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靜寧見春 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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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靜寧見春 你哭了…
ch79：
溫栗迎是第一次在路邊吃東西。
徹底入了冬的京平, 寒風凜冽，冷氣直往骨子裏逼，她捏著糖葫蘆的手指都快被凍僵，關節被凍成粉紅色, 點綴在雪白色的指上, 人見猶憐。
紅彤的草莓外裹著糖衣, 被溫熱的唇覆過，絲絲的甜意沁人極了。
“小姑娘, 什麽時候帶老公再過來呀？”
老奶奶只覺得和這對小夫妻太有緣分，熱情地招攬。她單獨地見過俞之、也單獨地見過溫栗迎, 總覺得他們提起彼此時, 眼裏的喜歡和深情, 如出一轍。
沒有誰會不為這樣純粹的情感而動容, 她見了兩人, 心裏就止不住地發暖。
說者無意, 聽者有心。
溫栗迎感覺她輕飄的一句話，墜進她耳朵裏，將她的身子撕扯成了兩半, 沖天的痛潮水般地湧上來, 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渾身還是不受控地發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凍的, 睫毛也跟著輕輕地顫。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淡：“他出差去了, 等他回來，我一定拉他過來。”
溫栗迎甚至還在臉上擠出了個笑，盡管冷風吹得她臉頰都疼。
她臨走前，多買了支山楂的糖葫蘆。也不是多想吃，只是單純地覺得手裏這串草莓的, 太甜了，甜得她心裏有些發慌。
拐進了一旁無人的小巷，溫栗迎也有印象。
一條兩人並肩走會顯得擁擠逼仄的巷子。她還記得，當時是俞之背起她，一步步地走過這裏的每一塊灰磚板石。
她咬了口山楂，邁開步子。
才發現原來這條小徑，一個人走起來，那麽寬敞。
高跟鞋有些崎嶇不平的石板路上顯得稍有吃力。
溫栗迎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她心中的酸澀早已經泛濫不止，擡手按住胸口，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雙腿失力，她顫著身子、倚著墻壁，慢吞地蹲下了身子。
淚水停不住地湧出眼眶，淹沒兩頰。
像是有人挖走了她的心臟一般，疼，到處都很疼。
可能是咬下的那口山楂太酸了。
可能是高跟鞋磨著腳踝太痛了。
可能是這條巷子太長太長，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
可能是這條巷子太寬太寬，怎麽走都只有她自己。
呼吸變得艱難，溫栗迎大口大口地喘氣，可窒息感還是緊緊地裹著她，拉扯著她的每一根神經，痛徹心扉。
可能是。
她太想他了。
後來俞靳棠又不死心地帶她去莊園散心。
溫栗迎人都到了莊園門口，但最後還是沒敢進去。
她隔得很遠，看見了在馬場裏馳騁的兩道身影。
Ashen那身金色的皮毛，在這樣的光裏，魅力到叫人根本移不開視線。溫栗迎卻根本不敢上前看它，不敢去看掛了她名的那匹小馬。
更不敢…叫它的名字。
她以前故意逗俞之玩，硬要管一匹通體烏黑的小馬叫“白白”，是他的小名。
阿成看到她了，迎過來：“二少夫人……”
他知道俞之的事，不敢多說話。
溫栗迎輕點了下頭。
“兩個小家夥，還好吧？”
“挺好的，尤其是白…”
“行。”溫栗迎適時打斷他，“好就行。麻煩你多照顧了。”
溫栗迎突然發現，京平這座偌大的城市裏，竟然到處都是俞之的影子。
她見什麽，都能想起他。
溫兆麟和喬可心心疼她，打來過好幾次電話，叫她回溫公館待一段時間，陪陪他們兩個。
溫栗迎拒絕了。
她明知道這座城市裏，連她呼吸的空氣好似都混著俞之的氣息，但她還是拒絕了。
借口說玦闕離不開她。
實際上，溫栗迎知道，她是不想俞之醒過來的時候，她不在旁邊。
可她抱著這樣的希望，一直等到了除夕日，俞之也不見蘇醒跡象。
醫生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俞之因槍傷引發嚴重失血性休克，造成大腦短暫缺氧，造成很多不可逆的影響。拖得越久，醒過來的機會越渺茫。
俞園氣氛陷入低迷，這事橫在所有人心裏，成了刺。
這是溫栗迎出嫁後的第一個春節，也不管合不合禮數地，溫兆麟攜一大家子人從港島飛來京平，為了陪溫栗迎。
兄妹三人坐在院子裏，難得地相聚。
放在從前，溫硯修、溫硯從不允許溫栗迎喝太多的酒，但現在，兩人都一個念頭——
要是酒精能麻痹掉阿筠的痛苦和難受，就好了。
兩人都想說些安慰小妹的話，可又厘不清思路，不知道能說什麽。
最後還是溫栗迎先打破沈默：“去年是四個人一起在港島玩牌，沒想到一年過去了，人越來越少。”
去年除夕，許斐也在。
四人湊了局麻將，溫硯從坐在許斐的上家，一頓餵牌、放水，給溫硯修和溫栗迎氣到不行。
那會溫栗迎叫囂著明年一定要談個男朋t友回來，狠狠地秀上一通恩愛。
誰成想，這一年，她真的結了婚，找到了很愛很愛的人。
只不過現在，俞之不在，許斐也不會再出現了。
就剩他們三個人。
“明年。”溫硯從淺笑了下，想起許斐這個名字，他的心已經不痛了，“明年肯定能湊齊一桌牌了。”
“明年……”
溫栗迎有些悵然地重覆了遍，又在心裏很不確定地想，能嗎。
“我明年，應該要去聯姻了。”溫硯從很平淡地說著。
他心裏也是一樣的平淡。溫兆麟幾個月前和他第一次談起這事的時候，溫硯從本以為自己會很強烈地反抗，但事實是，他沒有。
大概是一顆心熱烈過一次，也就倦了。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有野心的人，從小到大，都活在溫硯修的“陰影”下，他也沒萌生過為自己爭點什麽的心思，唯一的一次例外是許斐。
可惜也沒成功。溫硯從難以具體地描述他現在心裏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好累，累到不想去管什麽。
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所以來者是誰，都不重要。
溫硯從擡手，揉了把溫栗迎的腦袋：“明年給你帶個二嫂回來，陪你熱鬧。”
溫栗迎看得出溫硯從的不開心，撅了下嘴：“還是我們三個一起過吧。”
