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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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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中秋節

將養了三兩月後,陸箴脖頸上的傷也漸漸好轉,言修聿尋了個時機拆了紗布和縫線,拆完特意拿銅鏡給他照著看。

“公子,傷口留下的疤我未必能祛除,”言修聿手還在疤上摩挲,“我只能盡力一試,但公子還是心裏要有張譜,這道疤怕是要跟你一輩子了。”

陸箴不久前便能言語了,他輕聲道:“無礙,留了疤也無妨的。”

“旁的地方留了疤倒還好說,留在這處旁人看了總覺著可怖。”

她從櫥櫃中翻出了膏藥,拿木棍挖了一小塊化在手心,等膏藥被捂暖了再抹上陸箴的脖頸。

陸箴這傷的位置實在危險,刀痕從右邊頸側一路劃過脖頸中央,再向上偏幾分便能劃破他的下頜了。

療傷時情況雖緊急,言修聿也盡力把傷口縫得精細了,可她再小心,陸箴脖頸上的疤還是深深橫亙著,讓陸箴這副謙謙公子模樣平添了幾分猙獰可怖。

思及此,言修聿心中更多了幾分歉疚,倘若她早些同友人說清,也不會白白讓陸箴受傷了。

指尖撚著膏藥劃過疤痕,她垂眸盯著傷口,口中不住道歉:“是我拖累了公子,本是想為公子療傷,到頭來竟讓公子白白添了新傷,還傷在這樣險要的地方,實在是我的不是。”

言修聿忙著給他抹藥,不曾關註到她與陸箴貼得太近,青絲擦過他的頸側與臉頰,那根粗粗的黑色辮子垂在身前,陸箴擡手卷起一縷頭發在手中把玩,柔軟的烏發纏上他的指節,再松手時柔順的烏發便自覺打起卷。

滑膩的指腹在他的頸上緩緩撫過,動作順和得像是在道明歉意。

“阿聿你不必自責,都是巧合罷了。”陸箴輕聲勸慰。

不知從何時起,言修聿還稱陸箴為公子,他卻稱言修聿為阿聿了。

她想著陸箴的傷是因她留下的,陸箴更是她的病人,歉意和關照兩層疊加。一個名字而已,他願意怎麽喚她都隨他吧。

給他上完藥後言修聿直起背,她拿一旁的粗布擦掉手上粘膩的膏藥,她囑咐陸箴:“公子洗漱時小心些,別把藥弄掉了。”

她直起身後垂眸時才發覺她的辮子裏多了幾縷卷發,手指勾著打卷的發絲,言修聿失笑調侃道:“公子怕是太清閑了,玩弄起我的頭發了。”

陸箴擡手摸了下頸側的傷,他玩笑道:“阿聿忙著治傷,我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

言修聿笑著送他回了房,走時不忘叫他早些休息。

膏藥的氣味比言修聿身上常有的草藥味更濃重些,來勢洶洶地侵占了他的肌膚,只是手指輕輕碰碰,便沾了滿手的刺鼻草藥味。

抹著膏藥睡過一夜,那膏藥的氣味便深入肌理,翌日晨起,不光是傷疤,身上四處都沾滿了淺淡的草藥味。

他起身踏出房門,在堂屋見著了挽起袖子揉面的言修聿,她背著微熹的晨光微微一笑,問道:“公子醒了,睡得可好?夜裏傷口可曾發癢?”

與之前的許多個日夜相仿的問候,安逸悠閑的日子過得陸箴忘了年歲,他竟一時分不清自己在這院裏養傷養了多久,被這淺淡的草藥味裹著沈下去,連年歲都忘了。

倘若能長長久久地沈下去,做個山野間的粗人,也是樁美事。

山中無歲月,分明前不久還是端午,外頭龍舟還賽得有滋有味,轉眼就是中秋了,天邊一輪圓潤的明月,院裏彌漫著清淡的花果香。

晚間他們嘗了言修聿從外頭買的月餅,味道不好不壞,言修聿評價:“要是哪天沒飯吃了我會拿出來填肚子。”

飯後他們如往常般下了會棋,學了幾個月,言修聿進步頗多,如今已經能和陸箴你來我往下幾局了。

瞧著時間差不多了,言修聿起身邀約:“公子隨我走一趟吧,這麽些日子,公子都不曾出門,今夜月色正好,是散步的好時候。”

陸箴心中略感訝異,但他瞧著天色黑透了,此時出門倒也無妨。

他們將棋盤收好,一同出了院門。

雖說是一同出門,可出了院子還是言修聿領路,她領著陸箴彎彎繞繞走過了許多條小路,帶著他來到小河邊。

到這兒了陸箴才明白言修聿為何引他出門。

河裏洋洋灑灑飄蕩著數盞花燈,蠟紙的光透過花瓣映出斑斕的色澤,將一條平平無奇的小河襯得仿若五光十色的錦緞。

在京城,中秋時有燈會,並無往河裏放花燈的習慣。

畢竟京城天氣幹燥,整座城僅有一條護城河,旁的都是些細小溝渠。

可南方多雨,河流自然也多些,此處中秋有往河裏放花燈的習俗倒也不足為奇。

他們在河邊站定時,言修聿從河流邊上的草叢裏找出了兩盞小花燈,將一盞燈交到陸箴手中,她解釋道:“我想著公子因緣巧合到了這兒,雖說不是什麽好緣分,但總是來了一趟,不如做點新鮮事,往後回去了還有些談資供你說道說道。”

盈盈一盞燈托在手心,陸箴隨著言修聿蹲下將花燈放入河中,小小一盞花燈就這樣飄飄搖搖隨著流水而去。

“公子許願了嗎?”言修聿眼中映著花燈的影子,笑意宛如鮮花般盎然。

陸箴向來是不信怪力亂神那一套的,他只信想要什麽就伸手去夠,能不能得到是他的本事,一切都像神明許願祈求,那也是他窮途末路時妥協了。

不過此時此地,何必要將話說得那樣無情。

陸箴垂眸輕笑,他道:“我許願祈禱母親來世能安穩一生。”

這些話在京城裏需三緘其口,在這山野之間他才能宣之於口,讓它隨著河水流逝。

“公子母親已經不在了嗎?”言修聿可惜地擰眉,她以為陸箴家中父母雙全,是個出身美滿的公子哥。

“許多年前就不在了。”

“真是可惜,”言修聿輕聲道:“我還想見見公子的母親,想看看她是何許人也。”

陸箴不解:“為何?”

言修聿撐著膝蓋起身,“我總覺著,公子的母親是個不同凡響的人,她的相貌應當和公子相像,性情也同公子一般溫和,公子擅茶藝和棋藝,公子的母親想來也是善於此道的。”

她所說的不錯,陸箴的母親確實容貌出眾、性情溫和,她的茶藝和棋藝不輸於此時的陸箴。

只是她口中的陸箴,只那性情溫和一點,就和他自己相差甚遠。

“姑娘與我相識不久,便如此篤定了?”

“也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想,”言修聿目送著花燈流走,“我想公子的願望早已實現了,公子如今長成如此的模樣,也少不了公子母親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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