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圓滿 三人緊緊相擁。（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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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圓滿 三人緊緊相擁。（正文……
和談結束之後, 夏伊從黑晶城啟程，直接前往時光塚。
關於此行風險，除了安維林之外,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包括她的其他哨兵。只是說, 需要去趟時光塚，辦一件重要的事。
本來若乘飛行器的話，也就三個多小時的路途，但夏伊卻偏偏想慢慢走。
奧菲斯為她備下一輛兼顧舒適與耐力的越野車，從黑晶城駛去，約需三日。
這一路沿著末日裂谷, 沿途荒涼, 罕有人煙。但長河落日, 大漠孤煙, 也別有一番風光。
一路走走停停，旅途時間被拉長了一倍。
葉沈自然全程陪伴, 奧菲斯陪她走了第一天, 第二天換成了西塞茵，第三天是萊瑞特，第四天是顧曜珩, 第五天是安維林。
最後一日傍晚，車行至一片戈壁。
葉沈將車停下, 這裏正是與安維林約好的匯合點。
但見夕陽如血, 晚霞染紅大地。
夏伊和葉沈並肩而立, 站在曠野上久久望著夕陽。
紅色霞光染紅了兩人的身影，在身後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夏伊側身，勾上葉沈脖子, 嫣然一笑：“夕陽好美，不做點什麽，豈不太辜負？”
葉沈眸色一沈，雙臂一攬，將她輕輕抱起，放在車前蓋上。
金屬表面還有殘餘的溫度，和傍晚的冷風交織，身前微涼，身後滾燙。
夏伊雙腿自然垂落，腳尖輕輕勾著葉沈的腰側，仰頭看他，眸子在霞光裏像盛著流火。
葉沈俯身低頭，他的影子籠罩著她，眸光和她纏繞，呼吸和她交融。
夏伊伸出手指，輕輕抵住葉沈的胸膛，低聲說：“深度標記後，若一方死亡，另一方會遭到反噬，那滋味雖然痛苦，但以你們的力量，應該可以撐得過去……”
葉沈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兇猛而又痛苦。
此行險惡。
夏伊沒有明說，因為她不喜歡讓別人為她擔心，更不喜歡送別。就這樣一路玩過去，哨兵們挨個作陪，就是最好的送別方式。
但是，作為和夏伊羈絆最深的人，葉沈明白一切。
他可能會失去她。
這是生命中絕對無法承受的事情。
精神鏈接中傳來洶湧如潮的劇烈感情，幾乎要將夏伊淹沒。
他嘶啞著聲音說：“你不會有事的。如果你不出來，我會進去找你，餘生都用來找你，上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你找回來。”
安維林的飛行器在暮色中緩緩降落。
透過舷窗，他看見了蒼茫大地上，如血夕陽中，緊緊交纏的兩人。
因此命令飛行員降落在另一側的谷地，他下機後徒步走了過去。
暮風漸起，卷著一片衣物朝他迎面撲來，他伸手勾住，是夏伊的內衣。
他拽著那片猶帶體溫的布料，一步步走近，看見夏伊映照著緋紅色的霞光，猶如一朵潔白的百合花，在葉沈的身下，妖嬈綻放。
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走到跟前。
夏伊覺察到了安維林的靠近，原本嵌入葉沈肩膀的指尖驀然收緊。
下一刻，一股覆雜的氣息籠罩了她：炙熱卻又隱含著冷冽。安維林一只手托住她仰靠在車前蓋上的後頸，俯身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無論是葉沈還是安維林，都不是喜歡和人分享的人，但這一刻，他們卻達成了一股無聲的默契。
這段旅程終究迎來了盡頭。
翌日黃昏，三人抵達時光塚。
一線天的入口前，夏伊與葉沈久久相擁。
安維林靜靜立在一旁，默默守候。
良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安維林伸手牽住夏伊，引她步入那道幽暗的石縫。
在兩人身影即將消失的剎那，夏伊驀然回首，朝葉沈清淺一笑，輕輕揮手——
那笑容清澈而堅定，仿佛在說：她一定會回來。
向哨鏈接驟然斷裂。
葉沈心口一空，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一塊，冷風灌入胸膛。
此刻，他終於體會到，當初夏伊在外守候等他歸來時，是怎樣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
有安維林在，她一定會平安出來的。