她聳了下肩，擡頭望向湛藍色的天空。
京平太繁華了，尤其是市中心，更是寸土寸金，高樓聳立，數不勝數的燈光在亮，人這樣肉眼去看，根本看不到星星。
自然而然地會覺得視野中，很荒、很空。
臨訂婚前的那晚，也是他們兄妹三個坐在一起，喝酒談心。
那會兒她問兩個哥哥，她會幸福嗎。
溫栗迎還記得那時面對一段完全未知的婚姻關系，她心裏的忐忑，是兩個哥哥很堅定地告訴她，她會。
他們說得沒錯，她很幸福。
哪怕現在一顆心在半悠蕩著，溫栗迎也仍然不後悔自己做過的、有關於俞之的所有決定。
她很幸福。
溫栗迎去握溫硯從的手，安慰似地輕捏了下：“二哥，你也會幸福的。”
然後，她起身，理順了自己的裙擺，和兩位哥哥道別。
她還是覺得那片夜空太空曠了，如果有點煙花點綴，會很好看。
可惜京平全程都禁止燃放煙花，她看不成。
都怪俞之在倫敦送給她一場最盛大、最美好、她畢生難忘的煙花，她一想到煙花，就能想到他。
溫栗迎抿著唇，腳下的步子變得更快更大，迫不及待地往醫院去。
哪怕她不能與他四目相對、眉眼傳情，至少也要握握他的手。
除夕是除舊迎新的日子，該和最愛的家人一起過。
院子裏只剩下溫硯修、溫硯從兩人，看著溫栗迎毅然決然走遠的背影，相視一笑。
“阿筠長大了。”溫硯從語氣裏有說不清的欣慰。
溫硯修點點頭，算默認。
他們捧在手心裏的小玫瑰，綻放出她自己的風姿了，紅得嬌艷。
溫硯修的指腹輕輕碾過玻璃酒杯，眼底的情緒很覆雜：“等俞之那小子醒了，我還是饒不了他。”
這些天來，溫栗迎為他掉了多少的眼淚，他可都看在眼裏。
溫硯從擡手，打了下他的肩膀：“人家是人民警察，因公受傷，哪輪得著你饒不饒他？”
“我不管。他可以光榮地領他的榮譽勳章，我也可以替我妹妹教訓他。”溫硯修笑了下，“一碼歸一碼。他就算再情有可原，也實打實地讓阿筠傷心了那麽久，還流了產，在我這關，就是繞不了他。”
“當時你和我可發過誓，那小子要是敢負阿筠，是要殺他個片甲不留的。”溫硯修將他一並拉下水。
溫硯從笑笑，舉雙手投降。
不免心裏為這個妹夫捏了把冷汗，溫硯修這人最近越來越瘋，讓人拿不準。
“還有空操心阿筠的事呢？”溫硯從抿了口酒，挑眉問，“你家小姑娘，追到了？”
溫硯修嘴角還是彎著的，也挑了下眉，算回應他的：“穩步推進中。”
“得。”
溫硯從感覺被人塞了一口狗糧：“就我孤家寡人一個唄。”
溫硯修想起從前溫硯從在自己和溫栗迎面前秀過的那些恩愛，淡淡地補刀。
“那也是你應遭的報應。”
-
溫栗迎趕到病房時，易叔守在門外。
見到他，溫栗迎很驚訝。
俞園早早就給下人們放了假，只留下幾個必要的傭人保證俞園的基本運轉，留下的人這幾天紅包都拿到手軟，個個也樂得不行。
至於易叔，那次事情他和單銘正打了照面，被單銘正襲暈。俞園早給他放了病假。
“您怎麽在這？”
“啊，我啊，我、我放心不下二少爺，來看看。”
溫栗迎點了點頭，視線又多在他臉上停頓了會兒：“您不用自責的。”
“我…”易叔被溫栗迎這一句寬慰，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她說得沒錯，他是很自責，“要是我攔住了，少爺不會…少夫人你也不會……”
虧他還是軍隊出身，易叔覺得自己萬般不該那麽輕易地被單銘正制服。
當初俞鐘康將他分配給俞之做管家的時候就有這方面的考量，說不準什麽時候能用得上他這一身的本事。沒想到他上了年紀，腿腳都不如從前了……
溫栗迎也經歷過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自責心境，太懂易叔的心情了。
如果他們都能更多地想一步、做一點，事情會完全地走向另一個發展，但哪有那麽多的如果。
她最後也只是拍了拍易叔的肩，很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她不怪他，俞之也不會怪他，沒有人在怪他。
但這道心裏的坎，還是要他自己邁出來，才算數。
溫栗迎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俞之的床邊，好像生怕攪了他的清夢似的。
她取來濕毛巾，輕輕地擦過他的額頭、臉頰、下巴，諸如此的動作，她早已嫻熟得不行。
“俞之，你知不知道，易叔一直都在自責，覺得是他沒能保護好你。”她放下毛巾，然後去握他的手，“我從來沒見過易叔那個樣子…”
“但我替你和他說了，我說你不會怪他。對吧？你從來都是這樣，什麽事情都自己默默地、偷偷地抗，肯定不會怪他的。”
溫栗迎習慣了在他的床邊，碎碎念給空氣和他聽。
“今天除夕，京平還是沒下雪。我覺得是老天爺故意的，想把看初雪的機會留著，留到你能陪我一起看的那天。”她頓了下，鼻頭酸了一瞬，“你說對吧，會有那天的。”
“你知道嗎？二哥居然也要聯姻了，也不知道溫老頭能給他選個什麽類型的老婆。我有時想到他和許斐還有Aria和黃sir…都有點感慨，是他們相愛太難，還是我們相愛太容易。”
溫栗迎玩弄著俞之的手指，他指頭修長且勻稱，摸起來涼涼滑滑的，很舒服。
“也是，所以現在就是上天給我們安排的考驗吧。”
和一個愛的人廝守終生，哪有那麽容易。
“你好像說對了。”溫栗迎終於忍不住，眼淚從眼尾輕輕地滑落，在他的手背砸開一灘水漬，“俞之，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倫敦那場煙花，怎麽辦。”
她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冰冷的淚水橫溢在肌膚相貼之間。
“俞之，以後好像真的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哄著我了。”
她闔上眼，心抽緊地湧出痛楚。她好想念俞之會揉她的發頂、會將她摟抱在懷裏、會溫柔地低頭吻她、會誇她好看漂亮可愛…
就是那一霎時。
俞之被她握在臉頰和手掌之間的手指，忽然蜷了下。
溫栗迎怔住，不敢相信自己感覺到了什麽，心裏的弦忽然被挑動了下，下一秒，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她驚喜地睜開眼，想低頭在去確認，又不敢，怕一切都是她自己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胸口的心跳如擂鼓，快要沖破她的身體。
俞之那只好看的手就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裏，像是感受到她確認的眼神似地，又動了動。
那一瞬間，溫栗迎的眼眶又很沒出息濕了。
