳時初刻才開，他平日裏也是辰時到她的小食攤上用朝食，現下怎麽卯時初刻就來了？
“溫公子怎麽來這麽早, 我這朝食攤子還未開，實在是有些抱歉。”
第一盤的生煎還未上鍋，皮蛋瘦肉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就連煎餅果子的薄脆還未涼透，尚且帶著餘溫，她實在是不知該拿出什麽食物來招待他。
“不礙事, 我就是出來散散步。”
“散......散步？”
吳懷夕望了望外頭的天光, 尚且還有黝黑著, 路上也只是偶有幾位行人路過，時辰尚早。
“是散步。”
溫拂曉最近很愛環抱著胳膊, 不知是否跟著明軒學的, 他一本正經地介紹道, “老師說, 讀書人不應終日在書本子裏泡著，即便是一身才華, 到時得了功名卻落下一身病，如何得報大梁。理應修身養性，特別是晨起時空氣清新，不僅能調養身體，還能提神醒腦，若是將有些不懂的學問放在晨起時思考，保不齊豁然開朗......”
“停。”
吳懷夕只覺被溫拂曉說得腦瓜子嗡嗡的，“那你繼續散著？”
“吳小娘子，仲玉已經散步完畢。”
溫拂曉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透過木紋雕花窗，還能窺得那瓷瓶裏的槐花，這使他心情更加暢快。
“那......溫公子，要不再回去睡會，畢竟白日裏還要讀書。”
吳懷夕用木棍將木窗撐開，打開了小食攤的門，繼續忙活著她手上的朝食。擓一勺肉，夾兩塊皮凍，一個個面團劑子在她纖細蔥白的手指下霎時變成了雪白如團的生煎包。
“若是回去睡個回籠覺，那實在是無趣，不如過來幫吳小娘子的忙來得妥帖。”
眼瞧著旭日想要迫不及待地東升，溫拂曉二話不說搬起那些折疊起來的桌椅，幫她放在小食攤前鋪好。
“溫公子，我想請問一句，溫掌櫃知道嗎？”
“父親尚在酣睡，仲玉怎可打擾？”
“那明日申時，我還是去人市看看，招些人手來。你這樣幫我忙，我實在是有些愧疚，畢竟我受了風味齋不少的照拂。t”
溫拂曉將幾只泥爐一一放開，幫她點好煤球，又用鐵鉗子將這幾只泥爐的煤球都均勻放好。眼瞧著像是位終是抱著書本的年輕人，可幹起過來卻相當利索。
“那讓明軒陪你去吧，他是捕頭，往那一站，誰也不敢多要了你價錢。”
“他都快回桃源縣了，溫公子你還不讓他消停些。孫大人到是來安陽鎮消遣的，我怎麽瞧著明公子卻是來打雜的。”
“打雜？”
溫拂曉將涼好的青梅飲灌到每一個茶壺裏，待做完這些，吳懷夕的第一盤生煎也已經上了鍋子，“咱們可是支付了他報酬，他瞧著樂意至極。說不定在我們安陽縣這一趟，會變成他心中的美好回憶呢。”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漸漸將小食攤的東西都擺弄好了。
第一個來到小食攤的，是錢大哥。最近他談成了兩筆生意，心中舒爽暢快，根本睡不著覺，就想出來溜溜。
“喲，溫公子？”
錢大哥提著一只鳥籠，挑了一張桌子在旁坐下，一邊逗著籠中的鳥，一邊與溫拂曉打招呼，“這麽早就出門了，這日頭還沒全部出來呢。”
“只是出來走走，讓身體康健些。”
溫拂曉順勢給錢大哥倒了一杯青梅飲，這可讓錢大哥有些受寵若驚。
“只是走走怎麽走到吳小娘子攤位上來？前陣子我才聽得老孫說溫公子在吳小娘子這兒當跑堂呢，那時我還不信，未曾想，這是真的？那溫掌櫃知道這事嗎？”
錢大哥可是看著溫拂曉長大的，那溫掌櫃寶貝著這個兒子，將他當金疙瘩養著，最舍得為他花錢，前兩年剛得了童生，怕是今年要去考秀才去了。
記憶中，他除了抱著書本，就是不茍言笑，當時才十一二歲，就像位小大人似的。他們那時都誇他以後定是要走科舉這條路，當大相公。怎麽如今倒像是要接管他爹的風味齋似的，渾身上下除了那股書生氣，還沾染了一些煙火氣。
“家父不知，但家父或許會理解。”
溫拂曉的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叫人察覺的黯淡，但隨即融化在含水的眸光中，他將錢大哥點的生煎包放到他的桌前，“錢大哥這鳥是近日新買的？羽毛這樣鮮艷翠麗，這可花了不少錢吧？”
那鳥籠裏跳躍著一只鸚鵡，長著斑斕且茂盛的尾羽，冠羽與兩側的臉頰上都生著一抹坨紅，高貴漂亮。
“那可不，這可是玄鳳鸚鵡，不是大梁的品種，是我娘子從做生意的胡商那兒買的，花了我娘子五兩銀子呢！”
錢大哥聽了溫拂曉的誇獎，登時喜上眉梢，恨不得將這鸚鵡的故事介紹個遍，“當然，它可不止長得好看，還會說話呢。”
“老錢，叫它說兩句瞧瞧。”
話音剛落，孫大哥也一並來了，他拍了拍凳子上根本沒有的灰塵，在錢大哥的一旁坐下，“整個安陽鎮，也就老錢你舍得花個五兩銀子，去買只鸚鵡來玩，我是舍不得。你讓它說兩句，讓我聽個新鮮。”
“也讓我聽聽。”
