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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何為痛徹心扉,身骸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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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何為痛徹心扉,身骸俱焚。……

第四十六章

聽了他要置人於死地, 薛明英嚇得一抖,仿佛親眼看見一道刀光在眼前閃過,閉眼後再睜眼, 便是溫熱的血流了一地, 方才還活生生的人, 已是沒了氣息, 整個人浸在血泊之中,臉色灰白。

她一想到這裏,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倒流了般, 整個人呆呆地凝滯在了座榻上, 暖意從手腳上點點褪得幹凈。

隨後顫了顫,無助地看向那人,眼都不敢多眨一下地看著他,想從他眼中看出些許松動之意, 意味著這一切都不會真實發生的松動之意。

可越看,她越發感受到了那人肅然眼神底下的熾盛怒意, 明晃晃地亮著殺氣, 別說松動了,更像是迫不及待就要吩咐下去, 取了誰的性命。

薛明英心口慌得發痛, 整個人被寒意緊緊包裹起來,連簪起的發絲都無法自抑地輕顫不已。

天子之言, 一言九鼎。

即便他到明日才會登基,但誰都知道如今他早已是名副其實的帝王。

被他稱作父皇的昔日皇帝早已成了傀儡,被囚在紫宸殿中尊養,要什麽都要請示於他,無法踏出紫宸殿半步。

身為帝王要發洩怒意, 想奪走任何一人的性命,不過一句話。

但凡他下定決心,即便要一人血濺當場,亦無人敢攔他,無人能攔他。

薛明英喉中湧上股腥甜,手上被刺骨寒意逼得一顫,方才被他丟到懷裏的繡鞋滑落,翻了幾下後滾到了他腳邊。

李珣就那樣看著她驚懼,心中揪得發緊的同時,亦在想她應當要學會害怕,不然還敢生出別的心思,在心裏放下旁人。

他容了她嫁去嶺南,並沒有容她對那個該死之人上心,如今既已回到上京,回到他身邊,便得學著變回從前那個樣子,眼中不得再見旁人,只許有他一人身影。

以他喜為自己喜,以他怒為自己怒,不僅學著做個賢良的太子妃,也要做個想著法子討他歡心的皇後。

這才是她這輩子該走的路。

可當他親眼看著她低下頭,整張臉陷在鬥篷帽沿的細絨裏,眼睫一頓一頓地發著顫,是從前沒見過的可憐模樣,還是從心底湧上了一股燥意。

他發現自己看不得她這般,總是升起將她摟入懷中,告訴她只要乖一些,再乖一些,自己便不會多做什麽的念頭。

即使這樣的念頭,此時本不該出現。

這次若不讓她深深記住,以她倔強不改的性子,還會想著離開他身邊,躲去嶺南。

他的皇後絕不能抱有這樣的心思,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李珣強忍了下來,兀自握起了雙掌,忍著不去碰她,下定決心要讓她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可那繡鞋卻陡然滾了過來,不遠不近,正正好在他腳邊停下,粉白中透著股幹凈。

仿佛正替它的主人向他低聲下氣地服軟認罪。

他擡眸,又看了眼那人,見她整個人如驚弓之鳥的模樣,想著她許是知道怕了?

便屈尊降貴地彎下腰,大掌撈起了那只繡鞋,在手中握了握。

感受到了繡鞋上所覆軟緞的柔,倒是像極了她,軟起來比誰都軟,纏得人心癢。

想到過去她纏人的模樣,他心軟了幾分,念她比他小上幾歲,一時犯了錯、走了歧路也是有的。

罷了,他多寬容她幾分。

李珣眼中冷意去了不少,握著繡鞋傾身過來,大掌深入長裙底下,圈住她的腳腕,說了句放松,幫她將繡鞋穿了上去。

薛明英抱膝而坐,還能感受到他掌心剛剛落在腳腕處的熱溫,眼中一時有些茫然。

他在……給她穿鞋?

又看了眼他的臉色,比方才緩和不少,顧不得多想,趁著他大掌離開得不遠,當即便探身過去,兩手抱住了,苦苦哀求地看著他。

李珣從上往下俯看著她蒼白的臉,又見她眉間蹙地發緊,想著她果然是知了錯,懂得向他軟下身段了,到底還算迷途知返。

停了一停,大掌試探地摟上她的腰肢,見她身子雖還僵著,卻沒推拒,便將她連人帶鬥篷掠過來,坐到了他腿上。

她的乖巧讓他滿意,身上淡淡的香氣也讓他喜歡,他將她壓在懷裏,抵著她松了些聲氣道:“阿英,只要你……乖一些,孤王便留下他的性命,讓他回嶺南。”

他還是說了出來,說出來後,整個人放松許多,摟著她腰間的力道也松了些,逐漸感受到兩人身形的契合。

她比他矮上不少,坐在他懷裏卻剛剛好,仿佛貼著他長出來的,怎會不是天作之合?