她連按醫護鈴都想不起來了，沖出門，撞見還沒走的易叔，出口的聲音已經驚喜到不成句：“易叔，俞、俞之…他剛剛……”
醫生第一時間地響應，主治醫生、護士蜂擁地沖進病房，推來各種各樣的精密儀器。
俞之感覺他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被大霧籠罩，寒雨肆意地拍打在他的臉上。
衣服被淋濕，整個身子變得很沈、很沈，沈到他完全動彈不得。
他很久違地見到了陳野，他還是那副樣子，一見他就要和他爭個誰輸誰贏。t
他看見小時候被送去伯祖父家的自己，在種滿梧桐樹的院子裏和伯祖父兩人切磋武術，那時第一次有人給他指出了除了俞二少爺以外的路。
他好像聽見了伯祖父的聲音，問他後不後悔。他明明有更輕松的一條路可以選。
俞之很堅決地搖頭。他不後悔。
他之所以會成為他，大概就是因為，無論再給他多少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都會毅然決然地走上這條路。
他一定還會扛起那支槍。
會在胸前戴上那枚警徽。
會在紅旗下鄭重地宣誓。
他囫圇在似夢非夢的世界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直到大霧散去了些，他忽然聽到了很熟悉的聲音。
她說，她想那場煙花了。
她說，不會再有人像他一樣地哄她了。
俞之感覺自己全身像是在十八層地獄的巖漿滾了一遭似地疼，每覺醒一寸神經，那種痛感就指數級地加劇，快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吞噬幹凈。
連呼吸都變得異痛難忍。
但他克服了所有，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握住溫栗迎的手。
要告訴她，他在，他會一直在、會一直哄著她。
睜開的時候，視線裏被各種白大褂占滿，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看向了最角落裏哭成了淚人的溫栗迎。很虛弱地扯了下嘴角：“好久不見啊，老婆。”
溫栗迎已經哭到完全失聲，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驚喜。
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直到俞之醒來後的第三天，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去掐他的臉——
“俞之，你是真的嗎？你真的醒過來了啊。”
盡管指尖感受到的是溫熱，她還是懷疑一切都是夢，那段時間太苦了，她好怕一眨眼就發現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又要回到那段身邊沒有俞之的日子。
俞之一只手在輸液，只能用一只手攬過她的腦後，湊前去吻她的唇。
末了，還故意咬了咬挺傲的唇珠，笑道：“是真的。”
溫栗迎紅著臉蛋地推開他。
都能對她耍流氓了，看來不僅是真的，恢覆得還不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那個明媚自在的溫三小姐又回來了。
俞之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等所有身體機能都恢覆如初，才出院，回俞園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五月。
回俞園那天，他和俞鐘康打了個照面。後者第一次很鄭重其事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從父親的欲言又止中讀出了更多的含義。
無論俞鐘康是否從心底裏認同了他的棄商從警，那一刻，他是尊重、敬佩他的。
對俞之來說，這些已經夠了。
家裏的一切都是原樣，俞之比溫栗迎晚幾分鐘回來，推開門時，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摘耳環。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下巴墊放在她柔軟的發頂，像從前一樣。
“感覺家裏的人，都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好像…”俞之仔細地回想這一路見到的每個下人，“有事瞞著我。”
溫栗迎僵住，一個沒拿穩，珍珠耳墜掉落到了地上。趁俞之彎腰幫她去撿的時候，她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孩子的事…他還不知道……
而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和他開口去說。
溫栗迎搖搖頭：“瞞你什麽，你想多了。”
俞之微地皺起了眉，盯著鏡子裏面的她。不得不說，這些人裏，溫栗迎是演技最差的那個，他一眼看破她的故作雲淡風輕。
“出事那天，你有什麽事要告訴我？”他很敏銳地猜測。
溫栗迎身子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下，而後揚起嘴角：“太久了，我早就忘了。”
她不敢繼續看他的眼睛，匆匆躲開。
“以後別提那天了。”溫栗迎用她最熟悉的嬌縱，來掩飾她現在的心虛，“不吉利！我不喜歡！”
那晚兩人睡下後，溫栗迎背對著他，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濕了枕巾。
俞之也沒睡，想了很久，出聲試探：“你怪我嗎？這些日子，你是不是怕壞了。”
他把她丟下那麽久。那麽多個日日夜夜，她肯定不好過。
溫栗迎搖搖頭。
“如果沒有你救我，現在我肯定不在…”
“栗迎。”俞之打斷她，“別亂說。”
溫栗迎噤了聲，偷偷地擡手拂去了眼角的濕潤。
“對不起。”
“對不起。”
一高一低的聲音在空中撞了滿懷。
就連溫栗迎也一時間沒分清，是她對不起俞之，還是俞之對不起她。
好像都沒什麽值得說對不起的，但他們都心有愧疚。
溫栗迎轉過身去抱他，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他的懷裏，熟悉的氣息、熟悉的偉岸、熟悉的安心，她睫毛輕輕地扇過他胸膛前的衣料。
“反正我不後悔。嫁給你不後悔，愛上你更不後悔。”