又食客陸陸續續地來了小食攤，大家都覺得錢大哥這鸚鵡長得漂亮，紛紛坐在離錢大哥比較近的位置上，探著腦袋，準備洗耳恭聽。
“嘬嘬嘬......富貴，給大家說兩句。”
錢大哥從腰間掛著的荷包中取出一把米，隔著籠子灑進了鸚鵡的食盤當中，“嘬嘬嘬，......富貴，說兩句讓大家開開眼。”
錢大哥就這樣哄著這只鸚鵡，像極了哄小孩兒。
那鸚鵡低頭啄著米，半晌之後，開口道，“恭喜發財，錢掌櫃發財......恭喜發財，錢掌櫃發財！”
“謔，老錢，你這鸚鵡這麽神呢！”
孫大哥聽得直樂呵，他將腦袋湊得離鳥籠近近的，一張臉幾乎要貼到鳥籠身上，“富貴，你能不能說說，孫小強發財，你說一句，我也給你吃米。嘬嘬嘬......孫小強發財！”
那鸚鵡把頭一撇，不去理會孫大哥，而是繼續啄著錢大哥方才餵的米。
“咋的啦，你不認為我會發財？”
孫大哥如同霜打過的白菜梆子，蔫了，又氣得像是吃了炮仗，也不樂意逗鸚鵡了，而是狠狠地咬了吳懷夕剛剛拿給他的煎餅果子。
“哈哈哈哈，老錢你這鸚鵡還認人呢，當真是個寶貝啊......老孫你也甭這樣，我說你跟一只畜生置什麽氣啊，趕明你發財了，也去買一只，叫它恭喜你發財，哈哈哈哈！”
“我發財了我也不會買鸚鵡，錢燒的慌嘛這是。”
其他食客見孫大哥吃了癟，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會誇鸚鵡漂亮，一會也同鸚鵡一樣，說上兩句恭喜錢大哥日後發財。
這將錢大哥給誇美了，他撚了一些米到食盤裏，“嘬嘬嘬......乖乖富貴，再說上一句給我聽聽。”
鸚鵡繼續啄了啄米，又用喙清了清自己的羽毛，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半晌之後，說出了一句，“死老錢，是不是又藏私房錢了！......哎喲餵，娘子，我再也不敢啦！”
一陣沈默過後，緊接著就是哄堂的爆笑。
“老錢啊老錢，你這鸚鵡真是太神了啊！”
孫大哥咬著煎餅果子，樂得險些將自己的舌頭給咬掉，哪還有方才的半分失落。那薄脆渣子被他咬得滿桌都是，這一口肉腸還沒咽下去呢，就樂得齜牙咧嘴。
“不行了，樂死我了。”
有食客扶著自己的肚子坐下，一邊笑一邊招呼著吳懷夕，“吳小娘子，快，快上碗甜豆花讓我冷靜一下。”
錢大哥那是臊得一張臉滿是通紅，未曾想這富貴不僅學了他教他說的吉祥話，還將他們夫妻之間的私房話給學去了。
在生煎包的熱氣下，他一張臉熏得更加紅了，訕訕地咬了兩口生煎包，還瞪了他的鸚鵡一眼，一把年紀了還叫他丟臉。
“錢大哥，我還是幫您將富貴給掛起來吧，一幫人圍著它，一會叫它給悶壞了。”
見食客都想來逗一逗這鸚鵡，錢大哥自己心裏也犯怵，這可是他娘子的寶貝鸚鵡，要是逗壞了，回去可是一頓爆呲。
錢大哥點頭同意，溫拂曉便拿著那鳥籠，幫忙懸掛在一邊的柳樹上。
綠柳鶯啼，鸚鵡被微風吹拂著，聽著別的同類的鳴囀，還是樂意喊上兩聲“錢掌櫃恭喜發財”。
“吳小娘子要筍不要？”
範婆婆又挎著她的籃子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吳懷夕的小食攤前，只是今日她挎了兩只籃子。一只裝著粽子糖，一只裝著春筍。
“給我看看。”
吳懷夕接過範婆婆遞過來的春筍。一般來說，春筍的外皮比較堅硬，手感結實，再怎麽瞧新鮮也只能瞧見它頂端一些未展開的嫩葉與芽。
可範婆婆的春筍卻是不同。她貼心地將春筍的外殼給剝了去，能清晰地看見裏面的紋路。白色泛著一些青的內裏鮮嫩，只是看筍根就能知道這是兩只脆嫩的春筍。
“竟比貨攤上賣得還要新鮮些，那給我兩只吧。”
“那可不，這是老婆子摸黑去山上挖的，我盡挑些好的挖，吃著嫩乎著呢。”
一般貨攤上的春筍都要放上好幾日，只能詢問攤主，問哪一天去采摘才能吃到最新鮮的春筍，且不會給你剝外殼。便是到家了，將外殼剝了去，發現是只老筍，也只能當買了個教訓。
範婆婆這些筍新鮮不說，還貼心的剝殼。要知道，剝了殼的春筍，要是一時半刻賣不出去，放到第二日就會發黑，不太新鮮。
“您何必這樣辛苦？”
吳懷夕付了三文錢給範婆婆，她左右手都挎了籃子，而背卻已經佝僂了。
“嗨，我還要湊些錢，送我小孫女上學呢。”
範婆婆接過吳懷夕遞過來的錢，小心仔細地拿出一只灰色的布包，針腳很粗，一瞧就是自己縫的，“與她同齡的紅姐兒都已經上了半年學了，我家小孫女可不能叫她比了去。”
雖然她辛苦，可她臉上的笑意，確實藏不住的。
“範婆婆孤寡無依，只有和她的小孫女相伴。”
溫拂曉湊在吳懷夕身邊悄聲與她解釋，“她家的小孫女，是她撿來的。範婆婆中年喪子，老來在溝裏撿了t個不知道是誰丟的小嬰兒。小嬰兒氣若游絲，聲音比貍子叫得還輕。那時候大家都勸她不要養了，養不活的，她年紀也大了，如何還能再帶上一個小的。可是這範婆婆啊，楞是用一碗碗的米湯，將這小嬰兒給拉扯大了......”
