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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走吧 再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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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走吧 再看一看

送走許桉後, 謝瑾寧站在門邊,緩慢地舒了口氣。

低垂長睫在眼下形成道小扇般的密影,掩住了他眸底的情緒, 叫人看不分明,但那蹙起的眉頭與抿緊的唇角無一不顯露著他的不寧。

許桉此番前來, 一是為查探他是否安全回村, 二是……

鄭珂出事了。

而與他曾有過直接爭執的二人,照例也應接受問詢。

比起逮捕田老二那回, 許桉的態度甚至稱得上一句溫和,但被當做嫌犯詢問一通,任誰心裏都不會多好受。

謝瑾寧的大腦還有些暈眩,他擡手避開嚴弋的攙扶, 靠住門沿。

嚴弋的手臂僵在半空:“不是我。”

這句話, 方才他說了無數次, 口吻皆是冷漠, 大有“我不想過多解釋,左右你也沒證據, 愛信不信”的意思,但這會兒……

多少帶著些委屈。

頭頂毛刺刺的頭發看著都沒那麽硬了。

“我知道。”謝瑾寧有氣無力地乜他一眼,鄭家商隊遭遇劫匪之時, 嚴弋還在他房中呢, 除非他習了什麽分身之術, 否則怎麽可能出現在幾百裏外的鎮上。

“我是在想, 照許大哥所言,在鄭家離鎮前趁著夜色出行的商隊不在少數,劫匪為何偏偏只盯上了他們?”

好在鄭家只丟了一車布,損失並不大, 不過,在混亂中,鄭珂所乘坐的馬車遭到破壞的程度最重,他從馬車上跌落,又摔斷了條腿。

而許桉也說過,不一定是劫匪……

得知此消息時,謝瑾寧默了好一會兒,第一反應竟是在想鄭珂本就受傷頗重,這下更有得躺了。

收斂面上的委屈後,嚴弋原本壓下的兇戾就浮了出來,他雙手抱胸,冷哧一聲,“該。”

“你啊——”

謝瑾寧也不知該說他什麽好,用力推推他結實的手臂,“快去劈柴,待會兒爹跟師父從藥田回來要用呢。”

“遵命。”

趁謝瑾寧沒反應過來時,嚴弋俯身咬住他的下唇磨了磨,將那原本就紅潤得像是染了口脂的唇肉咬得更加靡艷,如熟透了的漿果。

“唔!”謝瑾寧被這猝不及防的一下痛得激起淚花,什麽鄭珂許桉全給忘了,他眼眶濕紅,驚怒交加地推開嚴弋,氣急之下一巴掌就扇了過去,“門還沒關呢!”

手腕被男人扣住,狎昵地磨蹭著他小臂處的嫩肉,嚴弋低頭,迅速地在他掌心偷了個香,“都走了,沒人看到。”

謝瑾寧被他呼出的熱氣熏得發癢,沒好氣地抽回手,“快點劈完柴回你家去,我還有事要忙,別來煩我。”

“砰”一下,房門被關上了。

脾氣變大了。

嚴弋摸了摸差點被撞到的鼻子,低低笑笑,轉身時,卻換上了另一幅表情。

他不疾不徐走到柴棚前,拿起木樁上的斧頭向上一拋,鋒利的斧身在空中旋轉,又穩穩落回他掌心。

望著院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他緩緩開口:

“看夠了麽?”

……

謝瑾寧說忙,是真的有事要忙,眼看後日就是中秋了,他給學子許了三日假期,不過節假前後的任務就更重了。

今日他要整理從鎮上買回的一批新書,從中摘選出適合教授的片段,要批改學生的功課,還要溫習醫術。

真忙起來了,謝瑾寧恨不得將自己掰成幾瓣用。

抽空吃了個午飯,一吃完他又鉆進了房中,連謝農午後端進來的點心都來不及吃,等忙完前兩樣,天色漸沈。

謝瑾寧推開房門,望著天邊伸了個懶腰。

霞光親昵地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橘紅細紗,微風掠過發梢,將少年眼尾暈開的緋色揉進那映著漫天流霞的眸中。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

謝農掀開夥房簾,朝謝瑾寧笑笑,又抱了捆柴進去。

正握著勺在鍋中攪動的麥色胳膊在視線中一閃而過。

一上午的功夫,柴棚已被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填滿大半,粗略估計,是謝家十日的用量。

“又不是不回來,一口氣劈這麽多做什麽。”

