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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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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唐安晏醒過來的時候那真已經不在了,他睡過的地方已經冰涼,看起來早就起了。

他下了床,屋裏巡視了一圈也沒發現那真,只有距離他背包不遠的一張小圓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盒,看起來不太常用,還很新的樣子。

唐安晏打開發現是用米和洋芋幾樣混在一起煮好的粥,說是粥,其實和煮洋芋差不多,米很少,零星點綴著幾顆,估計是怕唐安晏吃不慣,那真才抓了幾粒米放進去。

他拿起來嘗了一口,粥還溫熱的,但是沒有多少滋味,唐安晏想找那真問有沒有白糖,他踏出屋子,迎面被山上清新的空氣撞了滿懷,愜意舒適,山頭太陽正熱,時間已近晌午,他眺望了一圈,分辨不清那真的位置。

遠遠的倒是看見了阿瑪,阿瑪手裏拿著幾個橙子,笑著招呼唐安晏。

老一輩的彜族人還是習慣穿傳統彜族服飾,身上披一件藏藍色披氈,頭上用藍色布塊纏好成頭帕,上著右衽大襟衣,下擺多層色布環繞拼接而成的百褶裙,整體多為黑藍紅為主。彜族服飾註重細節,領口縫邊必繡,點綴著精細刺繡花紋。

阿瑪說了一串話,唐安晏看不懂,只能尷尬的陪笑,阿瑪把手裏的橙子一股腦塞給他,指了指西北方的山頭,唐安晏猜測她是說那真在那裏。

一碗粥一個人吃的索然無味,阿瑪搬了兩個馬紮出來,蹲在門口曬太陽,唐安晏剝了一個橙子,分給阿瑪一半,剩下一半慢悠悠的吃。

北京什麽都好,獨獨唐安晏總是找不到方向,來了這,他滿心滿眼的只能看到懸崖村,和大山裏的樸實人們。

橙子吃到第二個,那真還沒回來,唐安晏把剩下的半個橙子收起來,指著西北方沖阿瑪比劃。

“阿瑪,我去找一下那真。”

山上風景尤其好,從那真家沿著山路小道一直往西北方走,沿路碰到好幾個懸崖村村民,扛著鋤頭背著柴火,臉上帶著淳樸的笑。

約摸走了一公裏,在一處平整的山地上,有三只羊在低頭吃著草,那真靠著樹躺在距離羊一米左右的地方,發呆看著天上的雲彩。唐安晏很少會擡頭看天,他的生活被日覆一日的責任和學業堆埋,很難想象在大山深處會有人,什麽也沒有卻比他快樂的多。

聽到腳步聲,那真擡頭看向這邊,看到是唐安晏,本來呆滯發懵的小臉瞬間笑開,站起來,往這跑了幾步,從唐安晏面前停下,傻傻的看著他笑。

“安晏。”

那真歡快的喊唐安晏的名字。

唐安晏把手裏半個橙子遞給他。

“什麽時候出來的?”

那真接過去橙子,橙子被唐安晏的手心攥的溫熱,那真沒舍得吃,小心的捧在手裏,拉著唐安晏一起坐到樹邊。

樹下正好,遮住一部分驕陽,斑駁樹影透過綠葉的縫隙打在那真臉上,襯得那張水靈的臉上笑意更深。

“那真...早早起床...給阿瑪做飯...然後...來放羊...一會還要...去..砍柴...”

那真坐在唐安晏身邊非常乖,幾乎是有問必答,說話的時候也不敢一直盯著唐安晏看,經常是說一句才敢偷瞄一眼。

“怎麽不吃?”唐安晏盯著那真手裏的橙子,拿起來,掰開一瓣,遞到他嘴邊。

“剛忍不住吃了兩個,太甜了,你也吃一塊。”

那真的嘴巴很小,曬了一上午,這會有點幹,幹澀到起了一層死皮,見那真沒張嘴,唐安晏不由分說的塞到他嘴裏,聲音都跟著嘮叨了起來,“幹成這樣怎麽不知道喝水。”

那真縮著脖子往後躲,無辜的眼神不知道落在哪裏,唐安晏捏了捏他後脖頸給他固定住,“乖乖吃了。”

那真這才不好意思的張嘴小小咬了一口,濺出酸甜的汁水,流在唐安晏手指上。

那真慌張的拿衣袖去給唐安晏擦,覺得自己做錯事了所以把頭幾乎低到胸口,乖順的道歉,“那真...不是...故意的...那真...笨...”

太乖了。

從見到那真第一面到現在,唐安晏總是這麽想。

“沒事的那真。”唐安晏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對著那真幾乎使出了全部的耐心,他輕輕捏著那真的下巴,迫使那真擡頭看他,輕聲哄,“安晏沒怪那真。”

那真始終覺得自己做錯了,雖然唐安晏沒有怪他,但他心情還是不好,唐安晏看出來了,於是主動提起別的話題轉移他的註意力。

“家裏有白糖嗎?粥有點淡,想加點白糖,沒找到。”

那真興致仍然不高,用樹枝在腳邊畫著圈圈,搖了搖頭。

“沒有...阿瑪說...不能吃太多糖...牙...會壞...壞了...沒錢治...所以那真...不吃糖...”