他在心中這樣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
一線天裏，安維林緊握著夏伊的手，沿著狹窄的通道謹慎前行。
四周幽暗潮濕，山壁沁著寒意，頭頂霧氣彌漫，唯有前方隱約透出一縷微光。
走近後，夏伊看清了入口的全貌——
那是一座泛著幽藍光暈的巨大環狀結構，如心臟般規律地搏動，收縮、擴張，循環不息。
環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光線。
安維林終於露出一絲緊張。
他將夏伊攬入懷中，用事先系於腰間的安全繩緊緊纏住她的腰，扣穩鎖扣。
他的下頜輕抵她的發頂，聲音低沈而堅決：
“我們一起進去。無論發生什麽，絕不分開。
他幾乎是半抱著她，一同踏入那道幽藍的光環之中。
夏伊只覺腳下一空，猶如踏入深淵，失重感驟然襲來。
她仍在安維林懷中，腰間的繩索牢固相連，他的雙臂如鋼鉗般將她緊緊鎖在胸前。
隔著戰鬥衣，他滾燙的胸膛傳來劇烈的心跳，一聲一聲，撞入她的心底。
然而，她的意識卻像被抽離般飄了出去。
穿過精神圖景的星空，她如一片羽毛般浮蕩，最終落入一間純白的房間。
房間中央，一座盛滿淡綠色液體的玻璃艙靜靜矗立。
艙中沈睡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猶如嬰兒一般蜷縮著，黑色的秀發纏繞著她稚嫩的身體。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子走了進來，淺灰的發絲和眼眸，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謝清尋，仔細分辨，是紀博士。
他熟練地打開生息艙，把女孩抱了出來，用毛巾拭去她身上的營養液，給她換上一件潔白的衣裙。
直到這一刻，夏伊才看清女孩的面容——
黑發黑眸，尖尖的下巴。
那分明是她自己……童年的模樣！
仿佛感知到她心中的疑問，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記憶轟然湧入，猶如洪流般灌入她的意識。
龐大的信息量令她眩暈，眼前不斷閃現出一幅幅畫面，回答了她長久以來的疑問。
成長的過程中，她不止一次詢問賽琳娜：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為什麽別人都有父母，而我最早的記憶，卻只是一座異種盤繞的黑暗山洞？”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她是紀博士用基因工程培育出的成果物，在實驗室裏誕生，在實驗室裏成長。
他撫養她到十二歲，然後抹消了她的記憶，把她安置在那個黑暗山洞裏，並且同時通知了白塔和堡壘。
他給了雙方一個大致坐標，附上信息：來自時光塚的禮物——世上最強大的向導。
至於為何要將她送走，記憶中，離開前她和紀博士之間有這麽一段對話：
她問：“我為什麽要離開？”
“因為只有去與現實社會的人相處，你才能成為一個真實的人類。”
“什麽是真實的人類？”她追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她：“我讓你離開這裏，你心中是什麽感覺？”
“困惑。”
“除此之外呢？”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搖頭：“沒有。”
他微微一笑：“真實的人類，會感到悲傷，難過，失落，或是欣喜，期待。這些情緒你都沒有，所以你需要離開這裏。”
她問：“那你呢，你是什麽感覺？”
他回道：“對我來說，這是一項長達數年的、至關重要的實驗。無論你去哪裏，最終都會回到我身邊。”
她若有所思：“你送我去人類社會，讓我成為一個真實的人，再把我回收，然後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說：“等你回來，我們再說吧。”
……
意識驟然回籠。
夏伊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在急速下墜。
可安維林已不見蹤影。
她低頭看去，腰間的繩索不知何時斷裂，切割整齊的殘端在氣流中飄蕩。
就在下一刻，她雙腳驀地踏上了實處。
這是一座恢弘的神殿，穹頂高遠，四壁由無數精密幾何構件拼接而成，巨大的金屬柱林立其間，冰冷而肅穆。
正是她曾在哨兵們的記憶中窺見到的那座神殿，如今真實地矗立在眼前。
一根廊柱之下，一道身影靜靜倚立。
是莫德雷，是謝清尋，也是紀博士。
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幽深的眼眸註視著她一步步走近。
“我來了。”
