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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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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波

細雨打在木檐上簌簌有聲。

“嫂嫂, 真的是你?”

沈二貴用手揉了揉眼皮,擦去眼皮上的雨水,待真的認清眼前之人後,繞著小食攤走了又走, 仔細打量起來。

鍋子裏的生煎包還被“滋滋”地冒著油香, 砂鍋裏的皮蛋瘦肉粥也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食客們都滿懷笑容地嘗著她遞過去的吃食。

“嫂嫂不是才與大哥和離,怎得短短一月, 就有這樣一個食攤子?且竟能做出這樣的吃食來, 我怎麽記得嫂嫂連煮一鍋米飯都煮不好?”

沈二貴的語氣帶著質問, 嗓音又極大,小食攤前還有其他用餐的食客,連碟子裏的生煎包的不夾了, 全都豎起耳朵聽著這個天大的消息。

尤其是他將“和離”二字,說得極重。

吳小娘子竟已經成過親並且和離過了!

瞧她容貌疊麗,年齡尚小,也是剛剛才及笄吧,怎得也不像是一副嫁過人的模樣。

有一食客眼尖,認出了沈二貴, 他偷偷湊過身去, 與周圍之人攀談起來, “這是那賭徒沈二貴啊,就是天天在賭坊子泡一天, 連碗免費的茶都要喝沒色的人, 你有印象不?”

“哦哦哦......原來是他啊, 有印象有印象, 就那老欠賬不還那個。”

另一食客的嘴裏還咬著生煎包,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說起話來含糊不清,“那,那他的大哥,不就那誰嘛!”

“哪誰啊?”

又有食客將皮蛋瘦肉粥端了過來,與這兩位食客拼桌,想要探一探這好消息,“哪誰?快同我講講。”

“就那沈大貴啊,前兩年學著老錢做生意,賠了本還怪老錢,掉冰窟窿那個,後來成了癱子。我記得他老娘還來老錢家鬧事來著,老錢覺得晦氣,實在沒辦法,賠了二十兩銀子,是吧......老錢?”

食客轉過身去,見錢大哥坐在桌前,黑了臉,一副正欲發作的樣子。他打了一哆嗦,也不再多說什麽。

反倒是端著皮蛋瘦肉粥的那位,更加好奇起來,這粥沒舀上幾口,便繼續追問。

“那吳小娘子怎麽會嫁給一個癱子,這,這咋配嘛?當然我也沒說人家癱子不好,這咋聽你們一說,這癱子人也不咋地。”

食客怕錢大哥生氣,聲音放得更輕了,“都訛上老錢了,肯定不咋地啊,他來鬧,他老娘也來鬧,就是往老錢家門口一躺,滾來滾去的,嚇死個人了。”

天空灰蒙蒙的,雲層低垂著,這雨像是下不盡似的,依舊不停地落著。

小食攤內的氣氛有些凝重。雨打在打傘上,食客們也只敢竊竊私語。

說是竊竊私語,可其實你一句我一句,吳懷夕也聽了個大概。

她見著質問且帶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的沈二貴,並不心虛害怕,反而淺淺一笑,“二貴好久不見。”

“只是你也說了,我已與沈大貴和離,你便不好喚我一個嫂嫂了。若你是來吃飯的,那我歡迎,若不是,那你擋著後頭的孩子買清明粑了。”

她也不會給沈二貴解釋,為什麽飯都不會煮的自己忽然開了個小食攤。

吳懷夕招了招手,示意沈二貴後頭的孩童上前來。

孩童是替母親來拿清明粑禮盒的,他小心的數著自己手裏的銅板,數清後,將二十九枚銅板遞到吳懷夕的手裏,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清明粑的麻繩。

隨後他左瞧右瞧,眉頭緊皺,一張剛剛還歡快的小臉霎時像一只苦瓜,“吳姐姐,我聽小胖墩兒講這兒賣蛋黃酥,香甜可口,可好吃了,怎麽沒有呢?”

猶記小胖墩兒吃得滿嘴油香,向他炫耀的模樣,還不給他嘗一口。他打聽了,原來母親訂清明粑的這家,他拍了拍胸脯,搶來了拿清明粑的任務。

這兒怎麽沒有呢!