那真畫圈圈動作停下來,偷偷摸摸瞄了一眼唐安晏,然後又低下去,小聲問,“安晏...是想吃糖嗎...那真一會...去...山下買...買來...給安晏...吃...”

唐安晏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這和他預料中的所有原因都不一樣,那種沈重的感覺又重新回來,在他心口廝磨作祟。

唐安晏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一個感性的人,在遇到那真之前,在沒來懸崖村之前。

或許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那真的純粹是大山最好的饋贈,唐安晏在那真身上學著接受和付出。

-

唐安晏陪著那真安靜坐在山坡上,烈陽焦灼,沒一會就感覺到口渴,那真知道了之後說去幫他找地方接點山泉水來,離這裏不遠。

唐安晏便也沒攔著。

那真走後沒多久,江琛電話打了過來,唐安晏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眺望著山下遙遠的山脈村莊,這才接起。

“晏子,今天我陪我爸去參加隆盛集團剪彩儀式,你猜看到了誰?”

沒等唐安晏回答,江琛徑自開口。

“真巧了,看到了喬挽!”

“誰?”唐安晏不太在意他說了什麽,對這個名字也沒有任何印象,只望著剛才那真離開的方向,人去了有一會了還沒回來。

“艹!喬挽!你聯姻對象,你唐安晏未來的老婆,你唐家欽定的兒媳婦。”

江琛比之唐安晏還要激動,“該說不說,喬挽長得還真挺好看,配你,足夠了。等你回來見了說不定還真的能喜歡上。”

“哦。”唐安晏興致不高,敷衍的極其明顯,“你要相信我媽的眼光,她精挑細選的兒媳婦能差哪去。”

“不是,你這什麽態度,好心給你分享,你這去一趟大涼山怎麽和改了性一樣。”

唐安晏不想聽他廢話,手指移到掛斷鍵上,不耐煩的,“在忙,掛了,沒重要事別找我。”

掛了電話再等了會,那真還沒回來,唐安晏有些擔心了,正準備去找,回頭看到那真用幾片特別大的樹葉子裹著水就過來了,水在不斷的透過縫隙和行走的顛簸而灑出去,那真一臉嚴肅的表情看的唐安晏想笑。

唐安晏快走幾步迎上他,接過折起的樹葉裏僅存不多的水,就著那真的手送進幹澀的喉嚨裏。

泉水本應是冰涼的,這一路走來經著太陽一曬帶了溫度,方才和江琛通話之後的焦躁也壓下去不少。

那真乖巧的看著唐安晏喝完,本來靦腆的笑在擡頭看到只剩兩只羊之後瞬間慌了,那真指著剛才三只羊吃草的地方,聲音急哭了,“羊...那真...帶了三只羊...怎麽...還有兩只...羊...沒了...那真...那真要去找羊...”

要不是那真突然這麽著急,唐安晏都沒發現少了一只羊,估計是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沒留意,羊不知道跑去了哪裏,唐安晏先安撫那真,“不急,安晏陪那真找,肯定會找到的,那真聽話。”

“不要...羊...沒了...那真...那真笨...丟了...一只羊...怎麽辦...那真好笨...”

唐安晏沒見過情緒這麽波動的那真,他抓住那真的胳膊,怕他走開,“那真不急,安晏和那真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不好...不要...”那真什麽也聽不下去,拿拳頭砸自己腦袋,“那真...做不好...他們都笑話那真笨...但那真不笨...可是那真把羊弄丟了...羊不可以...不可以...丟...阿瑪...會生氣...沒錢...那真沒錢...給阿瑪買藥...阿瑪...會...疼的...那真...那真...害怕...找羊...要找羊...嗚嗚嗚...那真要找羊...”

那真乖的時候極其乖,遇到意料之外解決不了的事情時仍然會崩潰,唐安晏對著這樣子的那真只有沒來由的心疼,唐安晏抓著那真的手腕,“那真看著安晏,聽安晏說,好不好?”

那真哭泣的聲音緩了下來,抽泣的可憐兮兮看向唐安晏,小聲的受了委屈似的喊,“安晏……”

“我在呢。”唐安晏用指腹溫柔替他擦去眼淚,半蹲著哄他,“安晏先陪那真把這兩只羊送回家,然後一起去找丟的那一只好不好?”

那真遲疑了一會,抽噎的看著他,不說話也不點頭,唐安晏捏了捏他的手心,又問,“那真最聽話了對不對?聽安晏的好不好?”