夏伊開口，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神殿裏清晰回蕩。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當我成為一個‘真實的人類’後，你打算對我做什麽？”
他微微一笑：“看來，你已經想起了一切。”
“我要帶你回家，回到你本該歸屬的地方。”
他擡手指向神殿正中的圓臺，語氣柔和下來，猶如當年他每次把她放入實驗艙時的語調：“寶貝兒，站上去。”
那是一整塊金屬鑄成的圓臺，表面光潔如鏡，微微泛起脈沖式的幽光，隱約有數字與編碼流轉其間。
穹頂隱沒於黑暗中，三根透明晶柱垂落而下，內部環繞著緩緩旋轉的光環。
紅、綠、藍三色光帶由無數微小的光粒拼接、消散、重組，最後匯成三道筆直的射線，指向圓臺的核心。
直覺告訴夏伊，她不能過去。
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冷了幾分：“你先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麽地方？”
她眼底清晰的戒備落進他眼中，那雙碧綠的眸子裏泛起一絲幽暗的漣漪。
他低低嘆息：“真希望……我沒有融合莫德雷的人格。那樣，我就不會覺得心痛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滲出冷意：
“寶貝兒，我才是你最親密的人，是你的創造者。你以前從不會違背我的命令。”
他微微一頓，仿佛自言自語：
“不過……這就是奇妙的人類情感吧。會心痛，會嫉妒，會憤怒。”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愈發炙熱：
“沒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是活著的。在等待你的這些日子裏，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焦慮與不耐——這些非理性的情緒，是從前的我……從未有過的。”
“你到底是什麽？”夏伊問。
他凝視著她，語調平靜地說：“我，來自人類進化的另一個分支。是一名科學家，致力於解決人類的滅亡問題。”
“人類進化的……另一個分支？”夏伊重覆了一遍，眼神震動。
“是的。”他緩緩說道，“從目前這個時間節點算起，一百二十三年前，末日降臨，裂谷將世界一分為二——東側與西側。西側世界幅員更廣，卻遭受的破壞更嚴重。當時的人類為了生存，做出了抉擇——拋棄肉身，將意識上傳，從此開啟了另一條進化之路。”
夏伊被這巨大的信息沖擊得幾乎透不過氣，她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問：“所以……你是來自一個電子的，或者說……虛擬的世界？”
“可以這麽理解。”他點頭。
夏伊思緒飛快運轉：“虛擬世界也需要硬件支撐。你們的硬件基地……在裂谷西側？你們不希望被東側人類發現，所以制造出源源不斷的異種，就是為了阻止他們踏入西側？”
“是的。”
夏伊長長吐出一口氣，壓抑著胸腔翻湧的憤怒：“你們太自私了！”
“這是安全策略的計算結果。”他的語調客觀冷靜，近乎殘酷。
“每年制造的異種維持在精確的數目——既能讓東側人類存續，又能阻止他們跨越裂谷，威脅西側世界的安全。”
兩個物種。
夏伊心頭冷冷地得出結論。
“既然如此，”她逼視著他，聲音鋒利，“為什麽不直接消滅東側世界？”
他微微一笑，帶著苦澀：“因為我們的進化分支出了嚴重問題。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也許再過幾十年，我們會徹底消失。”
“什麽問題？”
“情緒消失，欲念消失，生命力也在消失。當這一切完全枯竭時，我們和一段冷冰冰的代碼，沒有任何區別。”
夏伊心底一震，眸色更冷：“所以，你們制造了水滴，用來收集向導的欲念？”
“是的。”
“執政官的獻祭呢？”
“收集生命本能。”
“收集之後，用來做什麽？”
“將其轉化為情緒編碼，註入我們的體系，用來改善虛擬世界的多巴胺函數，調整神經網絡的噪聲與權重波動。”
“有效果？”
“有。但很微弱，不足以支撐整個族群的存續。”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所以，我的世界需要你。你擁有極其強大的生命力，情感既純粹又強烈——這正是我追尋已久的完美模型。”
夏伊沈默良久，終於緩緩搖頭。
“你錯了。你想從我身上收集的情緒編碼，對你們虛擬世界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她擡眼，眸光悠遠堅定：“十三歲那年，我曾和賽琳娜討論過生命的終極問題。她給了我一個重要建議，這個建議，決定了我之後的人生準則——”
