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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很好 不那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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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很好 不那麽好

翌日。

“唔……”

少年眼睫微顫, 緩緩掀開眼簾,靜待眸中朦朧褪去。楞神片刻,發現自己竟是平躺著, 身下墊著軟墊,日益恢覆的傷處倒也沒那麽難耐。

等等, 軟墊?

記憶回籠, 謝瑾寧雙眸逐漸瞪圓,瞳孔微顫。

不僅又在嚴弋面前哭了, 還抱著他哭到睡著什麽的,啊啊啊真的好丟臉啊!

不會有下一次了!

將頭埋進被子裏一通亂蹭,直到呼吸不暢,才將被子拉下。

臉頰被悶出暈紅, 雙眸泛起漣漣水色, 貝齒輕咬住下唇, 被蹭得亂七八糟的烏發胡亂披散, 幾縷甚至掛在長睫間,更像是被線團纏住等待求救的貍奴了。

眼皮還有些腫, 謝瑾寧理著頭發,慢悠悠從床上爬起,還未下地,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瑾寧, 起了嗎?早飯好了, 用過早飯再睡吧。”

謝農的聲音並不大, 還沙啞的嗓音夾著局促,許是怕吵醒酣睡中的謝瑾寧,他只喚了一聲便停下。

“我起了。”

昨夜的衣衫有些皺了,謝瑾寧拿起抖抖, 褶皺仍未消散,眸中糾結之色一閃而過,他穿好鞋襪,起身來到櫃前。

謝農的一番哭訴仿佛還縈繞在耳邊,謝瑾寧這一覺睡醒了,也想明白了。

他暫時不打算離開河田村了。

他之前想走,其實也是出於逃避,不願面對事實。而昨夜聽到真相後,知道了謝竹曾經歷過的種種,他也無法再說服自己,再享受謝家少爺帶給他的任何便利,哪怕是“曾經的”,“假的”。

物歸原主,各就各位,從今日開始,他就是河田村的謝瑾寧了。不過是條件艱苦了些,錦羅華緞他穿得,一些舊衣衫而已,他也穿得的。

給自己打好氣,做好心理準備的謝瑾寧打開櫃門。

他當時只晃了一眼就略過,這下看,都是些細軟布料,針腳綿密,也並非他想象中那麽不堪。

謝瑾寧以前喜歡穿鮮艷的顏色,紅、紫、綠,怎麽顯眼怎麽來,而謝竹跟他截然相反,櫃中衣衫基本都是淡藍,灰褐一類的素色。

取了一套白衣換上,謝竹比他高小半頭,肩也寬些,謝瑾寧穿著有些空落,但比之前嚴弋的衣衫要好上不少。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穿戴齊整,又仔仔細細理順長發,將其束好,這才推開房門。

今日依舊放晴,日光如金紗漫披大地,溫暖柔和。

放下一切成見後,謝瑾寧這才發現,原來河田村的天空這麽美,澄澈如洗,仿若一塊碧藍的無垠美玉。

少年靜立於門前,微微仰首沐浴晨光。柔和光暈包裹,膩白肌膚如脂似玉,他面容姣好,如造物主精心雕琢。舒展眉眼間,青澀與嬌矜交織,仿佛飽飲晨露的嫩蕊,雖未綻放,卻已蘊藏著無限風華。

即使一身舊衣,也未損半分氣度,連腰間的折痕都成了賞心悅目的裝飾。

實在叫人移不開眼。

但謝農見了,只覺心疼。

唇角提起又落下,他道:“瑾寧,委屈你了,你暫且先穿著,等我明日、不,晚上就拿布去給你做新衣裳。”

“好啊,謝謝爹。”

謝瑾寧脆聲應下。

音色如山澗潺潺流水,清潤沁甜,謝農卻好似被剛出鍋的沸騰熱氣燙到,仍保持著敲門姿勢的手猛然一抖。

他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向謝瑾寧,那雙深凹下去、還帶著宿醉血絲的眼中,有亮光浮現。

謝農開口,嗓音顫抖:“瑾寧你……你叫我什麽?”