“那你來的不巧了,方才賣完了,明個兒你早些來,就還有。”

吳懷夕笑了笑,摸了摸孩童的腦袋,“明個兒趕早哦。”

“嗯!明天我一定比小胖墩兒來得早!”

見著面前吳姐姐那張笑臉,像他母親那般笑得親切。孩童臉上的愁緒很快便消失,他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即撐起傘跑進了雨裏。

那沈二貴的心卻不在吃的上,只是那孩童遞給吳懷夕的銅板,竟有那多多。而它們被吳懷夕扔進了一盤的瓦罐裏,只聽見那瓦罐叮當脆響。

是銅板互相撞擊的聲音。

真是美妙極了。

“嫂......咳咳。”

沈二貴的眼神一直落在那只瓦罐上,可那瓦罐口黑洞懂得,也瞧不見裏面到底有多少錢,“你這吃食竟如此掙錢。”

“不過是些辛苦錢罷了。”

吳懷夕隨口回了一句,便又忙活著招呼其他的食客。

不斷有銅板被她投入瓦罐,這一聲聲的聽得靠在小食攤前的沈二貴心裏癢癢。

“可否,借些錢來使使?”

在聽著十多聲銀錢的脆響聲後,沈二貴終於舔著臉說出這句話。他的臉上浮起了他自認為帥氣的笑意,殊不知一雙豆大的眼又瞇得只剩下一條線了。

吳懷夕心中冷笑,果然就是奔著錢來。

“你也知道,我掙得都是辛苦錢,實在是沒有銀錢借給你了二貴。”

她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將那裝銀錢的瓦罐往裏頭擺了擺。

“哎......嫂嫂,咱們如此相熟,這一家人的。這不一方有難,您支援支援,也是說得過去的嘛......哎唷,別拉扯我,你這畜生!”

黃總平時乖順,有食客來小食攤上用餐,他也只是乖乖地趴在小食攤的門邊,要不就是睡覺,要不就是趴著看來來往往的行人,並不會跑到任何人跟前去。

今日倒是不同,他見沈二貴越靠吳懷夕越近,便一口咬上了沈二貴的褲腿,一點兒一點兒將他從吳懷夕的身旁挪開。

“你這畜生!”

沈二貴怒從心來,直接甩了甩褲腿,踢了黃總一腳,將黃總踢得叫出聲來。

“我與你再講一遍。”

吳懷夕擦了擦手,狠狠瞪了沈二貴一眼,她蹲下身子,慢慢地去撫黃總的頭,“我已經同沈大貴和離,與你們並不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再叫我嫂嫂。”

見吳懷夕這樣無情,他也知曉了這樣直接要,是要不出半個子來的。

他想了片刻,索性換了張臉,不再是滿臉堆笑。

他繼續湊到吳懷夕跟前,低聲細語帶著威脅的語氣。

“嫂嫂,你忘記了?你可是天煞孤星,瘟神上身。若旁人知道這些,還會有人來你這兒吃東西嗎?且再說一步,若你以後依舊想嫁,誰還會願意娶你?”

沈二貴覺得自己這招實在是錦囊妙計,不愧是讀了一些書的。自古以來女子不是最在意自己的名節?忙忙碌碌一生,不還是要找個人嫁了去。

若名聲臭了,誰還願意娶。

吳懷夕將清洗好的碗碟擺在一旁瀝水,她的神情並沒有沈二貴想象中的那麽驚慌,反而沒有一絲波瀾。

待將最後一份清明粑的禮盒交出去,她擡眼一笑,夾雜著一絲嘲諷,“誰能證明我是天煞孤星?”

“你你你......”

沈二貴本想激一激吳懷夕,若是她怕了,定會乖乖將銀錢奉上。

可她這是什麽表情?

這還是他以前那個嬌弱地一激動就掉眼淚的嫂嫂嗎?

見她依舊不為所動,甚至將他當作不存在似的t,忙碌地招呼著小食攤上的客人,沈二貴大口呼吸著。

肺都氣炸!

他心一橫,索性朝著那些食客大聲呼喊,“這人是天煞孤星,吃了她的東西會長疙瘩,會發病的!”