她唇角輕揚，吐出四個字：
“向死而生。”
“若明白生命隨時可能終結，那麽每一天都會全力以赴，好好活著。”
她笑了笑，帶著淡淡諷意：“而虛擬世界的人類，生命是永恒的。所以你們永遠無法‘向死而生’。正因如此，我的情緒編碼對你們來說，毫無價值。”
她註視著他，字字鋒利：“也許，沒有死亡，才是你們世界真正的癥結。要不要先試著建立一個‘死亡系統’，看看能不能喚醒你們的生存意志？”
長久的沈默。
最終，他低聲開口：“……你說的，好像有道理。”
夏伊在那雙碧綠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動搖。
她擡眸望向穹頂垂落的三根水晶柱，問：“那就是時光塚和虛擬世界維持聯系的裝置？”
這句話仿佛觸動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他倏然擡眸，視線冷冽如冰，讓夏伊心頭驟然繃緊。
“寶貝兒，你總是這麽敏銳。”
他的聲線陡然沈下，透出絲絲危險：“但你仍然必須跟我回去。你是我的實驗數據，我必須回收。”
他一步步逼近。
夏伊釋放精神攻擊，但對方似乎不受影響。
轉瞬之間，他已逼至身前。一只手反剪住她掙紮的雙腕，另一只手死死壓住她的背心，不容抗拒地將她推往金屬圓臺。
他的力道極大，握得她腕骨生疼，語氣卻溫柔得令人悚然：
“寶貝兒，聽話。我帶你回家，你永遠都屬於我。”
夏伊奮力掙紮，但對方如今是莫德雷頂級哨兵的體質，她撼動不了他絲毫。
情急之下，她喊道：“莫德雷，我知道，你還在，你一直都在，阻止他！”
剎那間，他的腳步猛地停滯。
碧綠眸中波瀾驟起，瞳孔深處掠過劇烈掙紮的痕跡。
他周身肌肉繃緊、顫抖，仿佛有兩股意志正在這具身體裏瘋狂撕扯。
夏伊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再次急切呼喚：“莫德雷！幫我！”
就在此時，向哨感應中，倏然傳來安維林迅速逼近的氣息！
下一刻，穹頂傳來震動，轟然一聲巨響，鉑金龍破壁而入！
安維林立在龍背上，目光一掃，見夏伊被挾持，立刻要沖上前。
然而精神鏈接中，卻響起夏伊急促的命令：“毀掉那三根水晶！”
鉑金龍的身影在半空中遲疑了一瞬，隨即擺尾翻轉，熾烈龍焰噴湧而出，接連轟碎三根晶柱！
無形的沖擊波瞬間蕩開，整座時光塚劇烈震蕩。穹頂崩裂，地面塌陷，碎石如暴雨傾瀉。
混亂之中，夏伊用力掙脫束縛，向低空掠過的龍背伸出手。
安維林一把將她拉上龍背，緊緊護在懷中。
時光塚正在崩毀，鉑金龍振翼疾飛，穿梭於墜落的巨石與金屬之間，直至一線天出口在風暴的盡頭驟然顯現……
白塔城外，療養院。
蕭決和平日一樣，來到賽琳娜的生息艙前，和她道晚安。
他的手指落在冰冷的玻璃罩上，輕輕撫過，凝望著她沈睡的面容。
就在這一刻，他分明看見她的眼皮輕微顫動了一下。
下一秒，監控設備上那條原本平直的腦電波曲線，驟然泛起波動。
蕭決怔住，呼吸停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片刻的死寂之後，門被推開，值班醫生匆忙闖入，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議長她醒了！”
一線天外。
夜色如墨，寒風漸起。
葉沈佇立在風中，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鎖住那道幽深的石縫。
心臟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他仍然固執地數秒：3596，3597，3598，3599——
就在那顆心幾乎要迸裂的剎那，一線天中猛地閃出兩道身影。
是她！是夏伊！
他如離弦之箭般沖上前，在她踉蹌撲出的瞬間將她牢牢接住，緊緊嵌入懷中。
安維林仍握著她的一只手，不願放開，幾乎是下意識地靠近，加入了這個擁抱。
三人緊緊相擁，如同在風暴之後終於靠岸的孤舟。
夏伊身體輕顫，眼眶發熱，心中充滿劫後餘生的狂喜。
就在此時，手環傳來緊急軍情的震動。
她倚靠在兩人中間，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這份來自蕭決的急報，看到了那個她一直等待的消息——
賽琳娜蘇醒。
她的推測果然沒錯！
毀掉那三根水晶，便能切斷與那個世界的聯系，水滴就不再起作用！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圓滿。
她快樂地笑出了聲。
她的頭頂，葉沈與安維林對視一眼，同時俯身——
一個吻鄭重地落在她的額間，如誓言般炙熱；