原始如此。
吳懷夕一時間有些恍神。
她是被外婆養大的，名字也是外婆取的。她是父母不要的女兒，一出生就被扔河裏了。冬日的大山中，河水那樣冰冷，她也不知道外婆是如何跳進河裏，如何將她撈出來，如何將她養大。
父母離開了大山，外婆在她十三歲那年，也離開了她。她記得，外婆說只是生了個小病，可她身上疼得很，家裏又沒有錢。
大山裏漫山遍野，長滿了懷牛膝，她每日都去采，煮給外婆喝，可外婆每況日下。
她捧著那些懷牛膝跪在外婆的床前問她，外婆不是說懷牛膝可以治很多病嗎？為什麽連外婆的病都治不好？
是可以治很多病啊，要是沒有咱們懷夕啊，外婆可能早就去見你外公咯。
這是外婆最後的話。
家裏是有錢的，外婆給她留下了一千塊錢。這一千塊錢，也不知道這個小老太是怎麽攢下來，她不願意拿這一千塊錢去治病，而是留給了吳懷夕。
後來，她才知道，外婆早就病入膏肓，只是一直瞞著她。
懷牛膝，別稱懷夕草，是能開得漫山遍野都是，最堅韌的草。吳是外婆的姓，懷夕是外婆取的名。
外婆說，懷夕是她的寶貝。可無論是懷夕，還是懷牛膝，都沒有治好她的病。
“吳小娘子，吳小娘子？”
溫拂曉用手在吳懷夕面前揮了揮，見她一直在發楞，也沒有什麽反應，“懷夕？”
吳懷夕恍然間猛地一回頭，“你喚我什麽？”
她的眼中似乎淚光瑩瑩，溫拂曉一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抱，抱歉......吳小娘子。”
吳懷夕揉了揉眼睛，臉上重新漾起一抹笑，仿佛方才無事發生，“沒事，若溫公子覺得方便，也可這樣叫。”
“範婆婆，你把一籃筍都給我吧，我愛吃筍。”
那一籃剝得嫩白如玉的春筍晃得她出神，範婆婆也格外親切，就想將那籃春筍全部買下來。
“這吳小娘子怎麽吃得完？”
範婆婆似乎知道吳懷夕的想法，她並不同意，“過一夜就放得不好吃了，你若是想吃，老婆子明日再去挖便是了。”
“賣給我們風味齋吧。”
溫拂曉在一旁開了口，“時令的菜，很受食客歡迎，我瞧著您賣得比攤位上又好又新鮮，不如賣給我們風味齋。”
範婆婆的春筍有了著落，溫拂曉帶著她去了風味齋，與夥計小張說道了幾句，接下來半個月風味齋的春筍，便都用範婆婆采摘來的。
等溫拂曉再次回到小食攤前，手中提著兩條用細柴串好的肉，身旁跟著一個打著哈欠的明軒。
“這是做什麽？”
吳懷夕望著溫拂曉手中的一條鮮肉與一條鹹肉，十分詫異。
“明軒說他想吃我做的菜。”
溫拂曉將兩條肉洗凈，拿起吳懷夕放在一旁的刀就開始切肉，不給明軒一點兒拒絕的時間。
“啊？我什麽時候......”