她去親了親他的喉結，又問：“我們的以後還很長，對嗎？”
他們還會有寶寶的。
會有的。都會有的。
窗外的月光灑進屋裏，在地上碎開。俞之在薄薄的月色裏點頭，輕闔上眼，吻在她的眉心處：“以後我不會再丟下你了，永遠不會。”
俞之的顧慮並沒有被打消。
他思來想去，第二天在玦闕公司樓下，攔到了雨萌。
“俞二少。”她畢恭畢敬地點頭致意，“小溫總在辦公室呢，我帶您上去？”
“不用，我是來找你的。”
雨萌緊張了下。
“你每天都跟著她，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麽吧？”
雨萌抿唇的動作變得不自然，搖頭道：“俞二少，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出事那天。”俞之回憶了下當時溫栗迎的說辭，“也可能再早一點，發生過什麽？”
“小溫總不讓我說……”雨萌心裏也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兩人之間橫插一下。
“她有心事。”
俞之一眼就看出雨萌知情：“你應該也看得出吧？她沒表面上那麽開心。”
幾乎是正踩中雨萌心裏的那處柔軟。
共事這麽久了，她和溫栗迎的關系，早已經超出了單純上下級的界限了。就像俞之說的，她幾乎每天都跟著溫栗迎，在她眼裏，溫栗迎早就是她的朋友。
“小溫總懷孕了，本來想你生日那天給你個驚喜的。”雨萌咽了下嗓子，“現在…她可能是覺得，沒什麽必要和你說了吧。”
她言語之中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俞之怔在原地，耳邊炸開巨大的轟鳴聲。
雨萌回了趟她辦公室，把那張B超的片子帶下來，遞到俞之的手裏。
“小溫總沒和你說，估計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吧。其實她一直挺自責的，覺得孩子沒了…她有很大一部分的責任。”
既然如此，這個開口的人，就由她來當。
溫栗迎每天在玦闕的工作已經很繁忙了，雨萌希望她在其他方面能更輕松些。
俞之沒立刻走，車子就停在大廈樓下。
他坐在駕駛座裏，翻來覆去地看那張B超報告彈，指尖、手臂、肩膀，都顫到發抖，在竭力扼制著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掉的絕望。他看了很長時間，卻還是怎麽看都看不夠。
傷口恢覆期，他被醫生禁止抽煙。
可現在他極度地需要尼古丁，來轉移他堵在心口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郁躁。俞之買了一盒煙，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地抽，整個人被嗆到劇烈地咳嗽止不住，也不知道停。
他手掌用力地捶打在方向盤，死命地攥住，無聲地宣洩著他心中的那團火。
他口口聲聲說，要給溫栗迎最好的一切。
要哄著她、寵著她一輩子。
到頭來，卻還讓她受了這樣的苦，受了那麽多的委屈。
他怎麽那麽遲鈍，她那時亮著眸子和他賣關子說有好消息要告訴他的時候，他怎麽就沒猜到。
俞之甚至不敢去想，她失去它的時候，心會有多痛。
她那麽愛哭、那麽嬌氣、那麽公主病，卻在他沒在的日子裏，蛻變出了最堅硬的殼。
他心痛到幾乎不能呼吸，比身中那一槍時，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溫栗迎是臨近下班的時間才收到俞之發來的消息，說他在樓下等她。
她立馬起身，將開到了一半的會議轉手交給了副總，拎著包就飛奔下樓。
俞之斜倚在車邊，等她。
溫栗迎繞了個彎，從他身子的側面抱住他：“老公！”
她沒註意到，俞之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眉頭輕褶了下。很快散去，他擡手攬過她的肩頭：“怎麽這麽快就下來了？是不是上班在摸魚。”
“整個公司都是我的誒！”溫栗迎糾正他道，“我當然想什麽時候下班就什麽時候下班。”
她上車之後又覺得不對勁，車裏的香氛特別的濃。
溫栗迎t蹙了蹙眉：“你把香水打翻了？”
“沒。”
“那車裏怎麽這麽香。”
俞之緊繃著唇，沒說是為了遮剛剛刺鼻嗆人的煙草味：“不知道，可能是易叔加多了吧。”
自從有了上次的意外，溫栗迎變得格外珍惜和俞之待在一起的時間。有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就能笑出聲來。
剛進兩人的園子，溫栗迎突然想起：“我今天看中了一款寶石，我去問問媽喜不喜歡，要是喜歡的話…”
我明天差人買下來。
她話沒說完，被俞之的動作打斷。
男人寬大的手放在她的腰後，稍施力便將她整個人抱起來，穿過屋子，放在沙發上。
不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的唇就落下。他彎著腰，捧住她的臉，大舌深深地侵進她的領域。
很久沒吻過了，他變得沒有章法，瘋狂地索要她的芳馨和氣息。
他兩只手緊緊地、緊緊地扶在她的腰間，用力到手臂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溫栗迎揉進他的骨肉裏。
溫栗迎被他吻得亂了心思，喉間吟誦出無意義的單音節，印實了她此刻的舒服。
睫毛顫著，她一顆心，被他惹得浪花翻湧。
她雙手攥著俞之的衣領，回應得更深。
不知道他們相互纏綿、相互折磨、相互征服了多久。空氣在發酵，變得暧昧旖旎。
溫栗迎臉頰上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她心裏一驚，慌地推開他。
去看俞之。溫栗迎楞住。
男人眼圈是紅的，睫毛上甚至還掛了晶瑩的淚。
“俞之…你哭了……”她有些難以置信。
溫栗迎被吻後的嗓音變得慵懶，嬌氣橫溢，可俞之現在無心欣賞；他雙膝跪在地上，被地板硌得生疼，他也無心去管。
他掀擡起眸子，去看她。
眼底的水霧被暴露得一覽無餘。
這是溫栗迎第一次見他哭。
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柔軟的俞之。
她心裏大概猜到了什麽，曲著食指，輕輕地點在眼尾留下的些許濕意。
“你。”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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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栗迎是第一次在路邊吃東西。