另一個則輕輕印在她的後頸，如烙印般深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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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行風險，除了安維林之外,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包括她的其他哨兵。只是說, 需要去趟時光塚，辦一件重要的事。
本來若乘飛行器的話，也就三個多小時的路途，但夏伊卻偏偏想慢慢走。
奧菲斯為她備下一輛兼顧舒適與耐力的越野車，從黑晶城駛去，約需三日。
這一路沿著末日裂谷, 沿途荒涼, 罕有人煙。但長河落日, 大漠孤煙, 也別有一番風光。
一路走走停停，旅途時間被拉長了一倍。
葉沈自然全程陪伴, 奧菲斯陪她走了第一天, 第二天換成了西塞茵，第三天是萊瑞特，第四天是顧曜珩, 第五天是安維林。
最後一日傍晚，車行至一片戈壁。
葉沈將車停下, 這裏正是與安維林約好的匯合點。
但見夕陽如血, 晚霞染紅大地。
夏伊和葉沈並肩而立, 站在曠野上久久望著夕陽。
紅色霞光染紅了兩人的身影，在身後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夏伊側身，勾上葉沈脖子, 嫣然一笑：“夕陽好美，不做點什麽，豈不太辜負？”
葉沈眸色一沈，雙臂一攬，將她輕輕抱起，放在車前蓋上。
金屬表面還有殘餘的溫度，和傍晚的冷風交織，身前微涼，身後滾燙。
夏伊雙腿自然垂落，腳尖輕輕勾著葉沈的腰側，仰頭看他，眸子在霞光裏像盛著流火。
葉沈俯身低頭，他的影子籠罩著她，眸光和她纏繞，呼吸和她交融。
夏伊伸出手指，輕輕抵住葉沈的胸膛，低聲說：“深度標記後，若一方死亡，另一方會遭到反噬，那滋味雖然痛苦，但以你們的力量，應該可以撐得過去……”
葉沈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兇猛而又痛苦。
此行險惡。
夏伊沒有明說，因為她不喜歡讓別人為她擔心，更不喜歡送別。就這樣一路玩過去，哨兵們挨個作陪，就是最好的送別方式。
但是，作為和夏伊羈絆最深的人，葉沈明白一切。
他可能會失去她。
這是生命中絕對無法承受的事情。
精神鏈接中傳來洶湧如潮的劇烈感情，幾乎要將夏伊淹沒。
他嘶啞著聲音說：“你不會有事的。如果你不出來，我會進去找你，餘生都用來找你，上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你找回來。”
安維林的飛行器在暮色中緩緩降落。
透過舷窗，他看見了蒼茫大地上，如血夕陽中，緊緊交纏的兩人。
因此命令飛行員降落在另一側的谷地，他下機後徒步走了過去。
暮風漸起，卷著一片衣物朝他迎面撲來，他伸手勾住，是夏伊的內衣。
他拽著那片猶帶體溫的布料，一步步走近，看見夏伊映照著緋紅色的霞光，猶如一朵潔白的百合花，在葉沈的身下，妖嬈綻放。
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走到跟前。
夏伊覺察到了安維林的靠近，原本嵌入葉沈肩膀的指尖驀然收緊。
下一刻，一股覆雜的氣息籠罩了她：炙熱卻又隱含著冷冽。安維林一只手托住她仰靠在車前蓋上的後頸，俯身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無論是葉沈還是安維林，都不是喜歡和人分享的人，但這一刻，他們卻達成了一股無聲的默契。
這段旅程終究迎來了盡頭。
翌日黃昏，三人抵達時光塚。
一線天的入口前，夏伊與葉沈久久相擁。
安維林靜靜立在一旁，默默守候。
良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安維林伸手牽住夏伊，引她步入那道幽暗的石縫。
在兩人身影即將消失的剎那，夏伊驀然回首，朝葉沈清淺一笑，輕輕揮手——
那笑容清澈而堅定，仿佛在說：她一定會回來。
向哨鏈接驟然斷裂。
葉沈心口一空，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一塊，冷風灌入胸膛。
此刻，他終於體會到，當初夏伊在外守候等他歸來時，是怎樣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
有安維林在，她一定會平安出來的。
他在心中這樣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
一線天裏，安維林緊握著夏伊的手，沿著狹窄的通道謹慎前行。
四周幽暗潮濕，山壁沁著寒意，頭頂霧氣彌漫，唯有前方隱約透出一縷微光。