明軒一臉“癡呆”，正喝著青梅飲喚醒困倦的自己，聽著這句話，又險些將青梅飲給吐了出來。
“鳳梨棗泥酥！”
“溫公子，我真是太想做你吃的東西了！仲玉哥哥，快給我做吧！回了桃源縣還有誰向你與吳小娘子倆這般疼愛我！”
“你等下不是要去白鷺書院？還有，你會做菜？”
吳懷夕給食客鏟著生煎包，一張嘴卻是吃驚得比手中的生煎包還要大。這怎麽的幫忙還不說，怎麽還要做菜？
“還有一個時辰，不急。”
溫拂曉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笑著開口，“我爹是食肆掌櫃，你怎麽能猜想出我不會做菜呢，吳小娘子？正好範婆婆的春筍新鮮，吃腌篤鮮，可好？”
“啊？......好。”
這真是頭一回見著溫拂曉做菜。不僅是吳懷夕瞧著新鮮，小食攤上的其他食客紛紛湊上前來，都想要瞧瞧溫公子的手藝。
那雙握筆的手，即便是用來握刀，也是信手拈來。他的手法既沈穩又熟練，自然且流暢。五花肉在他的刀工下，變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塊，似是精準測量過般。
範婆婆的春筍被刀切過，發出清脆的聲響，只是聽聲音，就能感受到這兩只筍的脆嫩多汁。片刻後，就被切成了標準的滾刀塊。
鹹肉與鮮五花加入生姜與蔥段焯水去腥，再用清水洗去肉上掛著的浮沫。
用砂鍋燉煮，放姜片、燒刀子即可。
再新添一顆煤球，讓泥爐燒得更旺些。
“溫小公子的刀工這般好？”
孫大哥擠在人群中，十分驚訝。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要說是學了好幾年的廚子的手藝，也不足為過。
“比不過，真是比不過。”
趙大哥喃喃自語，嘖嘖稱奇，他走到桌前坐了下來，“這讀書比不過，做飯也是比不過，這老溫真是什麽運氣，我兒子咋沒有這般有出息。”
明軒坐著暗暗發笑，別提有多幸福了。現下不僅吳小娘子做一些美味的新鮮玩意，連仲玉也要做菜給他吃。記得剛認識仲玉的那天，他嚴肅著一張臉，像是桃源縣的師爺一般，還以為是個不好相處的主呢。
也記得有一次辦案，他不小心將師爺買給他女兒的芝麻湯圓給撞地上了，那師爺臉黑得給鍋炭似的。對，就像當日他不小心滴了一滴油，在仲玉的書上，那神情簡直一模一樣。
有一段時間他便認為，他們讀書人，都是這般的。
砂鍋燉肉的速度極快，約莫過了三刻，溫拂曉掀開砂鍋，又將他切好的春筍加了進去，繼續燉煮。
“啥時候能吃，啥時候能吃？”
明軒聞著從小食攤上傳出的肉香，急不可耐，只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就連生煎包都不願意去多嘗。
“明軒，我很是費解啊。”
溫拂曉坐在明軒的身旁，杵著腦袋註視著給食客做煎餅果子的吳懷夕，“你為什麽對吃食這麽有興趣呢？”
“我不告訴你。”
明軒的眼中閃過很明顯的失落，半晌後，卻很快又掬起一張笑臉，“因為我就是喜歡吃。”
也未讓明軒多等片刻，吳懷夕就已經將砂鍋裏的腌篤鮮盛出來給明軒嘗鮮。
“咱也是嘗上溫大才子的手藝咯。”
明軒一邊笑著，一邊將腌篤鮮放進嘴裏大口咀嚼。
鹹肉與鮮肉這兩種肉類的燉煮讓湯汁極為濃郁，剛剛放進嘴裏，便肉香四溢。
五花的鮮肉經過燉煮肥而不膩，而鹹肉帶著一股獨有的鹹香；砂鍋燉得透，入口極為軟爛，便於咀嚼。
一口清香脆嫩的春筍則是吸滿了奶白濃郁的湯汁，也中和了肉的膩味。
肉塊質嫩酥肥，春筍鹹鮮爽脆；湯汁結合了這三種的味道，變得醇香濃厚，餘味悠長，在唇齒中久久不能散去。
“仲玉，過來。”
明軒吃了一大碗腌篤鮮，探頭探腦地將溫拂曉拉到一邊，湊在他耳邊輕聲喃喃，“你與吳小娘子，真是絕配。”
“這真是太好吃了！”
他捧著空碗，嚷嚷著叫吳懷夕再給他添上一碗，他要配著生煎包與皮蛋瘦肉粥一同吃。
吳懷夕也嘗了一塊，舌尖回味著春筍的清香，讓她對溫拂曉有了新的看法。
一位會做菜的學霸。
“吳小娘子恭喜發財！吳小娘子恭喜發財！”
河邊的鸚鵡這時候忽然啼叫了兩聲，打破了吳懷夕的思緒。
“這什麽時候教的。”
吳懷夕的筷子還戳著一方鹹肉，聽到這話語，不禁笑出了聲。
“方才將它掛上去的時候。”
溫拂曉見到面前吳小娘子的笑臉，這才松了口氣，“吳小娘子可還喜歡？”
方才他說了範婆婆與她小孫女的事，從那時候，吳小娘子的面色就開始有些難過。就算她對著食客笑臉相迎，但他總覺得她有心事。
“懷夕”這兩個字，是吳小娘子的名，可似乎對吳小娘子尤為重要，還是不要輕易地叫出口才好。溫拂曉心中想了想，依舊跟著大家叫“吳小娘子”。t
腌篤鮮，記憶裏自小他母親哄他的時候，就會做。
算不上什麽大菜，卻是記憶中家的味道。每次他吃了以後，就不會難過了。
那吳小娘子吃了，心情是不是也能好些。
“自然是喜歡的，那就借富貴吉言了。”
風吹過鳥籠，吱呀晃動，裏面的鸚鵡在其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柳樹下的小食攤人來人往，也是熱鬧。
“也謝謝溫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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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刻, 天空如淺墨。
小河在柳葉的浮動下靜靜流淌，偶有幾條魚兒躍出水面，泛起一點兒微末漣漪。
“咚咚咚。”
是有人叩擊竹窗的聲音，小食攤的窗沿又被人敲響。這個時辰, 可不是過來送肉的屠三哥。
吳懷夕現下正忙碌著, 她拿手巾擦掉了手上的水漬，從裏頭拉開了窗沿的窗門。
“溫公子？”
是溫拂曉站立在窗沿, 見她拉開窗門, 笑著揮手與她打了個招呼。
“吳小娘子早啊。”
吳懷夕有些不解。按理說, 白鷺書院巳時初刻才開，他平日裏也是辰時到她的小食攤上用朝食，現下怎麽卯時初刻就來了？
“溫公子怎麽來這麽早, 我這朝食攤子還未開，實在是有些抱歉。”
第一盤的生煎還未上鍋，皮蛋瘦肉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就連煎餅果子的薄脆還未涼透，尚且帶著餘溫，她實在是不知該拿出什麽食物來招待他。
“不礙事, 我就是出來散散步。”
“散......散步？”
吳懷夕望了望外頭的天光, 尚且還有黝黑著, 路上也只是偶有幾位行人路過，時辰尚早。
“是散步。”
溫拂曉最近很愛環抱著胳膊, 不知是否跟著明軒學的, 他一本正經地介紹道, “老師說, 讀書人不應終日在書本子裏泡著，即便是一身才華, 到時得了功名卻落下一身病，如何得報大梁。理應修身養性，特別是晨起時空氣清新，不僅能調養身體，還能提神醒腦，若是將有些不懂的學問放在晨起時思考，保不齊豁然開朗......”