徹底入了冬的京平, 寒風凜冽，冷氣直往骨子裏逼，她捏著糖葫蘆的手指都快被凍僵，關節被凍成粉紅色, 點綴在雪白色的指上, 人見猶憐。
紅彤的草莓外裹著糖衣, 被溫熱的唇覆過，絲絲的甜意沁人極了。
“小姑娘, 什麽時候帶老公再過來呀？”
老奶奶只覺得和這對小夫妻太有緣分，熱情地招攬。她單獨地見過俞之、也單獨地見過溫栗迎, 總覺得他們提起彼此時, 眼裏的喜歡和深情, 如出一轍。
沒有誰會不為這樣純粹的情感而動容, 她見了兩人, 心裏就止不住地發暖。
說者無意, 聽者有心。
溫栗迎感覺她輕飄的一句話，墜進她耳朵裏，將她的身子撕扯成了兩半, 沖天的痛潮水般地湧上來, 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渾身還是不受控地發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凍的, 睫毛也跟著輕輕地顫。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淡：“他出差去了, 等他回來，我一定拉他過來。”
溫栗迎甚至還在臉上擠出了個笑，盡管冷風吹得她臉頰都疼。
她臨走前，多買了支山楂的糖葫蘆。也不是多想吃，只是單純地覺得手裏這串草莓的, 太甜了，甜得她心裏有些發慌。
拐進了一旁無人的小巷，溫栗迎也有印象。
一條兩人並肩走會顯得擁擠逼仄的巷子。她還記得，當時是俞之背起她，一步步地走過這裏的每一塊灰磚板石。
她咬了口山楂，邁開步子。
才發現原來這條小徑，一個人走起來，那麽寬敞。
高跟鞋有些崎嶇不平的石板路上顯得稍有吃力。
溫栗迎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她心中的酸澀早已經泛濫不止，擡手按住胸口，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雙腿失力，她顫著身子、倚著墻壁，慢吞地蹲下了身子。
淚水停不住地湧出眼眶，淹沒兩頰。
像是有人挖走了她的心臟一般，疼，到處都很疼。
可能是咬下的那口山楂太酸了。
可能是高跟鞋磨著腳踝太痛了。
可能是這條巷子太長太長，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
可能是這條巷子太寬太寬，怎麽走都只有她自己。
呼吸變得艱難，溫栗迎大口大口地喘氣，可窒息感還是緊緊地裹著她，拉扯著她的每一根神經，痛徹心扉。
可能是。
她太想他了。
後來俞靳棠又不死心地帶她去莊園散心。
溫栗迎人都到了莊園門口，但最後還是沒敢進去。
她隔得很遠，看見了在馬場裏馳騁的兩道身影。
Ashen那身金色的皮毛，在這樣的光裏，魅力到叫人根本移不開視線。溫栗迎卻根本不敢上前看它，不敢去看掛了她名的那匹小馬。
更不敢…叫它的名字。
她以前故意逗俞之玩，硬要管一匹通體烏黑的小馬叫“白白”，是他的小名。
阿成看到她了，迎過來：“二少夫人……”
他知道俞之的事，不敢多說話。
溫栗迎輕點了下頭。
“兩個小家夥，還好吧？”
“挺好的，尤其是白…”
“行。”溫栗迎適時打斷他，“好就行。麻煩你多照顧了。”
溫栗迎突然發現，京平這座偌大的城市裏，竟然到處都是俞之的影子。
她見什麽，都能想起他。
溫兆麟和喬可心心疼她，打來過好幾次電話，叫她回溫公館待一段時間，陪陪他們兩個。
溫栗迎拒絕了。
她明知道這座城市裏，連她呼吸的空氣好似都混著俞之的氣息，但她還是拒絕了。
借口說玦闕離不開她。
實際上，溫栗迎知道，她是不想俞之醒過來的時候，她不在旁邊。
可她抱著這樣的希望，一直等到了除夕日，俞之也不見蘇醒跡象。
醫生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俞之因槍傷引發嚴重失血性休克，造成大腦短暫缺氧，造成很多不可逆的影響。拖得越久，醒過來的機會越渺茫。
俞園氣氛陷入低迷，這事橫在所有人心裏，成了刺。
這是溫栗迎出嫁後的第一個春節，也不管合不合禮數地，溫兆麟攜一大家子人從港島飛來京平，為了陪溫栗迎。
兄妹三人坐在院子裏，難得地相聚。
放在從前，溫硯修、溫硯從不允許溫栗迎喝太多的酒，但現在，兩人都一個念頭——
要是酒精能麻痹掉阿筠的痛苦和難受，就好了。
兩人都想說些安慰小妹的話，可又厘不清思路，不知道能說什麽。
最後還是溫栗迎先打破沈默：“去年是四個人一起在港島玩牌，沒想到一年過去了，人越來越少。”
去年除夕，許斐也在。
四人湊了局麻將，溫硯從坐在許斐的上家，一頓餵牌、放水，給溫硯修和溫栗迎氣到不行。
那會溫栗迎叫囂著明年一定要談個男朋t友回來，狠狠地秀上一通恩愛。
誰成想，這一年，她真的結了婚，找到了很愛很愛的人。
只不過現在，俞之不在，許斐也不會再出現了。
就剩他們三個人。
“明年。”溫硯從淺笑了下，想起許斐這個名字，他的心已經不痛了，“明年肯定能湊齊一桌牌了。”
“明年……”
溫栗迎有些悵然地重覆了遍，又在心裏很不確定地想，能嗎。
“我明年，應該要去聯姻了。”溫硯從很平淡地說著。
他心裏也是一樣的平淡。溫兆麟幾個月前和他第一次談起這事的時候，溫硯從本以為自己會很強烈地反抗，但事實是，他沒有。
大概是一顆心熱烈過一次，也就倦了。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有野心的人，從小到大，都活在溫硯修的“陰影”下，他也沒萌生過為自己爭點什麽的心思，唯一的一次例外是許斐。
可惜也沒成功。溫硯從難以具體地描述他現在心裏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好累，累到不想去管什麽。
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所以來者是誰，都不重要。
溫硯從擡手，揉了把溫栗迎的腦袋：“明年給你帶個二嫂回來，陪你熱鬧。”
溫栗迎看得出溫硯從的不開心，撅了下嘴：“還是我們三個一起過吧。”
她聳了下肩，擡頭望向湛藍色的天空。
京平太繁華了，尤其是市中心，更是寸土寸金，高樓聳立，數不勝數的燈光在亮，人這樣肉眼去看，根本看不到星星。
自然而然地會覺得視野中，很荒、很空。
臨訂婚前的那晚，也是他們兄妹三個坐在一起，喝酒談心。
那會兒她問兩個哥哥，她會幸福嗎。