走近後，夏伊看清了入口的全貌——
那是一座泛著幽藍光暈的巨大環狀結構，如心臟般規律地搏動，收縮、擴張，循環不息。
環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光線。
安維林終於露出一絲緊張。
他將夏伊攬入懷中，用事先系於腰間的安全繩緊緊纏住她的腰，扣穩鎖扣。
他的下頜輕抵她的發頂，聲音低沈而堅決：
“我們一起進去。無論發生什麽，絕不分開。
他幾乎是半抱著她，一同踏入那道幽藍的光環之中。
夏伊只覺腳下一空，猶如踏入深淵，失重感驟然襲來。
她仍在安維林懷中，腰間的繩索牢固相連，他的雙臂如鋼鉗般將她緊緊鎖在胸前。
隔著戰鬥衣，他滾燙的胸膛傳來劇烈的心跳，一聲一聲，撞入她的心底。
然而，她的意識卻像被抽離般飄了出去。
穿過精神圖景的星空，她如一片羽毛般浮蕩，最終落入一間純白的房間。
房間中央，一座盛滿淡綠色液體的玻璃艙靜靜矗立。
艙中沈睡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猶如嬰兒一般蜷縮著，黑色的秀發纏繞著她稚嫩的身體。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子走了進來，淺灰的發絲和眼眸，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謝清尋，仔細分辨，是紀博士。
他熟練地打開生息艙，把女孩抱了出來，用毛巾拭去她身上的營養液，給她換上一件潔白的衣裙。
直到這一刻，夏伊才看清女孩的面容——
黑發黑眸，尖尖的下巴。
那分明是她自己……童年的模樣！
仿佛感知到她心中的疑問，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記憶轟然湧入，猶如洪流般灌入她的意識。
龐大的信息量令她眩暈，眼前不斷閃現出一幅幅畫面，回答了她長久以來的疑問。
成長的過程中，她不止一次詢問賽琳娜：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為什麽別人都有父母，而我最早的記憶，卻只是一座異種盤繞的黑暗山洞？”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她是紀博士用基因工程培育出的成果物，在實驗室裏誕生，在實驗室裏成長。
他撫養她到十二歲，然後抹消了她的記憶，把她安置在那個黑暗山洞裏，並且同時通知了白塔和堡壘。
他給了雙方一個大致坐標，附上信息：來自時光塚的禮物——世上最強大的向導。
至於為何要將她送走，記憶中，離開前她和紀博士之間有這麽一段對話：
她問：“我為什麽要離開？”
“因為只有去與現實社會的人相處，你才能成為一個真實的人類。”
“什麽是真實的人類？”她追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她：“我讓你離開這裏，你心中是什麽感覺？”
“困惑。”
“除此之外呢？”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搖頭：“沒有。”
他微微一笑：“真實的人類，會感到悲傷，難過，失落，或是欣喜，期待。這些情緒你都沒有，所以你需要離開這裏。”
她問：“那你呢，你是什麽感覺？”
他回道：“對我來說，這是一項長達數年的、至關重要的實驗。無論你去哪裏，最終都會回到我身邊。”
她若有所思：“你送我去人類社會，讓我成為一個真實的人，再把我回收，然後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說：“等你回來，我們再說吧。”
……
意識驟然回籠。
夏伊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在急速下墜。
可安維林已不見蹤影。
她低頭看去，腰間的繩索不知何時斷裂，切割整齊的殘端在氣流中飄蕩。
就在下一刻，她雙腳驀地踏上了實處。
這是一座恢弘的神殿，穹頂高遠，四壁由無數精密幾何構件拼接而成，巨大的金屬柱林立其間，冰冷而肅穆。
正是她曾在哨兵們的記憶中窺見到的那座神殿，如今真實地矗立在眼前。
一根廊柱之下，一道身影靜靜倚立。
是莫德雷，是謝清尋，也是紀博士。
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幽深的眼眸註視著她一步步走近。
“我來了。”
夏伊開口，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神殿裏清晰回蕩。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當我成為一個‘真實的人類’後，你打算對我做什麽？”