謝瑾寧毫不猶豫,又喚了一聲:“爹。”

謝農僵在原地,擡手狠狠擰了自己一下,確認不是幻聽後,疲累瞬間褪去,打了雞血般的容光煥發:“哎,哎!好孩子。”

“以後咱爺倆一起過日子,你要什麽,都給爹說。”

他高興極了,被苦悲浸透的褶皺在暖光下展開,“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爹也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好啊。”被他豪邁的話語逗樂,謝瑾寧眼睫彎彎,“爹,我先去洗漱了。”

“真好。”

眼中有淚光閃爍,謝農喃喃,“阿芳,你看到了嗎?”

院中暖意彌漫,樹枝輕晃,發出細微沙沙聲,似是某種回應。

那些話他在心頭憋了數久,若非昨夜醉酒,他也不會宣之於口。

自從周芳走後,這些年,他鮮少在謝竹面前提到她,連牌位也小心收起,只在夜深人靜時,抱在懷中獨自對著明月出神。

謝竹提出祭拜,謝農也用讓他專心讀書的借口搪塞過去,就怕他得知真相後,會加倍怨她。

而謝農也成功了。謝竹離開河田村時那麽果斷,堅決,毫不留情,想來也是將怨恨全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難受之餘,謝農竟也覺得解脫。

很好。

如今,只等瑾寧有個好歸宿。

……

父子倆來到夥房,桌上擺著兩只裝著面疙瘩的海碗。

一碗上堆著滿滿的野菜肉末,還冒著蒸騰熱氣,而另一碗什麽都沒加,顯然是先煮出來的,碗沿邊凝了一圈水珠。

將碗推至謝瑾寧跟前,謝農又從鍋中取出一枚雞蛋剝好殼遞他,道:“瑾寧啊,來,吃飯吧。”

看著兩碗相差甚遠的面疙瘩,謝瑾寧拿起勺,將自己碗中的往他碗裏舀。

“這都是給你吃的,別,別給我。”謝農急忙制止,端走自己那份:“你吃吧,不夠的話鍋裏還有。”

“這也太多了,我吃不完呀。”

謝瑾寧暗忖,的確是吃不完,還有……萬一也不好吃的話怎麽辦,嚴弋又沒在這兒,沒人幫他解決。

他眨眨眼,又放軟聲音:“爹,我吃不完,你就幫幫我,再多吃一點嘛。”

親昵語調聽得謝農心口發熱,腦袋一昏,就將碗遞了回去,直到他碗裏也被盛得滿滿當當,才回過神來,“好了好了,再給我你就沒了。”

“還有這麽多呢。”

分完面疙瘩,謝瑾寧又將雞蛋一分為二遞給謝農。

後者嘴唇囁嚅幾下,伸手去推:“你這孩子,這都是些精細的東西,都是給你留的,你吃就好了,爹是個粗人,吃這些浪費。”

雞蛋剛出鍋,還燙著,謝瑾寧指尖被熱意燙紅,卻不肯松手:“什麽浪費不浪費啊,要麽就都不吃,要麽就一起吃。”

謝農仍在猶豫,他“哎呀”一聲,蹙著眉頭:“快點,很燙的。”

謝農連忙接下,又去接了盆冷水,讓謝瑾寧把手放進去降溫,心疼道:“是爹的錯,就想著讓你吃上熱的,沒想到還把你傷到了,痛不痛啊?”

