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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今時今地,池幹荷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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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今時今地,池幹荷枯。

第六十三章

被素日敬重的長輩行起大禮, 薛明英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卻忘了身後便是沈重的木椅,腿就那樣磕了上去。

好似無數根針紮進了肉裏, 痛意瞬間襲來, 激出了無數淚意, 酸楚入骨。

她咬住了下唇裏側, 沒有放任淚意肆虐,咽盡了血腥之氣, 搖著頭低聲道:“不, 姨夫不必這般, 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事,若能救出哥哥,我做什麽都應該……”

也許沒有她嫁來嶺南,便不會有哥哥今日的險境。

哥哥還是好好地做著他的崔長史, 等到歷練夠了,便繼承姨夫的位子, 尋了旁的鐘愛之人, 如二姨與姨夫般,夫妻和睦, 安穩一生。

而非如今這般被人迫著強娶。

被人逼迫的滋味, 沒人比她更清楚。

那種滋味,像是憑空有只大掌按在了後頸上, 被人強壓著腦袋深深壓入水中,掙紮著,卻無法掙脫,滿腔的憤懣伴隨著全身的無力無從洩出,只能感受著每時每刻的窒息, 仿佛生不如死。

“姨夫,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薛明英指尖掐在了掌心裏頭,垂著眼睫,眼前忽然霧蒙一片,有所預感般,這句話說出之後,有些事就再也不同了。

她聽見了姨夫的聲音。

“阿英,你是個好孩子,這件事是我們崔家對不住你,虧你願意識大體,我和你二姨感激不盡。”

“這次,我請你來,是想請你親筆寫一封信,告訴延昭來日方長,讓他不要爭一時意氣,性命要緊。縱然土司府要他娶新婦,娶便娶了,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都督府還供養得起。”

“你不會因此對他懷有芥蒂,也知道他心中有你,你們兩人還是同從前一般,不會有半分改變。”

崔宜說到最後,見眼前這個孩子臉色變得慘白,心下也有不忍,但為了自己的孩子,他不能不做絕情之人,也不能不逼著她,將這些無法做到的事,一字一句寫到信裏。

兩人間多了一人,怎麽會只是多一雙筷子?

一夫二妻,難免爭寵奪愛,分出去的愛意再是稀薄,也與從前不同了。

多出來的那個人,便像是一根刺,時時刻刻提醒著兩人,彼此不再獨屬。

更別說以後還會有孩子。

孩子也要互相爭奪父親的寵愛。

他想到了,薛明英也想到了。

這一瞬間,她在上京聽過的內宅妻妾之事,就那樣浮現在眼前,生動如畫。

她頓了一頓,眼睫一顫後,卻答得痛快。

“好。”

不論日後如何,他的性命要緊。

比那些將來可能會有的嫌隙齷齪,重要得多,也比看不見摸不著的縹緲情意,重要得多。

“紙筆在何處,我來寫。”她攏起的指尖在眼下悄然拂過,擡起頭後,整個人透著股決然。

毋庸置疑,他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不許寫!”

門外突然傳來動靜,薛玉凈闖了進來,奪過她手裏的筆,丟到了地上,看著搖搖欲墜的她,眼眶立馬紅了一圈,握住了她兩只手,不住搖著頭道:“阿英,這封信不能寫,若是真讓那個人入了門,我怎麽對得起你,對得起你母親,當初是我要你嫁來嶺南的,還沒過兩年,就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你回房裏去,二姨和姨夫來想法子,今夜的事你就當不知道,你去睡下,好好睡一覺,明日就沒事了……”

“夫人”,崔宜摟住了她的肩膀,打斷她的話,眼圈也有些發紅,“若有其他辦法,我何至於要逼著阿英寫這封信?”

“崔宜,你也知道你在逼她!”薛玉凈狠狠推開了他的手臂,神色激動,看著他眼中淚意閃動,哽咽道,“你不是不知道,阿姐就阿英一個女兒,好不容易兩個孩子慢慢將日子過起來了,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她把這封信寫出來,送到延昭手裏,讓延昭再娶新人……”

崔宜用指腹抹去她的淚花,眼中因痛而生的紅意不比她的少,“夫人,我和你只有延昭這一個孩子,我不能失去他,你也不能。先妥協,等他安然無恙歸來,其餘的事再說,可好?”