除了小食攤的大傘下,雨天出行的人本就少,這一嗓子在安靜的雨天格外地響亮。

在一陣安靜過後,便是低頭議論紛紛。

“這人有病吧。”

“他是不是吃東西不想給錢?”

“還說吳小娘子是他嫂嫂,誆人的吧,笑死誰呢。”

“......”

“沈二貴,你發什麽瘋呢!”

錢大哥終於忍受不住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沈二貴面前。

他身形高大,睥睨著他,“不去你那賭坊子混帶著,而是跑到人家小姑娘面前的小食攤來撒野。你們沈家一家人莫不是剖開肚子,心都是黑的,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你再撒野試試?”

錢大哥擡起胳膊,緊握著拳頭在沈二貴面前晃了晃。

“訛了我們家二十兩銀子,我本來就來氣,你也想訛吳小娘子的?”

沈二貴定睛一瞧,認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帶著他哥做生意的賣貨掌櫃。

望著這比他一個頂他倆的拳頭,沈二貴抖了抖身子,欲言又止。

“汪汪汪!”

此刻,從來不叫的黃總忽然對著沈二貴大吠,呲著它的一口牙露出兇惡的神色。

它在吳懷夕的小食攤上吃得極好,不過才幾日,就已經養出了一些肉來,現下正極其努力地維護著自己的主人。

“汪!”

黃總又湊到沈二貴的面前,一口牙馬上就要碰到他的小腿根子。

“福娘!你給我等著!”

沈二貴將自己的腳擡了頭擡,拿回來自己的鬥笠,這邊還沒戴上呢,只見那黃總又沖了過來。

“哎唷!”

他連鬥笠都沒有來得及戴,就沖進了雨裏。

食客們有認識沈二貴的,都投來鄙夷的眼神,時不時地罵上兩句。不認識的,也以為沈二貴是想吃東西不給銀錢的鬧事之人,也跟著罵了兩句。

吳懷夕望著雨中那遠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應該還是要來的,也該想想用什麽法子來解決了。

*

第二日的清晨還是下雨。清明時節的雨雖然多,但也滋潤了萬物。杏花眼瞧著被雨打得都慢慢雕謝,但柳樹與枇杷樹的葉子卻更加翠綠,一切都生機勃勃。

昨日的那個孩童果然起了個大早,甚至是比許多碼頭的人更早來了小食攤。

他催促著母親快些在桌邊坐下,用手拘著那蛋黃酥,像捧著寶貝,不願大口嘗,細細地小口咀嚼。

“母親,這蛋黃酥果然好吃,比清明粑還好吃。”

他的母親跟著應聲,清明粑已經讓她驚艷,而這蛋黃酥外皮酥脆,內裏流心,奶香撲鼻,更上一層樓。

她吃完一個蛋黃酥,起身到了吳懷夕的跟前,見著木板上那一排金黃的蛋黃酥擺著就誘人可口,“吳小娘子,可否將這蛋黃酥與清明粑一樣包了,我送些給我哥哥嘗嘗,與清明粑禮盒一樣的價錢也可。”

“溫娘子是我這小食攤的常客了,我怎麽會多收您錢。”

吳懷夕飛快地夾起八只蛋黃酥,用油紙包了,爽利地遞到溫娘子跟前,“二十四文便可。”

“油紙與花樣都需要錢,你這樣細心,我哪能貪你的便宜,且拿了。”

溫娘子可不管這些,她依舊用三十九文的價錢買了那八只蛋黃酥,而後又坐到桌前,與她的孩子一同吃其他的吃食。

今日的雨下得比昨日小些,小食攤上的食客比昨日多了些。

“吳小娘子,我也要蛋黃酥。”

許離今日一身青衣,將油紙傘收了去,微微一笑,露出了一顆小虎牙,乖張可愛,“要兩只,還要一疊子生煎與兩碗皮蛋瘦肉粥。”

“阿離!你又走這麽快!”