薛明英聽見他呼吸就在耳畔,比方才緩和許多,好似還有些愉悅……

她緊攥住了衣裙,沒吭聲,木然地看著車門,沒有什麽時刻比此時更後悔,當初招惹他的六年。

為何她當初瞎了眼,偏要纏著他?

薛明英被人帶回了宮中。

馬車本是停在兩儀殿前的,臨下車時那人卻又改了主意,命人停到了東宮,牽著她的手從車上下來,入了居玄堂。

她一路低著頭,沒說話,怕被那人看見自己快忍耐不住抗拒的眼。

他也是真的忙,沒呆多久就交代她好好休息,自己去了太極殿,留下宮女圍著她。

薛明英被這麽多人看著,哪裏都去不了,不知不覺臥在了美人榻上,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聽見耳畔有梵音鐘聲,還有尖利的貓叫,天色也暗了下來。

是凈蓮寺,日暮時分的凈蓮寺。

薛明英看清了是哪裏後,壓著心中的驚駭與恨意,一步步向那個熟悉的凈室走去。

那母親呢?母親在哪裏?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那裏,推開了門。

門打開的瞬間,她看見血跡鮮然,沿著血跡看去,一個女人縮著身子躲在角落,捂著臉害怕地發抖。

在她身前站了個身形高大的郎子,口中正說著什麽,語調冷漠。

明明沒有鞭子,沒有抽打,薛明英卻能感受到仿佛有根無形的鞭子正在抽打著那個女人,讓她一顫一顫地受著疼,轉眼間便血流滿地。

薛明英看得難受,想推開那郎子,帶著女人離開此處,便跑了過去,牽住那女人的手。

“走,離開這裏,別怕!”

那女人卻推開了她,反去靠近那郎子,口中喃喃道我不能,“我不能任性,只要他想,他真能要了那人的命。”

薛明英怒極,剛想問他是誰,為什麽那麽怕他,天底下沒有王法了?隨隨便便就可以草菅人命?忽然渾身一顫,驚醒過來。

有個人正坐在榻沿,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未曾點燈,那人隱在夜色中的身影讓她差點停了呼吸,不知怎麽也讓她認了出來,方才夢中見到的那個郎子,她本不知是誰,見到他後,一切都有了答案。

“殿下,你還記得凈蓮寺嗎?”

李珣本來見她睡容驚恐想要叫醒她,還沒來得及就再度從她口中聽見殿下二字,有些懷念地品了品,唇角悄然揚了些許道:“自然。阿英提起這個做什麽?還記得那時你年紀小,不及孤王肩高。”

他坐在美人榻沿,望著她被汗水浸濕的眉眼額角,伸手一拂,沒覺得嫌惡,反有些享受,倒生出些感慨來。

彼時初見,他確實沒想到日後會對這個小小的野丫頭上了心,願意捧著後位到她面前,讓她做自己的妻子。

現在想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與她的緣分早已註定,不是旁人能比的。

薛明英剛醒,眼中發潮,看著他柔和了不少的面容,聲音有些發啞,“在凈蓮寺,殿下救了我與母親兩次,我很感激,真的。殿下也知道我母親在凈蓮寺裏受了多少苦。”

也是因他萍水相逢,卻願意救了她兩次,才讓她那般篤定地將他放在心上,捧著喜歡了那麽久。

她想,就算再怎麽差,他也比旁人好上十倍百倍,不會舍得讓她受傷。

可事實證明她錯了。

李珣撫著她微微濕潤的臉頰心疼道:“那些事早已過去,那人也無法再傷害你。你不是一直想到孤王身邊來嗎?孤王已擬了道旨意交給禮部,明日之後,你就是皇後,孤王一輩子都護著你……”

薛明英卻沒等他說完就話鋒一轉,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掌,眉眼被難過浸透了,求著他道:“殿下,你先聽我說完可好?”

李珣道了聲好。

薛明英開口道:“方才,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又回到了凈蓮寺。我急著去找母親,找到了那間凈室裏頭。我闖了進去。”

“裏頭也有兩人,一人在躲,一人站著。站著的那人沒有拿著鞭子,也沒有動手,只說了幾句話,就讓躲的人連躲藏都不敢,只能縮著身子上前,向他求饒。”

“殿下,我不曾看清那兩人的臉,可我知道他們是誰。”

她唇瓣發顫,一個字一個字地發出音節,“一個是我,另一個……”

喉中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般,仰頭望著他,說不出任何話。

李珣亦是直接楞在了原地,張口欲言,相對無言。

已懂了她在說什麽。

另個人是他。

在她心中,他早不再是那個救下她與母親的救命恩人,而是與她不死不休的仇人了。

同她生父孟光一樣,是她心中至恨之人。

望著她眸光閃爍,含著滾滾淚意,那樣悲哀地看著他,李珣心裏猛然一陣抽痛,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第一次感覺到了,何為誅心之語。

何為痛徹心扉,身骸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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