“停。”
吳懷夕只覺被溫拂曉說得腦瓜子嗡嗡的，“那你繼續散著？”
“吳小娘子，仲玉已經散步完畢。”
溫拂曉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透過木紋雕花窗，還能窺得那瓷瓶裏的槐花，這使他心情更加暢快。
“那......溫公子，要不再回去睡會，畢竟白日裏還要讀書。”
吳懷夕用木棍將木窗撐開，打開了小食攤的門，繼續忙活著她手上的朝食。擓一勺肉，夾兩塊皮凍，一個個面團劑子在她纖細蔥白的手指下霎時變成了雪白如團的生煎包。
“若是回去睡個回籠覺，那實在是無趣，不如過來幫吳小娘子的忙來得妥帖。”
眼瞧著旭日想要迫不及待地東升，溫拂曉二話不說搬起那些折疊起來的桌椅，幫她放在小食攤前鋪好。
“溫公子，我想請問一句，溫掌櫃知道嗎？”
“父親尚在酣睡，仲玉怎可打擾？”
“那明日申時，我還是去人市看看，招些人手來。你這樣幫我忙，我實在是有些愧疚，畢竟我受了風味齋不少的照拂。t”
溫拂曉將幾只泥爐一一放開，幫她點好煤球，又用鐵鉗子將這幾只泥爐的煤球都均勻放好。眼瞧著像是位終是抱著書本的年輕人，可幹起過來卻相當利索。
“那讓明軒陪你去吧，他是捕頭，往那一站，誰也不敢多要了你價錢。”
“他都快回桃源縣了，溫公子你還不讓他消停些。孫大人到是來安陽鎮消遣的，我怎麽瞧著明公子卻是來打雜的。”
“打雜？”
溫拂曉將涼好的青梅飲灌到每一個茶壺裏，待做完這些，吳懷夕的第一盤生煎也已經上了鍋子，“咱們可是支付了他報酬，他瞧著樂意至極。說不定在我們安陽縣這一趟，會變成他心中的美好回憶呢。”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漸漸將小食攤的東西都擺弄好了。
第一個來到小食攤的，是錢大哥。最近他談成了兩筆生意，心中舒爽暢快，根本睡不著覺，就想出來溜溜。
“喲，溫公子？”
錢大哥提著一只鳥籠，挑了一張桌子在旁坐下，一邊逗著籠中的鳥，一邊與溫拂曉打招呼，“這麽早就出門了，這日頭還沒全部出來呢。”
“只是出來走走，讓身體康健些。”
溫拂曉順勢給錢大哥倒了一杯青梅飲，這可讓錢大哥有些受寵若驚。
“只是走走怎麽走到吳小娘子攤位上來？前陣子我才聽得老孫說溫公子在吳小娘子這兒當跑堂呢，那時我還不信，未曾想，這是真的？那溫掌櫃知道這事嗎？”
錢大哥可是看著溫拂曉長大的，那溫掌櫃寶貝著這個兒子，將他當金疙瘩養著，最舍得為他花錢，前兩年剛得了童生，怕是今年要去考秀才去了。
記憶中，他除了抱著書本，就是不茍言笑，當時才十一二歲，就像位小大人似的。他們那時都誇他以後定是要走科舉這條路，當大相公。怎麽如今倒像是要接管他爹的風味齋似的，渾身上下除了那股書生氣，還沾染了一些煙火氣。
“家父不知，但家父或許會理解。”
溫拂曉的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叫人察覺的黯淡，但隨即融化在含水的眸光中，他將錢大哥點的生煎包放到他的桌前，“錢大哥這鳥是近日新買的？羽毛這樣鮮艷翠麗，這可花了不少錢吧？”
那鳥籠裏跳躍著一只鸚鵡，長著斑斕且茂盛的尾羽，冠羽與兩側的臉頰上都生著一抹坨紅，高貴漂亮。
“那可不，這可是玄鳳鸚鵡，不是大梁的品種，是我娘子從做生意的胡商那兒買的，花了我娘子五兩銀子呢！”
錢大哥聽了溫拂曉的誇獎，登時喜上眉梢，恨不得將這鸚鵡的故事介紹個遍，“當然，它可不止長得好看，還會說話呢。”
“老錢，叫它說兩句瞧瞧。”
話音剛落，孫大哥也一並來了，他拍了拍凳子上根本沒有的灰塵，在錢大哥的一旁坐下，“整個安陽鎮，也就老錢你舍得花個五兩銀子，去買只鸚鵡來玩，我是舍不得。你讓它說兩句，讓我聽個新鮮。”
“也讓我聽聽。”
又食客陸陸續續地來了小食攤，大家都覺得錢大哥這鸚鵡長得漂亮，紛紛坐在離錢大哥比較近的位置上，探著腦袋，準備洗耳恭聽。
“嘬嘬嘬......富貴，給大家說兩句。”
錢大哥從腰間掛著的荷包中取出一把米，隔著籠子灑進了鸚鵡的食盤當中，“嘬嘬嘬，......富貴，說兩句讓大家開開眼。”
錢大哥就這樣哄著這只鸚鵡，像極了哄小孩兒。
那鸚鵡低頭啄著米，半晌之後，開口道，“恭喜發財，錢掌櫃發財......恭喜發財，錢掌櫃發財！”
“謔，老錢，你這鸚鵡這麽神呢！”