陳笙跟在後頭,等許離將東西點了坐下後,他才匆匆趕到。

“占位置懂不,難不成你想站著吃。”

許離嘴上像是責怪著陳笙,手裏卻依舊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他因快步跑來而淋濕的臉。

陳笙的臉一下子便紅了,像煮熟的蝦子。他端起桌上的姜湯,飲了一口,語無倫次道,“阿離說得極有道理,阿離說得都是對的。”

果然等許離他們才坐下,食客來得更加多了,沒有位置的,就只能與他們拼桌,又或者站在小食攤的木檐下頭吃。

“賣粽子糖咯,粽子糖要不?”

煙雨朦朧中,有一老婆婆撐著一把油紙傘,挎著一只籃子,走到小食攤跟前來,見小食攤前人那麽多,便又將嗓音提高幾分,“賣粽子糖咯,甜甜的粽子糖。”

“範婆婆,你怎麽下雨天還出來賣粽子糖,也不怕雨水將你的粽子糖淋濕了?”

陳福來端著一碗皮蛋瘦肉粥站在木檐下,他就是那位沒有位置也拼不到桌的人。

這拼不到桌,也不是件壞事,不是可以離吳小娘子近些吃?

極好極好。

“你這孩子嘴裏就不能說句好的?”

範婆婆收了傘,佯裝著責怪陳福來一句,“老婆子就算將自己淋濕了,也不會將我的寶貝糖果淋濕的,我可就全仰仗著這些糖果送我孫女上學堂噢。”

她掀開籃子上罩著的油紙布,露出籃裏的糖果來。

那籃子裏裝了許多用油紙包好,疊成小方塊的粽子糖。它們被範婆婆既用雨傘護著,又拿油紙布罩著,果然一點兒都沒有淋濕。

雖然窺不見油紙裏粽子糖的模樣,但依舊有一股清香襲來。

“範婆婆,我買兩份。”

陳笙揮了揮手,將範婆婆叫到跟前,“給我兩份吧,多少錢?”

範婆婆笑瞇瞇地將油紙拿出來,放到陳笙的桌前,“一份十文,裏頭有二十顆呢,都是老婆子親自做的,老婆子做了幾十年粽子糖,就沒有說不好吃的。”

陳笙付了錢,將買好的兩份粽子糖捧到許離面前,註視著她,“阿離,吃糖。”

“知道了。”

許離接了糖果,將臉別過去,夾了一只生煎包到陳笙的碗裏,“先給我吃飯,一會再吃。”

“阿離說得極有道理,阿離說得都是對的。”

範婆婆的粽子糖也不是一年四季都賣,只是從清明到端午這段時間,她會熬糖來做,確實是老手藝,也嘗著比鋪子裏清甜。食客們也趕一個新鮮,紛紛買了,想著帶回家給孩子吃。

“範婆婆,我也要一份。”

陳福來見陳笙送阿離粽子糖,阿離羞了臉的模樣,又見吳小娘子忙著給食客們上餐,額上都滲出了汗珠,實在是疲累。

他付了錢,將粽子糖捧在手心,待吳小娘子收了一桌碗,走到小食攤時,學著陳笙的樣子,“吳小娘子,吃糖。”

吳懷夕手上拿著碗碟,也沒有手去接糖。她打來清水,將碗碟認真地洗凈,“陳大哥啊,這糖你留著自己吃就好了,你掙錢也是辛苦。”

她將碗碟洗幹凈,放在一旁瀝水,用布將自己的手心擦幹,空出的手並沒有去接陳福來遞過來的粽子糖,反而揮了揮手,笑著將範婆婆叫到自己跟前。

“範婆婆,我也要兩份。”

“欸。”

範婆婆掬著一抹慈祥的笑,全憑這吳小娘子的小食攤,她賣出去不少粽子糖,她接過吳小娘子遞過來的二十文錢,卻塞了三包粽子糖到她的手心裏,“拿著,拿著。老婆子瞧著吳小娘子的笑,真是比我的粽子糖還甜。”

見手心裏是三包粽子糖,吳懷夕想伸手再付上十文錢,卻被範婆婆連連阻止。

而一旁的陳福來,則是捧著那包粽子糖暗自神傷。

唉,這怎麽與陳笙的不一樣啊?