謝瑾寧咕噥著,柴棚旁嚴弋常做木工的區域中,散落在一旁的幾段淡黃木料吸引了他的註意。

是上回做東西的廢料,碗口粗細,巴掌大小,做不得什麽大物件,但做些小玩意綽綽有餘。

唇角翹起小小的弧度。

有了。

轉眼到了中秋前日。

難得今年能過一個不錯的中秋,河田村家家戶戶都激動不已,如火如荼地準備著明日祭月要用之物。

做月餅要用的面粉、油脂、餡料,提前蒸好糯米糕,打好桂花酒,有院子的全家出動,將院子打掃得幹幹凈凈,沒院子的將屋中的銅爐燭臺擦了又擦……

嚴弋不在,叫謝農和鄧憫鴻兩人忙,他在一旁閑著什麽都不幹也不像樣子,在謝農的再三推拒下,謝瑾寧還是堅持,被分了些不輕不重的活。

沒想到上午便有村民陸陸續續上門寒暄送禮,見他在忙,也跟著幫忙,從他手中搶活,四舍五入謝瑾寧還是閑了下來。

怕他們無聊,眾人在院中做活,謝瑾寧就在一旁講他看過的戲本子。

他講得繪聲繪色,院中忙碌之人也聽得如癡如醉,時光流逝得飛快,一天下來,他活沒怎麽幹,口倒是幹了,跑了數次茅房,實在是累了,趁著暮色溜進了房中。

屋內彌漫著淡淡桂花香,桌上的瓷瓶中,插著李永安和牛曉雅幾個孩子送來的折枝桂花。

謝瑾寧挑燃燭火,從床下取出一個小木盒,用紗布將十指纏得嚴嚴實實後,拿出刻到一半的木頭繼續刻。

院外人影晃動,熱火朝天,屋內安靜得只有燭芯的劈啪,和刻刀推削木屑的簌簌聲。

從前三心二意,在學府裏連半柱香都坐不住的謝瑾寧,如今無論是讀起書來,施針,還是雕刻,都十分專註恬靜。

等他手中的小木人漸漸成型,窗外已徹底暗了下去。

謝瑾寧放下砂紙,活動著繃得太久的指節,拉扯與酸痛感從筋絡飛速蔓延至肩頸,他無暇顧及,輕輕吹開小人身上的木屑後,他撫了撫小人的腦袋,蒙在燭光中的玉白小臉終於浮出了笑意。

“終於雕好了。”

從整體來看,他手中的小木人依稀能看出是個背著把弓箭的男子,細看五官混沌不明,只能勉強分清眼鼻嘴的位置。

至於什麽像不像的……

咳,謝瑾寧自己都誇不出口。

但這是他做得最好的一個,小木盒中“殘骸遍地”,前幾個不是斷胳膊少腿,就是表皮坑坑窪窪,四處開裂。

時間有限,又是初次,能做出這等模樣,謝瑾寧已經覺得非常不錯了。

確定好要給嚴弋送什麽東西後,這些天,為了給他一個驚喜,謝瑾寧都是偷偷刻的。

起初他不知技巧,一刀下去把木料弄壞了不說,自己的手指也被搓出了道血口,還好不深,嚴弋提起時,被他用“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的”給糊弄了過去。

後來他就學會了在雕刻前先用紗布纏住手指,挫木頭時也足夠小心,只是慢了些,好在沒讓自己再受傷過。

謝瑾寧看了又看,是越看越覺得滿意,指腹擦過小人空蕩蕩的左胸處時,他眼波一轉,又拿起了刻刀。

唇角的笑意漾上眉梢,謝瑾寧用布包好,將其重新放回木箱中。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明日嚴弋收到這份禮物時候的反應了。

一定會喜歡吧,這可是他第一次做的木雕。

要是不喜歡……謝瑾寧皺了皺鼻頭,哼,他敢不喜歡嗎。

“叩叩。”

敲門聲響起。

“瑾寧啊,你餓了不,來吃點糯米粑,你李嬸兒送來的,剛出鍋,還暄乎著呢。”

腹腔適時地叫了聲,刻了快兩個時辰,謝瑾寧晚間吃的全給消化了,他摸摸空蕩蕩的肚子,“誒,來了!”