絲絲熱痛在冰涼下快速褪去,謝瑾寧攪動著盆中水液,陣陣波瀾將狡黠笑意攪散:“特別痛,所以罰爹把這一半吃掉。”

“你這孩子……”

拗不過謝瑾寧,謝農將那半枚雞蛋送入口中,像是在吃什麽山珍海味一般,面上滿是幸福。

又香又甜。

這是兒子分給他的,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雞蛋了。

謝瑾寧一向不喜歡吃蛋黃,嫌噎嗓子,幹脆將其放入面湯中用勺子攪散。面湯很快浮上一層淡黃,小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肉末混著面香在舌尖綻開,面疙瘩的軟糯,隨後是肉末的鮮香彈牙和青菜的清爽,蛋黃的味道也被盡數隱藏。

竟意外的好吃,謝瑾寧咀嚼的速度悄然加快。

謝農也是個吃得快的主,他常年勞作,胃口也大,謝瑾寧一半都沒吃到,他已然將滿滿一碗解決完了,碗底光可鑒人。

隨意地抹抹嘴,看向吃得慢條斯理,貴氣十足的少年,粗魯慣了的男人訕訕撓頭,道:“瑾寧你慢慢吃,我得先去田上收麥子。”

他轉身從櫃裏拿了幾個耐放的粗麥餅,用布纏好揣進懷裏:“晌午我就不回來了,鍋裏還有面疙瘩你先吃著,等晚上爹回來再給你做好吃的。”

收麥子?

謝瑾寧加快速度,差點把自己嗆到,好歹是吃完了,用帕子擦擦唇角,他道:“爹,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病才剛好,就在家好好休息吧,爹能行,還有小嚴幫我呢。”

嚴弋也去啊。

謝瑾寧指尖一蜷,好奇終究戰勝了赧然,他道:“爹,我來這些天還沒出過院門呢,我就跟你一起去,你們做,我就看著。”

話說到這份上,謝農只好答應:“……那行吧。”

他又忙道:“不過你別下地,就在旁邊看看就好,有什麽不舒服的跟爹說,爹好及時送你回來。”

“好啊。”

“我先去收拾東西,瑾寧啊,就麻煩你幫爹個忙,去隔壁叫小嚴一聲。”

隔壁,嚴弋打開院門,見謝瑾寧這身裝扮,也是一怔。

“你……”

謝瑾寧攤開雙臂轉了一圈,素白衣角擺動,宛如水面泛起的漣漪。

“怎麽樣?”

少年逆著光,被光暈吻住的面容有些許模糊,但那雙澄澈如一泓清泉,又纖塵不染如剔透琥珀的眸子,卻比日輪更加耀眼。

也……

悄然跟夢中之人重合。

咚咚,咚咚。

見他楞住,謝瑾寧鬼使神差來了句,“雖然是謝竹的衣服,我穿著也很好看吧。”

說完,他自覺不妥,張著的唇慢慢合上,臉頰一側鼓出懊惱弧度,頰邊被曬得透明的細小絨毛讓頰肉更像是汁水甜潤的蜜果。

平日在家問阿和問慣了,得到的都是五花八門的誇讚,謝瑾寧頗為受用,如今身心皆放松下來後,便不假思索說了出來。

這破嘴,快解釋啊!

“那個,我的意思是……”

“好看。”

男人低沈的嗓音從頭頂飄來,謝瑾寧顫動的眼睫停滯片刻,“啊?”

“你這一身很好看。”

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觀少年神色松緩,似是浮羽落地,真的安定下來,開始把這裏當作家了。

現在這樣……很好。

不夠好的是這裏。

繁雜思緒不過一瞬,看著謝瑾寧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的面頰,嚴弋後退一步,“先進來吧。”

這人怎麽突然又會說話了?

謝瑾寧沒尋思明白,但聽到誇獎,他眉尾一揚,“當然了,誰叫我本就生得好呢。”

得意不過片刻。

“嗯,所以先喝藥吧。”

黑乎乎的藥汁被湊到跟前,謝瑾寧情緒驟降,舒展的眉頭合攏。

什麽嘛,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大木頭。

嘴這麽笨以後怎麽娶媳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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