吳懷夕打開油紙,果然見裏面包了二十顆粽子糖。

那粽子糖果真做成了如同一只只小粽子般的形狀,小巧可愛。透明的小粽子中夾雜著花瓣碎與松子仁,就像懸浮在碧波中的帆船,小小的粽子糖,卻像是一件藝術品。

揀一顆放進嘴裏,松子仁與花瓣的清香在舌尖纏繞,細細地呡一下,甜而不膩,芬芳爽口。

不愧是做了幾十年,果真好吃!

她又揀出兩顆來,擺在一邊,又將粽子糖用油紙仔細包好。這樣好吃的東西,要留著慢慢品味才行。

也是忙碌生活中的一點甜嘛。

嘴裏含著粽子糖,甜味縈繞在舌尖,這讓她的心情更加愉悅。

“仲玉,你今個怎麽想來小食攤吃東西了?”

明軒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仲玉身邊,“你也覺得吳小娘子做得吃食,實在是美味,對不對?都與你講了,實在是超超超好吃。”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走在雨裏,遠遠望去,倒像是一幅水墨畫。

“聒噪。”

仲玉完全無視了明軒的話,只是徑直朝著小食攤走去,“你再多t說兩句,我就叫夥計去尋王婆子做生煎包給你吃。”

“仲玉,你真是好狠的心。”

想起王婆子那令人發指的生煎包,明軒一下子閉了嘴,他捂了捂肚子,快步跟上了愈走愈快的仲玉。

這剛走到小食攤不遠處,就瞧見小食攤面前擠滿了人,熱鬧得很。

“你這黑心肝的兒媳婦啊,丈夫不照顧,跑出家門去,倒是在這裏擺起攤來了!”

李鳳娟一身襖子已經被雨水浸濕,褲腳上還有不少泥點子,額上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一張臉漲得通紅,只能看出她來得倉促。

所有食客都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婦人的表演,默不做聲。

這是怎麽一回事?難不成吳小娘子真是沈家的媳婦兒不成?

“我什麽時候跑出家門去了?”

吳懷夕沈著一張臉,粽子糖的甜味早已在她的舌尖消散,她呼出一口氣,良久道,“你這瘋婦人。”

此話一出,這還得了?

臉還是從前那張嬌滴滴的臉,怎麽性子卻全然不同了?不應是乖乖聽了她的話,將掙得錢拿來沈家,回沈家去嗎?

李鳳娟臉上浮現出吃驚的神色,難道說瘟神上身,還會轉了性子不成?

“你是我沈家的媳婦,福娘,難道你忘了嗎?”

自從將福娘一紙和離書趕出家門後,家裏的情況不僅是糟糕透頂,還每況愈下。

少了個掙錢的人,而沈二貴又總是要錢。靠著那訛來的二十兩銀子,坐吃山空,如今怕是連精米都快吃不起了。

家裏那兩只母雞,食料都不給添,終日啄啄青草。運氣好些時,還能啄上一條蚯蚓來,餓得臉更綠了。

未曾想沈二貴昨日跑回家門卻說,這福娘在鎮上開了個小食攤,每日能掙上幾百文。

雖說是天煞孤星,瘟神轉世,可那都是錢啊!那不是可以讓她將錢都拿回沈家,自己尋個住處與他們隔開,不就成了?

想著福娘從前在家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李鳳娟打心底裏為自己的妙計高興。不過是個小女子,身上哪能放這麽多錢,只需她動動嘴皮子,福娘還不是將錢給乖乖奉上。

每日幾百文,這不出一年,她便可好好地將家裏的木房子整修一番,換成青磚瓦片,可以在添一個豬圈,再買上一頭牛,買......

“我不是你沈家的媳婦,你魔怔了?”

吳懷夕打包著清明粑,連看都懶得看李鳳娟一眼。

“福娘!你怎得這樣與你的婆婆說話?”

方才那句話,已經將李鳳娟氣出個好歹,現下這句話,更是讓她氣血上湧,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聲嚎哭,“大家快來看啊,這兒媳婦跑出去,不要丈夫還忤逆婆婆!大家快來看啊!黑心媳婦兒不守孝道啊!”

還未走到小食攤跟前的仲玉聞言,眉心一皺,徑直跑了去。

“仲玉!”