溫栗迎還記得那時面對一段完全未知的婚姻關系，她心裏的忐忑，是兩個哥哥很堅定地告訴她，她會。
他們說得沒錯，她很幸福。
哪怕現在一顆心在半悠蕩著，溫栗迎也仍然不後悔自己做過的、有關於俞之的所有決定。
她很幸福。
溫栗迎去握溫硯從的手，安慰似地輕捏了下：“二哥，你也會幸福的。”
然後，她起身，理順了自己的裙擺，和兩位哥哥道別。
她還是覺得那片夜空太空曠了，如果有點煙花點綴，會很好看。
可惜京平全程都禁止燃放煙花，她看不成。
都怪俞之在倫敦送給她一場最盛大、最美好、她畢生難忘的煙花，她一想到煙花，就能想到他。
溫栗迎抿著唇，腳下的步子變得更快更大，迫不及待地往醫院去。
哪怕她不能與他四目相對、眉眼傳情，至少也要握握他的手。
除夕是除舊迎新的日子，該和最愛的家人一起過。
院子裏只剩下溫硯修、溫硯從兩人，看著溫栗迎毅然決然走遠的背影，相視一笑。
“阿筠長大了。”溫硯從語氣裏有說不清的欣慰。
溫硯修點點頭，算默認。
他們捧在手心裏的小玫瑰，綻放出她自己的風姿了，紅得嬌艷。
溫硯修的指腹輕輕碾過玻璃酒杯，眼底的情緒很覆雜：“等俞之那小子醒了，我還是饒不了他。”
這些天來，溫栗迎為他掉了多少的眼淚，他可都看在眼裏。
溫硯從擡手，打了下他的肩膀：“人家是人民警察，因公受傷，哪輪得著你饒不饒他？”
“我不管。他可以光榮地領他的榮譽勳章，我也可以替我妹妹教訓他。”溫硯修笑了下，“一碼歸一碼。他就算再情有可原，也實打實地讓阿筠傷心了那麽久，還流了產，在我這關，就是繞不了他。”
“當時你和我可發過誓，那小子要是敢負阿筠，是要殺他個片甲不留的。”溫硯修將他一並拉下水。
溫硯從笑笑，舉雙手投降。
不免心裏為這個妹夫捏了把冷汗，溫硯修這人最近越來越瘋，讓人拿不準。
“還有空操心阿筠的事呢？”溫硯從抿了口酒，挑眉問，“你家小姑娘，追到了？”
溫硯修嘴角還是彎著的，也挑了下眉，算回應他的：“穩步推進中。”
“得。”
溫硯從感覺被人塞了一口狗糧：“就我孤家寡人一個唄。”
溫硯修想起從前溫硯從在自己和溫栗迎面前秀過的那些恩愛，淡淡地補刀。
“那也是你應遭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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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栗迎趕到病房時，易叔守在門外。
見到他，溫栗迎很驚訝。
俞園早早就給下人們放了假，只留下幾個必要的傭人保證俞園的基本運轉，留下的人這幾天紅包都拿到手軟，個個也樂得不行。
至於易叔，那次事情他和單銘正打了照面，被單銘正襲暈。俞園早給他放了病假。
“您怎麽在這？”
“啊，我啊，我、我放心不下二少爺，來看看。”
溫栗迎點了點頭，視線又多在他臉上停頓了會兒：“您不用自責的。”
“我…”易叔被溫栗迎這一句寬慰，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她說得沒錯，他是很自責，“要是我攔住了，少爺不會…少夫人你也不會……”
虧他還是軍隊出身，易叔覺得自己萬般不該那麽輕易地被單銘正制服。
當初俞鐘康將他分配給俞之做管家的時候就有這方面的考量，說不準什麽時候能用得上他這一身的本事。沒想到他上了年紀，腿腳都不如從前了……
溫栗迎也經歷過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自責心境，太懂易叔的心情了。
如果他們都能更多地想一步、做一點，事情會完全地走向另一個發展，但哪有那麽多的如果。
她最後也只是拍了拍易叔的肩，很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她不怪他，俞之也不會怪他，沒有人在怪他。
但這道心裏的坎，還是要他自己邁出來，才算數。
溫栗迎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俞之的床邊，好像生怕攪了他的清夢似的。
她取來濕毛巾，輕輕地擦過他的額頭、臉頰、下巴，諸如此的動作，她早已嫻熟得不行。
“俞之，你知不知道，易叔一直都在自責，覺得是他沒能保護好你。”她放下毛巾，然後去握他的手，“我從來沒見過易叔那個樣子…”
“但我替你和他說了，我說你不會怪他。對吧？你從來都是這樣，什麽事情都自己默默地、偷偷地抗，肯定不會怪他的。”
溫栗迎習慣了在他的床邊，碎碎念給空氣和他聽。
“今天除夕，京平還是沒下雪。我覺得是老天爺故意的，想把看初雪的機會留著，留到你能陪我一起看的那天。”她頓了下，鼻頭酸了一瞬，“你說對吧，會有那天的。”
“你知道嗎？二哥居然也要聯姻了，也不知道溫老頭能給他選個什麽類型的老婆。我有時想到他和許斐還有Aria和黃sir…都有點感慨，是他們相愛太難，還是我們相愛太容易。”
溫栗迎玩弄著俞之的手指，他指頭修長且勻稱，摸起來涼涼滑滑的，很舒服。
“也是，所以現在就是上天給我們安排的考驗吧。”
和一個愛的人廝守終生，哪有那麽容易。
“你好像說對了。”溫栗迎終於忍不住，眼淚從眼尾輕輕地滑落，在他的手背砸開一灘水漬，“俞之，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倫敦那場煙花，怎麽辦。”
她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冰冷的淚水橫溢在肌膚相貼之間。
“俞之，以後好像真的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哄著我了。”
她闔上眼，心抽緊地湧出痛楚。她好想念俞之會揉她的發頂、會將她摟抱在懷裏、會溫柔地低頭吻她、會誇她好看漂亮可愛…
就是那一霎時。
俞之被她握在臉頰和手掌之間的手指，忽然蜷了下。
溫栗迎怔住，不敢相信自己感覺到了什麽，心裏的弦忽然被挑動了下，下一秒，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她驚喜地睜開眼，想低頭在去確認，又不敢，怕一切都是她自己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胸口的心跳如擂鼓，快要沖破她的身體。
俞之那只好看的手就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裏，像是感受到她確認的眼神似地，又動了動。
那一瞬間，溫栗迎的眼眶又很沒出息濕了。