孫大哥聽得直樂呵，他將腦袋湊得離鳥籠近近的，一張臉幾乎要貼到鳥籠身上，“富貴，你能不能說說，孫小強發財，你說一句，我也給你吃米。嘬嘬嘬......孫小強發財！”
那鸚鵡把頭一撇，不去理會孫大哥，而是繼續啄著錢大哥方才餵的米。
“咋的啦，你不認為我會發財？”
孫大哥如同霜打過的白菜梆子，蔫了，又氣得像是吃了炮仗，也不樂意逗鸚鵡了，而是狠狠地咬了吳懷夕剛剛拿給他的煎餅果子。
“哈哈哈哈，老錢你這鸚鵡還認人呢，當真是個寶貝啊......老孫你也甭這樣，我說你跟一只畜生置什麽氣啊，趕明你發財了，也去買一只，叫它恭喜你發財，哈哈哈哈！”
“我發財了我也不會買鸚鵡，錢燒的慌嘛這是。”
其他食客見孫大哥吃了癟，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會誇鸚鵡漂亮，一會也同鸚鵡一樣，說上兩句恭喜錢大哥日後發財。
這將錢大哥給誇美了，他撚了一些米到食盤裏，“嘬嘬嘬......乖乖富貴，再說上一句給我聽聽。”
鸚鵡繼續啄了啄米，又用喙清了清自己的羽毛，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半晌之後，說出了一句，“死老錢，是不是又藏私房錢了！......哎喲餵，娘子，我再也不敢啦！”
一陣沈默過後，緊接著就是哄堂的爆笑。
“老錢啊老錢，你這鸚鵡真是太神了啊！”
孫大哥咬著煎餅果子，樂得險些將自己的舌頭給咬掉，哪還有方才的半分失落。那薄脆渣子被他咬得滿桌都是，這一口肉腸還沒咽下去呢，就樂得齜牙咧嘴。
“不行了，樂死我了。”
有食客扶著自己的肚子坐下，一邊笑一邊招呼著吳懷夕，“吳小娘子，快，快上碗甜豆花讓我冷靜一下。”
錢大哥那是臊得一張臉滿是通紅，未曾想這富貴不僅學了他教他說的吉祥話，還將他們夫妻之間的私房話給學去了。
在生煎包的熱氣下，他一張臉熏得更加紅了，訕訕地咬了兩口生煎包，還瞪了他的鸚鵡一眼，一把年紀了還叫他丟臉。
“錢大哥，我還是幫您將富貴給掛起來吧，一幫人圍著它，一會叫它給悶壞了。”
見食客都想來逗一逗這鸚鵡，錢大哥自己心裏也犯怵，這可是他娘子的寶貝鸚鵡，要是逗壞了，回去可是一頓爆呲。
錢大哥點頭同意，溫拂曉便拿著那鳥籠，幫忙懸掛在一邊的柳樹上。
綠柳鶯啼，鸚鵡被微風吹拂著，聽著別的同類的鳴囀，還是樂意喊上兩聲“錢掌櫃恭喜發財”。
“吳小娘子要筍不要？”
範婆婆又挎著她的籃子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吳懷夕的小食攤前，只是今日她挎了兩只籃子。一只裝著粽子糖，一只裝著春筍。
“給我看看。”
吳懷夕接過範婆婆遞過來的春筍。一般來說，春筍的外皮比較堅硬，手感結實，再怎麽瞧新鮮也只能瞧見它頂端一些未展開的嫩葉與芽。
可範婆婆的春筍卻是不同。她貼心地將春筍的外殼給剝了去，能清晰地看見裏面的紋路。白色泛著一些青的內裏鮮嫩，只是看筍根就能知道這是兩只脆嫩的春筍。
“竟比貨攤上賣得還要新鮮些，那給我兩只吧。”
“那可不，這是老婆子摸黑去山上挖的，我盡挑些好的挖，吃著嫩乎著呢。”
一般貨攤上的春筍都要放上好幾日，只能詢問攤主，問哪一天去采摘才能吃到最新鮮的春筍，且不會給你剝外殼。便是到家了，將外殼剝了去，發現是只老筍，也只能當買了個教訓。
範婆婆這些筍新鮮不說，還貼心的剝殼。要知道，剝了殼的春筍，要是一時半刻賣不出去，放到第二日就會發黑，不太新鮮。
“您何必這樣辛苦？”
吳懷夕付了三文錢給範婆婆，她左右手都挎了籃子，而背卻已經佝僂了。
“嗨，我還要湊些錢，送我小孫女上學呢。”
範婆婆接過吳懷夕遞過來的錢，小心仔細地拿出一只灰色的布包，針腳很粗，一瞧就是自己縫的，“與她同齡的紅姐兒都已經上了半年學了，我家小孫女可不能叫她比了去。”
雖然她辛苦，可她臉上的笑意，確實藏不住的。
“範婆婆孤寡無依，只有和她的小孫女相伴。”
溫拂曉湊在吳懷夕身邊悄聲與她解釋，“她家的小孫女，是她撿來的。範婆婆中年喪子，老來在溝裏撿了t個不知道是誰丟的小嬰兒。小嬰兒氣若游絲，聲音比貍子叫得還輕。那時候大家都勸她不要養了，養不活的，她年紀也大了，如何還能再帶上一個小的。可是這範婆婆啊，楞是用一碗碗的米湯，將這小嬰兒給拉扯大了......”