明軒撐著油紙傘跟在他後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溫仲玉也能跑起來,咱不是說什麽要端莊,要雅正......欸,仲玉!你跑慢點!”

地上的泥水隨著腳步濺到了白衣上,像是染上淡淡墨梅。

“哎唷娘啊,咱們這是造得什麽孽啊,碰上這麽一個黑心肝的嫂嫂啊。大哥本就癱了臥病在床,這嫂嫂還跑出家門去,哎唷我可憐的大哥啊!”

沈二貴跟在李鳳娟身旁,將她的撒潑打滾學得是爐火純青,不過他還是嫌棄地上有些臟,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將一位食客都擠到了一邊去。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家的媳婦兒。”

吳懷夕拿著鍋鏟,走到李鳳娟跟前,她眉頭緊鎖,眼神冷冽如冰,是一種李鳳娟從來沒見過的神情,並且踢了她一腳,“我要做生意,不要占地方。”

“哎唷......你就是!”

李鳳娟哪曉得這福娘敢踢她,她揉了揉被踢到的地方,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大家瞧瞧,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是吳老頭親自按的指印,她吳福娘,就是我沈家的兒媳婦。”

那張紙被沈二貴拿了過來,在周圍的食客中傳閱了一番。

那是一封婚書,上面印了沈大貴與福娘的生辰八字,也確實記載得清清楚楚,吳福娘是沈大貴的妻子。

難不成吳小娘子竟真是從沈家逃出來的?

“我呸!”

許離瞥了那張紙一眼,連正眼都懶得去瞧,朝著李鳳娟啐了一口,“我見過沈大貴,簡直猥瑣至極,瞧瞧他什麽德行,再瞧瞧我們吳小娘子如此幹練,怎麽的會看上沈大貴?既是妻子,籍契何在?怎能憑一張紙,兩張嘴,就能信口胡說?”

陳笙也未看那張紙,忙著給許離扇扇子,去去她的火氣。

“阿離說得極有道理,阿離說得都是對的。”

“你這小妮子在說什麽渾話?”

李鳳娟心底一沈,那籍契確實已經給了吳懷夕。她看了許離一看,又瞧著她身旁的陳笙,挖苦諷刺道,“年紀輕輕就與男子廝混在一起,我看你與福娘一樣,不是個好貨!”

“你有病吧。”

陳笙忽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也踹了李鳳娟一腳,“你趕緊去郎中那看看去。”

“我以前好像是瞧見過沈二貴和吳小娘子走一起過,那時候沈二貴還拿板車拉著她呢。”

“對對對,我是杏花村的,我可以作證,這吳小娘子啊,確實是沈大貴的媳婦兒。原先瞧著像,現在一看,這就是啊!”

圍觀的人們越來越多,其中也確實有杏花村的村民。沈二貴在杏花村的鄉道上拉了吳懷夕一個月,怎麽瞧都瞧見了。

“我確實從前是沈大貴的妻子。”

吳懷夕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清楚,像是在心底發出的吶喊,“可我已同沈大貴和離,與你們家再無瓜葛。”

“這是沈大貴親手寫的和離書,若你不承認,可告到官老爺那裏去,讓人來鑒定字跡。”

吳懷夕拿出沈大貴寫的和離書與她自己的籍契,“這是你親手給我的和離書與籍契,若不和離,籍契又怎麽會我自己手上。”

“讓我瞧瞧,讓我瞧瞧。”

錢大哥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把拿過那張和離書,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笑道,“這就是沈大貴那一手破爛字,就這麽難看,燒成灰我都認得。”

“原是和離了,那這人跑吳小娘子的小食攤上來幹嘛?”

“誰知道呢,不會真的有病吧。發了癔癥,還以為吳小娘子是她的兒媳婦,前來鬧事。”

“啊,那會不會傳染啊,快離遠些,離遠些。”

圍觀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見著地上李鳳娟撒潑打滾的模樣,確實有點像個瘋子,紛紛後退了幾步。

“嗨,我知曉她要幹嘛。”

錢大哥將手中的和離書認真仔細地疊好,交還到吳懷夕的手中,“不就是想訛錢嗎,見吳小娘子離了他們沈家,混得風生水起,想要錢了唄。李鳳娟,我不就是被你訛了二十兩銀子嗎?”