她連按醫護鈴都想不起來了，沖出門，撞見還沒走的易叔，出口的聲音已經驚喜到不成句：“易叔，俞、俞之…他剛剛……”
醫生第一時間地響應，主治醫生、護士蜂擁地沖進病房，推來各種各樣的精密儀器。
俞之感覺他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被大霧籠罩，寒雨肆意地拍打在他的臉上。
衣服被淋濕，整個身子變得很沈、很沈，沈到他完全動彈不得。
他很久違地見到了陳野，他還是那副樣子，一見他就要和他爭個誰輸誰贏。t
他看見小時候被送去伯祖父家的自己，在種滿梧桐樹的院子裏和伯祖父兩人切磋武術，那時第一次有人給他指出了除了俞二少爺以外的路。
他好像聽見了伯祖父的聲音，問他後不後悔。他明明有更輕松的一條路可以選。
俞之很堅決地搖頭。他不後悔。
他之所以會成為他，大概就是因為，無論再給他多少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都會毅然決然地走上這條路。
他一定還會扛起那支槍。
會在胸前戴上那枚警徽。
會在紅旗下鄭重地宣誓。
他囫圇在似夢非夢的世界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直到大霧散去了些，他忽然聽到了很熟悉的聲音。
她說，她想那場煙花了。
她說，不會再有人像他一樣地哄她了。
俞之感覺自己全身像是在十八層地獄的巖漿滾了一遭似地疼，每覺醒一寸神經，那種痛感就指數級地加劇，快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吞噬幹凈。
連呼吸都變得異痛難忍。
但他克服了所有，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握住溫栗迎的手。
要告訴她，他在，他會一直在、會一直哄著她。
睜開的時候，視線裏被各種白大褂占滿，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看向了最角落裏哭成了淚人的溫栗迎。很虛弱地扯了下嘴角：“好久不見啊，老婆。”
溫栗迎已經哭到完全失聲，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驚喜。
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直到俞之醒來後的第三天，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去掐他的臉——
“俞之，你是真的嗎？你真的醒過來了啊。”
盡管指尖感受到的是溫熱，她還是懷疑一切都是夢，那段時間太苦了，她好怕一眨眼就發現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又要回到那段身邊沒有俞之的日子。
俞之一只手在輸液，只能用一只手攬過她的腦後，湊前去吻她的唇。
末了，還故意咬了咬挺傲的唇珠，笑道：“是真的。”
溫栗迎紅著臉蛋地推開他。
都能對她耍流氓了，看來不僅是真的，恢覆得還不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那個明媚自在的溫三小姐又回來了。
俞之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等所有身體機能都恢覆如初，才出院，回俞園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五月。
回俞園那天，他和俞鐘康打了個照面。後者第一次很鄭重其事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從父親的欲言又止中讀出了更多的含義。
無論俞鐘康是否從心底裏認同了他的棄商從警，那一刻，他是尊重、敬佩他的。
對俞之來說，這些已經夠了。
家裏的一切都是原樣，俞之比溫栗迎晚幾分鐘回來，推開門時，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摘耳環。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下巴墊放在她柔軟的發頂，像從前一樣。
“感覺家裏的人，都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好像…”俞之仔細地回想這一路見到的每個下人，“有事瞞著我。”
溫栗迎僵住，一個沒拿穩，珍珠耳墜掉落到了地上。趁俞之彎腰幫她去撿的時候，她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孩子的事…他還不知道……
而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和他開口去說。
溫栗迎搖搖頭：“瞞你什麽，你想多了。”
俞之微地皺起了眉，盯著鏡子裏面的她。不得不說，這些人裏，溫栗迎是演技最差的那個，他一眼看破她的故作雲淡風輕。
“出事那天，你有什麽事要告訴我？”他很敏銳地猜測。
溫栗迎身子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下，而後揚起嘴角：“太久了，我早就忘了。”
她不敢繼續看他的眼睛，匆匆躲開。
“以後別提那天了。”溫栗迎用她最熟悉的嬌縱，來掩飾她現在的心虛，“不吉利！我不喜歡！”
那晚兩人睡下後，溫栗迎背對著他，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濕了枕巾。
俞之也沒睡，想了很久，出聲試探：“你怪我嗎？這些日子，你是不是怕壞了。”
他把她丟下那麽久。那麽多個日日夜夜，她肯定不好過。
溫栗迎搖搖頭。
“如果沒有你救我，現在我肯定不在…”
“栗迎。”俞之打斷她，“別亂說。”
溫栗迎噤了聲，偷偷地擡手拂去了眼角的濕潤。
“對不起。”
“對不起。”
一高一低的聲音在空中撞了滿懷。
就連溫栗迎也一時間沒分清，是她對不起俞之，還是俞之對不起她。
好像都沒什麽值得說對不起的，但他們都心有愧疚。
溫栗迎轉過身去抱他，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他的懷裏，熟悉的氣息、熟悉的偉岸、熟悉的安心，她睫毛輕輕地扇過他胸膛前的衣料。
“反正我不後悔。嫁給你不後悔，愛上你更不後悔。”