那真撅著嘴,隔了一會才對著唐安晏點了點頭,唐安晏用衣服細心擦幹凈他哭花的臉,動作溫柔的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一聲一聲的哄。

“我們那真最乖了。”

唐安晏牽著那真,趕著兩只羊,往回去的土屋走。

趕羊是個技術活,但好在就兩只,羊也像被那真帶習慣了認識回家的路,唐安晏十指緊扣那真的手,迎著落日餘暉,腳踏懸崖山脈。

懸崖村太大了,尤其是山上,遮擋物多,地勢也陡峭,唐安晏和那真從太陽落山找到夜色朦朧,都沒有發現羊的痕跡。

那真剛被哄好了沒一會,遲遲沒找到,委屈的又在偷偷哭,那真一哭唐安晏也跟著著急,山路不好走,懸崖峭壁也多,唐安晏好幾次險些滑倒,胳膊磕在石頭上,被樹枝劃傷,都沒敢讓那真看到。

找了太久,消耗體力又無所適從讓唐安晏後面都想放棄了,但面對著那真哭的紅腫的眼,實在說不出“不找了吧”這句話。

找到淩晨一點,路況都看不清的情況下,唐安晏和那真還在四處迷茫的摸索,最後還是住在那真家隔了兩戶的一個大哥說在自家院子後面看到了羊。

唐安晏帶著那真去把羊接了回來,兩人誰也沒開口說話,那真牽著羊走在前面,唐安晏筋疲力盡的跟在後面。回到家,阿瑪已經睡了,唐安晏沒敢大聲弄動靜,從院子門口匆匆洗漱就上了床。

那真把羊結實的栓在羊圈裏,搬了個馬紮蹲在三只羊面前,眼淚還在不停的掉,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失而覆得的高興。

唐安晏沒敢上前打擾,今天若不是他疏忽,羊也不會丟,那真也不會哭,兩個人更不會找到半夜才能休息。

唐安晏側身躺著,把那真靠邊睡的位置暖熱了,那真還沒準備上床,唐安晏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生氣了的那真讓他無所適從,巨大的愧疚感和那真情緒失控時反反覆覆那句“沒有羊就沒有錢給奶奶買藥,奶奶會疼”給刺激到,讓他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只能看著那真的背影發呆。

坐了估計有一個小時,唐安晏看見那真用手背抹了抹淚,回頭看了他一眼,唐安晏此刻也正回看著他。

但那真躲避開了唐安晏的視線,抱起破舊沙發上的藏藍色碎花被褥,鋪到了離唐安晏不遠又不近的那堆柴草上,人也順勢躺了上去。

唐安晏覺得心裏密密麻麻的疼。

受了委屈的那真和太乖了的那真一樣讓唐安晏心疼到瘋。

那真的背影單薄,腳蜷縮在被子裏,凍得冰涼,人還沒止住哭,悄悄背著唐安晏抹淚,又不敢太大聲生怕吵醒阿瑪。

唐安晏實在控制不住了,躡手躡腳下了床走到柴草旁,把那真連人帶被褥一塊抱起來放到自己剛暖熱的床上。

那真被嚇到了,但仍倔強的背對著唐安晏,不說話。

唐安晏把那真冰涼的腳放到自己懷裏暖著,壓低聲音生怕阿瑪聽見。

“不哭了好不好,那真,你理理安晏。”

那真哭的反而更兇了,唐安晏手足無措把人圈著抱在懷裏哄,“是安晏錯了,那真不哭,阿瑪聽見了會擔心的。”

那真這才止了哭泣,唐安晏從背後摸索到那真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攥著,心疼和自責鋪天蓋地湧來。

“是安晏不好。”

那真搖了搖頭,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唐安晏沒給他這個機會,反而攥得更緊了。

唐安晏貼著那真後脖頸小聲安慰,“那真轉過來看著安晏好不好...那真不理安晏安晏會傷心的。”

唐安晏寵溺的捏著那真手指,“那真要是再不理安晏,安晏明天就下山再也不來懸崖村了。”

“不要。”

那真終於肯轉過身子來,剛壓下去的哭腔被唐安晏這句話又差點惹哭。

“不要...安晏...別走...”

“不走不走。”唐安晏心疼的替他擦淚,“不哭了不哭了,安晏不走,不生氣好不好,是安晏錯了。”

那真聽他說著一直搖頭,低頭盯著唐安晏的胳膊,可憐兮兮的,“安晏...安晏受傷了...都是因為那真...安晏才會受傷...胳膊...流血...疼...安晏疼...那真壞...”

那真盯著唐安晏不小心被樹枝劃傷的左臂,手指不敢去觸碰,委屈的一直盯著看,唐安晏這才明白,那真生氣的不是自己弄丟了羊,而是那真害他受了傷。

唐安晏抓著那真的手,放到自己被劃到的口子上,“那真吹吹就不疼了...”

那真終於不再哭了,唐安晏說不清的把人面對面抱在懷裏,任憑崩潰的大腦驅使,下巴在那真柔軟的頭發上輕輕蹭了蹭,“我們那真怎麽能這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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