錢大哥雙手環胸,看著李鳳娟這撒潑打滾的模樣,只道是家常便飯。

“謔!老錢,這就是那訛錢那個呀!嘿,你可真慘!”

“原來是這樣,這沈二貴也是,天天渾混在賭坊子裏,果然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呢,一個窩出來的,就是一樣。”

李鳳娟被錢大哥講得說不出話來,臉青一陣,白一陣,還坐在地上呢,聽了這話,可就“蹭”得一聲站了起來,上去就要推搡那人。

“你說什麽呢?什麽賭坊子,我兒可是終日在讀書的,什麽賭坊子,你不要造謠!”

沈二貴那可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這要是被他娘知曉了他拿了那些銀錢,不是去的書院,而是去的賭坊子,那還得了!

他也只能跟著李鳳娟一起打呵呵,“什麽賭坊子,我咋不曉得,認錯了,你一定是認錯了!”

“我沒......”

那人剛想爭辯幾句,便見李鳳娟剛剛拍了地面的一雙泥手向他襲來,他只能飛速地躲到人堆裏去。

“沈兄!這不是沈兄嗎!好巧,竟能在這兒碰到你。”

一抹白色的身影連傘都未收,快步走到沈二貴面前,用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碰到了熟人那般。

“你,你是......”

沈二貴在腦子裏思索著眼前身穿白衣之人究竟是誰,見他一表人才,品貌不凡,卻怎麽也不記得他認識這號人。

他什麽時候認識過這樣的公子哥了?

可那公子哥對他卻如同舊識,“沈兄,你忘記了,我與你一同在白鷺書院讀書啊。”

“你......”

沈二貴揉了揉腦袋,依舊記不清。

“唉,我知沈兄貴人多t忘事,不過這也不怪沈兄,畢竟沈兄也只是在書院開學那天與我打過一次照面,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先生總說沈兄家中有事,實在是無法抽身來書院讀書......沈兄,你何時再來書院呢?我還想與你說道說道學問......”

公子哥喋喋不休地說著,熱情異常,而沈二貴一邊聽,一邊慢慢轉身去瞧李鳳娟那張黑得如鍋底的臉。

“哈哈哈!”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大笑,“溫小公子,你如何與沈二貴談學問,他就是終日流連賭坊子的混球,你這不是在講笑話嗎?哈哈哈!”

方才那位鉆到人群中的人聽了這話,終於笑得忍不住探出了腦袋。

“沈二貴!”

李鳳娟的聲音在風雨中咆哮,格外嚇人。

“娘,娘你先冷靜一下,福娘這事還沒完呢......半仙!半仙!你在哪啊,你與他們說道說道,這福娘是不是天煞孤星、瘟神轉世。”

沈二貴伸了伸脖子,在人群中努力尋找著身影。

他今日可是做足了兩手的準備,若是福娘乖乖同意將銀錢交給他們,那就什麽事都沒有,若是不交。

那就叫她這個小食攤也開不下去!

“半仙啊!可算找著你了。”

沈二貴一把將躲在人群中看戲的算命先生給揪了出來,“半仙,你快與他們講,福娘是不是天煞孤星,你還說她是瘟神轉世呢!”

算命先生左手拿著地瓜幹,右手拿著蛋黃酥,圍著福娘仔細地打量了一圈,瞇起了眼睛。

瞧著算命先生這副模樣,沈二貴登時有了自信,今日定叫你好看!

算命先生咀嚼著蛋黃酥,將它盡數咽了下去,隨後又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颯?你說颯?天颯股形?”

“你同你講,鼓吹這種迷信可要不得哦。”

算命先生從腰間的袋子裏又拿出一根地瓜幹咀嚼了起來,“你瞧瞧,這吳小娘子杏臉桃腮,明眸皓齒,這左瞧右瞧,也是個有福氣之人,大富大貴的命格,說什麽天颯股形。造謠哦,造謠哦......”

算命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須,顯然對於自己的這套說辭十分滿意。

“你!半仙!你......”

李鳳娟與沈二貴異口同聲,全都傻了眼,怎麽會這樣!