“二姨”,薛明英叫了一聲,看向她時,望著她與母親相似的面容,心底的委屈冷不丁便冒了出來,眼裏淚光閃了閃,用力壓了下去。

別急著委屈,她道。

有更重要的事還沒做。

於是試著笑了笑,“我知道你待我好,這就夠了。但姨夫說得沒錯,這封信我該寫,還應當馬上就寫,寫完了送到土司府,讓哥哥看了應下婚事,求他盡快完婚。”

“除了哥哥的性命,旁的都是小事。”

“不足一提的……小事。”

她說到最後,已是聲音低得叫人聽不見,蹲下身,撿起了那支被丟在地上的筆,握得指骨發疼。

寫信時,她好像不是自己了,仿佛隔了什麽東西,親眼看著自己在寫,一字一字寫得認真。

“哥哥,你的性命於我而言,才是天底下最不可或缺之物。”

她寫下最後一句時,筆下顫了顫,墨跡染了一團在紙上,整個人跌坐在了扶手椅間,神情恍惚。

看著這張紙被收走時,眼前閃過個畫面。

是最早的時候,哥哥教著她,要她喚他郎君。

說是夫郎的郎,夫君的君。

或許從此之後,這聲郎君,不會再獨屬於她。

她心尖一顫,仿佛突然刺入了一柄銳利無比的匕首,叫她疼得啞然,張了張口,連呼吸都帶了刺痛。

薛玉柔上前抱住了她,哭得泣不成聲,“阿英,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母親……”

薛明英試著安慰她,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楞楞地搖頭,臉上不知不覺就覆了層溫熱水意。

都督府與土司府聯姻的事,在兩日後傳了出來。

婚期就定在七日後。

只是土司府尚不肯放人,道要先在土司府上成了婚,禮成之後,便將新婚夫婦同送回都督府,屆時在都督府中再辦一場。

崔宜應了下來。

薛明英也應了。

再三日後,她隱隱得知土司府中的婚禮盛大,還有不少人將她與嫁來嶺南的那場相較,有人說比了下去,也有人說沒有。

秦媽媽氣得登時要找那些碎嘴的人算賬去,“我看就是那個穆家人在暗地裏傳的,逼著人娶她還不夠,名聲上還要壓小姐一頭!不知廉恥的東西!”

薛明英攔下了她,只道:“沒什麽。秦媽媽,陪我去園子裏走走罷。”

她坐在東廂房裏頭,隱約聽見各處為婚禮做著準備的聲音,似在刻意避著東廂房,但還是免不了露出痕跡。

她心裏發悶,沒個出口,和秦媽媽到了園子裏,走到了一年前新辟的荷池邊。

秋風颯颯。

池幹蓮枯,許多折了半截的荷葉爛桿,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不見夏日時候蓮花滿池,花紅葉綠。

薛明英在亭子裏坐了下來,耳邊不時傳來奏樂之聲,那是樂人在為四日後的婚禮試著音。

她趴在了石桌上,看著荷池周遭,悵然若失。

其實不必等到四日後,此時此刻,哥哥與那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有些事早已徹底改變。

一聲悶雷過後,大雨落了下來。

薛明英被秦媽媽護著,往東廂房走。

快要離了荷池時,她回頭看了眼,見那些殘留的荷葉爛桿在雨中歪斜得更厲害了,顫顫巍巍地,再無力支撐,接連倒了下去,未見幸存。

薛明英顫了一顫。

回去後,秦媽媽催著她去換了濕衣,又端了碗姜湯來,她捧著一口口喝,眸上覆了層暗光,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雲合從外頭跑入,連傘都來不及收,氣喘籲籲地將封信從懷裏拿出,遞到了她跟前,笑催著道:“小姐!夫人的信來了!你看看!”

難得有件這樣的事,雲合想著讓小姐開心些。

薛明英急忙放下姜湯,拆開了信。

看過之後,她陡然站了起來,碰到了桌沿,咣當一聲脆響,姜湯溢了滿地。

“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裏?等雨小些再去!或是撐把傘!”

秦媽媽眼睜睜看著她沖入雨中,忙奪過雲合的紙傘跟了上去。

薛明英滿身狼狽到了上房。

進去後又出來。

她手裏緊緊捏著母親的信,眼中含淚地白著張臉,對秦媽媽笑了笑道:“陪我從這裏離開,回上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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