原始如此。
吳懷夕一時間有些恍神。
她是被外婆養大的，名字也是外婆取的。她是父母不要的女兒，一出生就被扔河裏了。冬日的大山中，河水那樣冰冷，她也不知道外婆是如何跳進河裏，如何將她撈出來，如何將她養大。
父母離開了大山，外婆在她十三歲那年，也離開了她。她記得，外婆說只是生了個小病，可她身上疼得很，家裏又沒有錢。
大山裏漫山遍野，長滿了懷牛膝，她每日都去采，煮給外婆喝，可外婆每況日下。
她捧著那些懷牛膝跪在外婆的床前問她，外婆不是說懷牛膝可以治很多病嗎？為什麽連外婆的病都治不好？
是可以治很多病啊，要是沒有咱們懷夕啊，外婆可能早就去見你外公咯。
這是外婆最後的話。
家裏是有錢的，外婆給她留下了一千塊錢。這一千塊錢，也不知道這個小老太是怎麽攢下來，她不願意拿這一千塊錢去治病，而是留給了吳懷夕。
後來，她才知道，外婆早就病入膏肓，只是一直瞞著她。
懷牛膝，別稱懷夕草，是能開得漫山遍野都是，最堅韌的草。吳是外婆的姓，懷夕是外婆取的名。
外婆說，懷夕是她的寶貝。可無論是懷夕，還是懷牛膝，都沒有治好她的病。
“吳小娘子，吳小娘子？”
溫拂曉用手在吳懷夕面前揮了揮，見她一直在發楞，也沒有什麽反應，“懷夕？”
吳懷夕恍然間猛地一回頭，“你喚我什麽？”
她的眼中似乎淚光瑩瑩，溫拂曉一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抱，抱歉......吳小娘子。”
吳懷夕揉了揉眼睛，臉上重新漾起一抹笑，仿佛方才無事發生，“沒事，若溫公子覺得方便，也可這樣叫。”
“範婆婆，你把一籃筍都給我吧，我愛吃筍。”
那一籃剝得嫩白如玉的春筍晃得她出神，範婆婆也格外親切，就想將那籃春筍全部買下來。
“這吳小娘子怎麽吃得完？”
範婆婆似乎知道吳懷夕的想法，她並不同意，“過一夜就放得不好吃了，你若是想吃，老婆子明日再去挖便是了。”
“賣給我們風味齋吧。”
溫拂曉在一旁開了口，“時令的菜，很受食客歡迎，我瞧著您賣得比攤位上又好又新鮮，不如賣給我們風味齋。”
範婆婆的春筍有了著落，溫拂曉帶著她去了風味齋，與夥計小張說道了幾句，接下來半個月風味齋的春筍，便都用範婆婆采摘來的。
等溫拂曉再次回到小食攤前，手中提著兩條用細柴串好的肉，身旁跟著一個打著哈欠的明軒。
“這是做什麽？”
吳懷夕望著溫拂曉手中的一條鮮肉與一條鹹肉，十分詫異。
“明軒說他想吃我做的菜。”
溫拂曉將兩條肉洗凈，拿起吳懷夕放在一旁的刀就開始切肉，不給明軒一點兒拒絕的時間。
“啊？我什麽時候......”