李鳳娟一時也未明白過來,只覺得現在福娘討不回去,自己兒子也是渾在賭坊子裏,不知該如何是好。

瞧著她原先終日欺負的福娘搖身一變,變成了能掙許多錢的吳小娘子,她更加生氣,看著這一張張的桌椅,一揮手就將桌子上的碗碟推到了地上。

碗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之滾落的還有食客未吃完的生煎包。

“砸場子是不!砸場子是不!”

明軒從一邊走到了李鳳娟跟前,他看著地上滾落的生煎包,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竟然糟蹋糧食!你可知這吳小娘子做的生煎包,是多麽的美味!你竟然糟蹋糧食!”

比起碗碟,他更加心疼那滾落的生煎包。

一、二、三、四、五......五只!整整五只!

“我,我就糟蹋了,怎麽滴!”

明軒來了安陽鎮,從未穿過官衣,在李鳳娟面前,他就是一個毛頭小子。

“聚眾鬧事,隨我回趟衙門。”

“啊?”

李鳳娟這可是傻了眼了,什麽衙門,難道眼前的小子還是官爺不成?

“介不是明大官人嗎?明大官人早啊。”

食客們認出了這兩日一直來小食攤吃朝食得明軒,紛紛笑著跟他打招呼。

“早,你們早。”

明軒擡頭笑著跟食客們打了招呼,一低頭,又是一張陰郁的臉。

“娘,這是桃源縣的捕頭啊。”

沈二貴搖了搖李鳳娟的胳膊,舌頭跟著牙齒一起打顫,湊在李鳳娟耳邊,小聲地說,“您客氣點行不,他真能將我們抓回去。”

“明,明大官人......”

李鳳娟痛苦地掬著一張笑臉,“不是鬧事,誤會,這都是誤會,您瞧瞧......我瞧著您一身正氣啊,沒什麽事,我,我們就先走了。”

“站住。”

明軒一開口叫住了正欲逃離的二人。

“還有啥事啊,明大官人。”

沈二貴掬著比李鳳娟還痛苦的笑臉轉過身來。沒想到這福娘還有官爺罩著,這以後還怎麽來討要銀錢。

“肆意破壞百姓財產不理賠者,隨我回趟衙門。”

“賠,怎麽會不賠呢。”

李鳳娟顫顫巍巍地笑著朝吳懷夕問道,“福娘,賠多少錢啊。”

“三十文。”

“三十文!你搶......”

“嗯?”

明軒眉頭一挑。

“福娘啊,這是三十文,你收好,收好。”

李鳳娟咬了咬呀,掏出了三十文。

在圍觀眾人的註視下,二人鬧事不成,反而吃了癟,戴上鬥笠就往雨中逃去了。

只是一會,春雨就遮住了這二人的身影。

“吳小娘子,你真的以前是沈大貴的媳婦兒嗎?”

陳福來望著從方才開始,一點兒沒有驚慌之色的吳懷夕,心底裏又生出幾分敬佩之情。

“是,不過和離了。”

吳懷夕走到小食攤前,忽然轉了個身,朝著眾人行了個禮,“打擾到大家用飯,實在是抱歉。”

看熱鬧的人都已經散去,小食攤前又只剩下食客。

“哪裏的事,繼續吃,繼續吃。”

“是啊,吳小娘子,不過我掉的生煎包,你可得再給我上幾個,我的生煎包喲,天殺的。”

食客們又坐下來,嘗起屬於他們的朝食,就像方才的事,從未發生。

“謝謝。”

吳懷夕拿著兩包粽子糖,遞到那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面前。

“我不要粽子糖。”

明軒的眼神直直盯著木檐下的蛋黃酥,“我要十個蛋黃酥,十個生煎包。”

說罷,他就自顧自地坐到桌前去了。

反倒是仲玉接了那包粽子糖,打開嘗了一顆。

“我叫吳懷夕,你也可以像他們一般,喊我吳小娘子。”

粽子糖的清甜在他的舌尖彌漫開來,他擡頭,便是吳小娘子淺淺的笑。

他似乎覺得,這比粽子糖更甜。

“在下溫拂曉,表字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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