她去親了親他的喉結，又問：“我們的以後還很長，對嗎？”
他們還會有寶寶的。
會有的。都會有的。
窗外的月光灑進屋裏，在地上碎開。俞之在薄薄的月色裏點頭，輕闔上眼，吻在她的眉心處：“以後我不會再丟下你了，永遠不會。”
俞之的顧慮並沒有被打消。
他思來想去，第二天在玦闕公司樓下，攔到了雨萌。
“俞二少。”她畢恭畢敬地點頭致意，“小溫總在辦公室呢，我帶您上去？”
“不用，我是來找你的。”
雨萌緊張了下。
“你每天都跟著她，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麽吧？”
雨萌抿唇的動作變得不自然，搖頭道：“俞二少，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出事那天。”俞之回憶了下當時溫栗迎的說辭，“也可能再早一點，發生過什麽？”
“小溫總不讓我說……”雨萌心裏也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兩人之間橫插一下。
“她有心事。”
俞之一眼就看出雨萌知情：“你應該也看得出吧？她沒表面上那麽開心。”
幾乎是正踩中雨萌心裏的那處柔軟。
共事這麽久了，她和溫栗迎的關系，早已經超出了單純上下級的界限了。就像俞之說的，她幾乎每天都跟著溫栗迎，在她眼裏，溫栗迎早就是她的朋友。
“小溫總懷孕了，本來想你生日那天給你個驚喜的。”雨萌咽了下嗓子，“現在…她可能是覺得，沒什麽必要和你說了吧。”
她言語之中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俞之怔在原地，耳邊炸開巨大的轟鳴聲。
雨萌回了趟她辦公室，把那張B超的片子帶下來，遞到俞之的手裏。
“小溫總沒和你說，估計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吧。其實她一直挺自責的，覺得孩子沒了…她有很大一部分的責任。”
既然如此，這個開口的人，就由她來當。
溫栗迎每天在玦闕的工作已經很繁忙了，雨萌希望她在其他方面能更輕松些。
俞之沒立刻走，車子就停在大廈樓下。
他坐在駕駛座裏，翻來覆去地看那張B超報告彈，指尖、手臂、肩膀，都顫到發抖，在竭力扼制著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掉的絕望。他看了很長時間，卻還是怎麽看都看不夠。
傷口恢覆期，他被醫生禁止抽煙。
可現在他極度地需要尼古丁，來轉移他堵在心口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郁躁。俞之買了一盒煙，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地抽，整個人被嗆到劇烈地咳嗽止不住，也不知道停。
他手掌用力地捶打在方向盤，死命地攥住，無聲地宣洩著他心中的那團火。
他口口聲聲說，要給溫栗迎最好的一切。
要哄著她、寵著她一輩子。
到頭來，卻還讓她受了這樣的苦，受了那麽多的委屈。
他怎麽那麽遲鈍，她那時亮著眸子和他賣關子說有好消息要告訴他的時候，他怎麽就沒猜到。
俞之甚至不敢去想，她失去它的時候，心會有多痛。
她那麽愛哭、那麽嬌氣、那麽公主病，卻在他沒在的日子裏，蛻變出了最堅硬的殼。
他心痛到幾乎不能呼吸，比身中那一槍時，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溫栗迎是臨近下班的時間才收到俞之發來的消息，說他在樓下等她。
她立馬起身，將開到了一半的會議轉手交給了副總，拎著包就飛奔下樓。
俞之斜倚在車邊，等她。
溫栗迎繞了個彎，從他身子的側面抱住他：“老公！”
她沒註意到，俞之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眉頭輕褶了下。很快散去，他擡手攬過她的肩頭：“怎麽這麽快就下來了？是不是上班在摸魚。”
“整個公司都是我的誒！”溫栗迎糾正他道，“我當然想什麽時候下班就什麽時候下班。”
她上車之後又覺得不對勁，車裏的香氛特別的濃。
溫栗迎t蹙了蹙眉：“你把香水打翻了？”
“沒。”
“那車裏怎麽這麽香。”
俞之緊繃著唇，沒說是為了遮剛剛刺鼻嗆人的煙草味：“不知道，可能是易叔加多了吧。”
自從有了上次的意外，溫栗迎變得格外珍惜和俞之待在一起的時間。有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就能笑出聲來。
剛進兩人的園子，溫栗迎突然想起：“我今天看中了一款寶石，我去問問媽喜不喜歡，要是喜歡的話…”
我明天差人買下來。
她話沒說完，被俞之的動作打斷。
男人寬大的手放在她的腰後，稍施力便將她整個人抱起來，穿過屋子，放在沙發上。
不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的唇就落下。他彎著腰，捧住她的臉，大舌深深地侵進她的領域。
很久沒吻過了，他變得沒有章法，瘋狂地索要她的芳馨和氣息。
他兩只手緊緊地、緊緊地扶在她的腰間，用力到手臂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溫栗迎揉進他的骨肉裏。
溫栗迎被他吻得亂了心思，喉間吟誦出無意義的單音節，印實了她此刻的舒服。
睫毛顫著，她一顆心，被他惹得浪花翻湧。
她雙手攥著俞之的衣領，回應得更深。
不知道他們相互纏綿、相互折磨、相互征服了多久。空氣在發酵，變得暧昧旖旎。
溫栗迎臉頰上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她心裏一驚，慌地推開他。
去看俞之。溫栗迎楞住。
男人眼圈是紅的，睫毛上甚至還掛了晶瑩的淚。
“俞之…你哭了……”她有些難以置信。
溫栗迎被吻後的嗓音變得慵懶，嬌氣橫溢，可俞之現在無心欣賞；他雙膝跪在地上，被地板硌得生疼，他也無心去管。
他掀擡起眸子，去看她。
眼底的水霧被暴露得一覽無餘。
這是溫栗迎第一次見他哭。
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柔軟的俞之。
她心裏大概猜到了什麽，曲著食指，輕輕地點在眼尾留下的些許濕意。
“你。”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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