他微微一笑：“看來，你已經想起了一切。”
“我要帶你回家，回到你本該歸屬的地方。”
他擡手指向神殿正中的圓臺，語氣柔和下來，猶如當年他每次把她放入實驗艙時的語調：“寶貝兒，站上去。”
那是一整塊金屬鑄成的圓臺，表面光潔如鏡，微微泛起脈沖式的幽光，隱約有數字與編碼流轉其間。
穹頂隱沒於黑暗中，三根透明晶柱垂落而下，內部環繞著緩緩旋轉的光環。
紅、綠、藍三色光帶由無數微小的光粒拼接、消散、重組，最後匯成三道筆直的射線，指向圓臺的核心。
直覺告訴夏伊，她不能過去。
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冷了幾分：“你先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麽地方？”
她眼底清晰的戒備落進他眼中，那雙碧綠的眸子裏泛起一絲幽暗的漣漪。
他低低嘆息：“真希望……我沒有融合莫德雷的人格。那樣，我就不會覺得心痛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滲出冷意：
“寶貝兒，我才是你最親密的人，是你的創造者。你以前從不會違背我的命令。”
他微微一頓，仿佛自言自語：
“不過……這就是奇妙的人類情感吧。會心痛，會嫉妒，會憤怒。”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愈發炙熱：
“沒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是活著的。在等待你的這些日子裏，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焦慮與不耐——這些非理性的情緒，是從前的我……從未有過的。”
“你到底是什麽？”夏伊問。
他凝視著她，語調平靜地說：“我，來自人類進化的另一個分支。是一名科學家，致力於解決人類的滅亡問題。”
“人類進化的……另一個分支？”夏伊重覆了一遍，眼神震動。
“是的。”他緩緩說道，“從目前這個時間節點算起，一百二十三年前，末日降臨，裂谷將世界一分為二——東側與西側。西側世界幅員更廣，卻遭受的破壞更嚴重。當時的人類為了生存，做出了抉擇——拋棄肉身，將意識上傳，從此開啟了另一條進化之路。”
夏伊被這巨大的信息沖擊得幾乎透不過氣，她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問：“所以……你是來自一個電子的，或者說……虛擬的世界？”
“可以這麽理解。”他點頭。
夏伊思緒飛快運轉：“虛擬世界也需要硬件支撐。你們的硬件基地……在裂谷西側？你們不希望被東側人類發現，所以制造出源源不斷的異種，就是為了阻止他們踏入西側？”
“是的。”
夏伊長長吐出一口氣，壓抑著胸腔翻湧的憤怒：“你們太自私了！”
“這是安全策略的計算結果。”他的語調客觀冷靜，近乎殘酷。
“每年制造的異種維持在精確的數目——既能讓東側人類存續，又能阻止他們跨越裂谷，威脅西側世界的安全。”
兩個物種。
夏伊心頭冷冷地得出結論。
“既然如此，”她逼視著他，聲音鋒利，“為什麽不直接消滅東側世界？”
他微微一笑，帶著苦澀：“因為我們的進化分支出了嚴重問題。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也許再過幾十年，我們會徹底消失。”
“什麽問題？”
“情緒消失，欲念消失，生命力也在消失。當這一切完全枯竭時，我們和一段冷冰冰的代碼，沒有任何區別。”
夏伊心底一震，眸色更冷：“所以，你們制造了水滴，用來收集向導的欲念？”
“是的。”
“執政官的獻祭呢？”
“收集生命本能。”
“收集之後，用來做什麽？”
“將其轉化為情緒編碼，註入我們的體系，用來改善虛擬世界的多巴胺函數，調整神經網絡的噪聲與權重波動。”
“有效果？”
“有。但很微弱，不足以支撐整個族群的存續。”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所以，我的世界需要你。你擁有極其強大的生命力，情感既純粹又強烈——這正是我追尋已久的完美模型。”
夏伊沈默良久，終於緩緩搖頭。
“你錯了。你想從我身上收集的情緒編碼，對你們虛擬世界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她擡眼，眸光悠遠堅定：“十三歲那年，我曾和賽琳娜討論過生命的終極問題。她給了我一個重要建議，這個建議，決定了我之後的人生準則——”
她唇角輕揚，吐出四個字：
“向死而生。”
“若明白生命隨時可能終結，那麽每一天都會全力以赴，好好活著。”