用完了糕點,洗漱後上了床,謝瑾寧等了又等,嚴弋還沒回來,他打了個哈欠,實在等不住了,縮進被子,在嚴弋殘留的氣息中睡了過去。

不知多了多久,窗欞輕動,帶著一身清冽水汽的男人翻窗而入。

他身形高大健壯,動作卻矯捷,落地時無聲無息,床上的少年卻仍發出了聲囈語。

“唔……”

他縮成一團,半張臉都埋在被中,眉心煩悶地蹙著,顯然睡得並不安穩,懷裏還抱著什麽東西。

定睛一看,是自己的衣裳。

嚴弋喧囂的心海一下變得寧靜而柔軟,他擡手,碰了碰露在外的小半截玉白指節。

冰涼。

淡淡的酸脹與憐惜充斥胸腔,他將被子扯了扯,把謝瑾寧蓋得嚴嚴實實,等身上的水汽盡數蒸發,嚴弋才上了床,隔著棉被擁住了謝瑾寧。

幾乎是胳膊搭上的一瞬,懷中人就有了動靜,他咕噥了聲,慢慢側過身。

鼻尖翕動,混雜著濃濃困意的嗓音粘軟如糖糕。

“回來了……”

“嗯。”

聽到回應,謝瑾寧小小打了個哈欠,睫毛根又濕了,他沒問嚴弋去做什麽了,也沒怪他這麽晚才回來,只是掀開好不容易被捂出了些熱氣的被褥。

“好晚了,快進來睡。”

帶著心愛之人體溫和香氣的床榻儼然是最折人心智的銷魂窟,嚴弋毫不猶豫地躺了進去。

“要抱著……”謝瑾寧困得眼都睜不開了,還固執地挪動著往嚴弋懷裏鉆,要跟他貼得更緊。

後腰的手臂再度收緊,雙膝也被分開,謝瑾寧嚴絲合縫地嵌入他懷中,被那熱燙的體溫暖得發出聲喟嘆,臉頰透出些血色來。

他用鼻尖蹭了蹭嚴弋脖頸的青筋,將臉埋在他頸窩不動了,濕熱吐息像小舌一下下舔在他頸側,悶聲悶氣道:“明天,能不能早點回來呀,我有……”

最後幾個字被睡意沖散成不明的嘟囔。

嚴弋垂眸,一吻落在他發頂。

“好。”

……

謝瑾寧撐著臉,百無聊賴地攪著碗裏熱氣騰騰的八寶粥。

豆類的清甜與桌上的桂香交織成細膩熱霧,撲面而來,換作尋常清晨,吃上這麽一碗熱粥,再用上幾枚糕點,謝瑾寧整個上午都會有好心情,更別說今日還是中秋。

一大早村子就開始熱鬧起來了,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都飄進了還算偏的謝家。

謝農和鄧憫鴻去藥田前給了他些錢,讓他待會兒去挑幾個喜歡的河燈晚上好放,床頭嚴弋的錢袋也留下了,謝瑾寧卻有些意興闌珊。

嚴弋又不在。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謝瑾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他也不知,只迷迷糊糊記得男人起床時抱著他親了又親,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

但一覺睡醒,他全給忘了。

謝瑾寧揉揉發酸的腮幫,慢吞吞將粥喝完,把碗筷放進了夥房。

應當是來了不少小販,他也逛逛去。

一個時辰後。

謝瑾寧左手提著個還沒點燃的小兔燈,右手拿著蝴蝶模樣的糖畫,手腕間還挎了個小籃子,裏面裝了不少做好的月餅糖糕,桂枝,祈福的彩結,甚至還有雙鞋墊。

都是他這一路走過遇到的村民送的。

謝瑾寧一時不知回送什麽好,就教了他們些燈謎和祝福語。

河田村從未舉辦過燈會等活動,但有放河燈的習俗,只是往年的河燈僅僅是載著一小截蠟燭的草葉罷了,沒這麽多花樣。

被嘰嘰喳喳的學子們圍著,看著他們手中捧著的河燈,謝瑾寧忽地靈光一現。

他可以裁些紙,寫些祝福或思念的句子送給他們,屆時他們可以將其掛在樹上,也能放入河燈,讓風與水流帶走。

如果嚴弋在就好了,讓他做些小木牌掛在樹上才更方便呢。

說幹就幹,謝瑾寧笑著告別熱情的村民,走過最熱鬧的一段街道後,他的腳步漸漸放緩了。

他轉身回望,依舊是熟悉的路,熟悉的人,見他停下,還伸手跟他打招呼。

剛剛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像是他的錯覺。

謝瑾寧咬了口蝶翅,繼續往謝家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偶爾低頭撥弄兩下籃中的桂枝,一身青衫閑暇舒適,仿佛真的融入了這黃泥青石的偏僻村落。

不遠處。

一身尋常農婦打扮的女子呼吸一顫,脊背慢慢彎了下去,而她身側,扶著妻子那因痛苦而不穩的身型,男人看向前方的眼眸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思緒,最終化作一句長嘆。

“看過了就走吧……”

手臂猛地一痛,女子的十指幾乎嵌入他手臂,指節因用力而青白。

“我們,再看一會兒……好不好?”

“……”

他閉了閉眼,“再走幾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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