明軒一臉“癡呆”，正喝著青梅飲喚醒困倦的自己，聽著這句話，又險些將青梅飲給吐了出來。
“鳳梨棗泥酥！”
“溫公子，我真是太想做你吃的東西了！仲玉哥哥，快給我做吧！回了桃源縣還有誰向你與吳小娘子倆這般疼愛我！”
“你等下不是要去白鷺書院？還有，你會做菜？”
吳懷夕給食客鏟著生煎包，一張嘴卻是吃驚得比手中的生煎包還要大。這怎麽的幫忙還不說，怎麽還要做菜？
“還有一個時辰，不急。”
溫拂曉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笑著開口，“我爹是食肆掌櫃，你怎麽能猜想出我不會做菜呢，吳小娘子？正好範婆婆的春筍新鮮，吃腌篤鮮，可好？”
“啊？......好。”
這真是頭一回見著溫拂曉做菜。不僅是吳懷夕瞧著新鮮，小食攤上的其他食客紛紛湊上前來，都想要瞧瞧溫公子的手藝。
那雙握筆的手，即便是用來握刀，也是信手拈來。他的手法既沈穩又熟練，自然且流暢。五花肉在他的刀工下，變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塊，似是精準測量過般。
範婆婆的春筍被刀切過，發出清脆的聲響，只是聽聲音，就能感受到這兩只筍的脆嫩多汁。片刻後，就被切成了標準的滾刀塊。
鹹肉與鮮五花加入生姜與蔥段焯水去腥，再用清水洗去肉上掛著的浮沫。
用砂鍋燉煮，放姜片、燒刀子即可。
再新添一顆煤球，讓泥爐燒得更旺些。
“溫小公子的刀工這般好？”
孫大哥擠在人群中，十分驚訝。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要說是學了好幾年的廚子的手藝，也不足為過。
“比不過，真是比不過。”
趙大哥喃喃自語，嘖嘖稱奇，他走到桌前坐了下來，“這讀書比不過，做飯也是比不過，這老溫真是什麽運氣，我兒子咋沒有這般有出息。”
明軒坐著暗暗發笑，別提有多幸福了。現下不僅吳小娘子做一些美味的新鮮玩意，連仲玉也要做菜給他吃。記得剛認識仲玉的那天，他嚴肅著一張臉，像是桃源縣的師爺一般，還以為是個不好相處的主呢。
也記得有一次辦案，他不小心將師爺買給他女兒的芝麻湯圓給撞地上了，那師爺臉黑得給鍋炭似的。對，就像當日他不小心滴了一滴油，在仲玉的書上，那神情簡直一模一樣。
有一段時間他便認為，他們讀書人，都是這般的。
砂鍋燉肉的速度極快，約莫過了三刻，溫拂曉掀開砂鍋，又將他切好的春筍加了進去，繼續燉煮。
“啥時候能吃，啥時候能吃？”
明軒聞著從小食攤上傳出的肉香，急不可耐，只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就連生煎包都不願意去多嘗。
“明軒，我很是費解啊。”
溫拂曉坐在明軒的身旁，杵著腦袋註視著給食客做煎餅果子的吳懷夕，“你為什麽對吃食這麽有興趣呢？”
“我不告訴你。”
明軒的眼中閃過很明顯的失落，半晌後，卻很快又掬起一張笑臉，“因為我就是喜歡吃。”
也未讓明軒多等片刻，吳懷夕就已經將砂鍋裏的腌篤鮮盛出來給明軒嘗鮮。
“咱也是嘗上溫大才子的手藝咯。”
明軒一邊笑著，一邊將腌篤鮮放進嘴裏大口咀嚼。
鹹肉與鮮肉這兩種肉類的燉煮讓湯汁極為濃郁，剛剛放進嘴裏，便肉香四溢。
五花的鮮肉經過燉煮肥而不膩，而鹹肉帶著一股獨有的鹹香；砂鍋燉得透，入口極為軟爛，便於咀嚼。
一口清香脆嫩的春筍則是吸滿了奶白濃郁的湯汁，也中和了肉的膩味。
肉塊質嫩酥肥，春筍鹹鮮爽脆；湯汁結合了這三種的味道，變得醇香濃厚，餘味悠長，在唇齒中久久不能散去。
“仲玉，過來。”
明軒吃了一大碗腌篤鮮，探頭探腦地將溫拂曉拉到一邊，湊在他耳邊輕聲喃喃，“你與吳小娘子，真是絕配。”
“這真是太好吃了！”
他捧著空碗，嚷嚷著叫吳懷夕再給他添上一碗，他要配著生煎包與皮蛋瘦肉粥一同吃。
吳懷夕也嘗了一塊，舌尖回味著春筍的清香，讓她對溫拂曉有了新的看法。
一位會做菜的學霸。
“吳小娘子恭喜發財！吳小娘子恭喜發財！”
河邊的鸚鵡這時候忽然啼叫了兩聲，打破了吳懷夕的思緒。
“這什麽時候教的。”
吳懷夕的筷子還戳著一方鹹肉，聽到這話語，不禁笑出了聲。
“方才將它掛上去的時候。”
溫拂曉見到面前吳小娘子的笑臉，這才松了口氣，“吳小娘子可還喜歡？”
方才他說了範婆婆與她小孫女的事，從那時候，吳小娘子的面色就開始有些難過。就算她對著食客笑臉相迎，但他總覺得她有心事。
“懷夕”這兩個字，是吳小娘子的名，可似乎對吳小娘子尤為重要，還是不要輕易地叫出口才好。溫拂曉心中想了想，依舊跟著大家叫“吳小娘子”。t
腌篤鮮，記憶裏自小他母親哄他的時候，就會做。
算不上什麽大菜，卻是記憶中家的味道。每次他吃了以後，就不會難過了。
那吳小娘子吃了，心情是不是也能好些。
“自然是喜歡的，那就借富貴吉言了。”
風吹過鳥籠，吱呀晃動，裏面的鸚鵡在其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柳樹下的小食攤人來人往，也是熱鬧。
“也謝謝溫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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