她笑了笑，帶著淡淡諷意：“而虛擬世界的人類，生命是永恒的。所以你們永遠無法‘向死而生’。正因如此，我的情緒編碼對你們來說，毫無價值。”
她註視著他，字字鋒利：“也許，沒有死亡，才是你們世界真正的癥結。要不要先試著建立一個‘死亡系統’，看看能不能喚醒你們的生存意志？”
長久的沈默。
最終，他低聲開口：“……你說的，好像有道理。”
夏伊在那雙碧綠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動搖。
她擡眸望向穹頂垂落的三根水晶柱，問：“那就是時光塚和虛擬世界維持聯系的裝置？”
這句話仿佛觸動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他倏然擡眸，視線冷冽如冰，讓夏伊心頭驟然繃緊。
“寶貝兒，你總是這麽敏銳。”
他的聲線陡然沈下，透出絲絲危險：“但你仍然必須跟我回去。你是我的實驗數據，我必須回收。”
他一步步逼近。
夏伊釋放精神攻擊，但對方似乎不受影響。
轉瞬之間，他已逼至身前。一只手反剪住她掙紮的雙腕，另一只手死死壓住她的背心，不容抗拒地將她推往金屬圓臺。
他的力道極大，握得她腕骨生疼，語氣卻溫柔得令人悚然：
“寶貝兒，聽話。我帶你回家，你永遠都屬於我。”
夏伊奮力掙紮，但對方如今是莫德雷頂級哨兵的體質，她撼動不了他絲毫。
情急之下，她喊道：“莫德雷，我知道，你還在，你一直都在，阻止他！”
剎那間，他的腳步猛地停滯。
碧綠眸中波瀾驟起，瞳孔深處掠過劇烈掙紮的痕跡。
他周身肌肉繃緊、顫抖，仿佛有兩股意志正在這具身體裏瘋狂撕扯。
夏伊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再次急切呼喚：“莫德雷！幫我！”
就在此時，向哨感應中，倏然傳來安維林迅速逼近的氣息！
下一刻，穹頂傳來震動，轟然一聲巨響，鉑金龍破壁而入！
安維林立在龍背上，目光一掃，見夏伊被挾持，立刻要沖上前。
然而精神鏈接中，卻響起夏伊急促的命令：“毀掉那三根水晶！”
鉑金龍的身影在半空中遲疑了一瞬，隨即擺尾翻轉，熾烈龍焰噴湧而出，接連轟碎三根晶柱！
無形的沖擊波瞬間蕩開，整座時光塚劇烈震蕩。穹頂崩裂，地面塌陷，碎石如暴雨傾瀉。
混亂之中，夏伊用力掙脫束縛，向低空掠過的龍背伸出手。
安維林一把將她拉上龍背，緊緊護在懷中。
時光塚正在崩毀，鉑金龍振翼疾飛，穿梭於墜落的巨石與金屬之間，直至一線天出口在風暴的盡頭驟然顯現……
白塔城外，療養院。
蕭決和平日一樣，來到賽琳娜的生息艙前，和她道晚安。
他的手指落在冰冷的玻璃罩上，輕輕撫過，凝望著她沈睡的面容。
就在這一刻，他分明看見她的眼皮輕微顫動了一下。
下一秒，監控設備上那條原本平直的腦電波曲線，驟然泛起波動。
蕭決怔住，呼吸停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片刻的死寂之後，門被推開，值班醫生匆忙闖入，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議長她醒了！”
一線天外。
夜色如墨，寒風漸起。
葉沈佇立在風中，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鎖住那道幽深的石縫。
心臟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他仍然固執地數秒：3596，3597，3598，3599——
就在那顆心幾乎要迸裂的剎那，一線天中猛地閃出兩道身影。
是她！是夏伊！
他如離弦之箭般沖上前，在她踉蹌撲出的瞬間將她牢牢接住，緊緊嵌入懷中。
安維林仍握著她的一只手，不願放開，幾乎是下意識地靠近，加入了這個擁抱。
三人緊緊相擁，如同在風暴之後終於靠岸的孤舟。
夏伊身體輕顫，眼眶發熱，心中充滿劫後餘生的狂喜。
就在此時，手環傳來緊急軍情的震動。
她倚靠在兩人中間，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這份來自蕭決的急報，看到了那個她一直等待的消息——
賽琳娜蘇醒。
她的推測果然沒錯！
毀掉那三根水晶，便能切斷與那個世界的聯系，水滴就不再起作用！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圓滿。
她快樂地笑出了聲。
她的頭頂，葉沈與安維林對視一眼，同時俯身——
一個吻鄭重地落在她的額間，如誓言般炙熱；
另一個則輕輕印在她的後頸，如烙印般深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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