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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挽著婦人發髻,朝他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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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挽著婦人發髻,朝他緩緩走來……

第四十章

一連三天, 不眠不休。

上房始終燈火通明。

侍女進進出出,送熱水、領藥方、熬藥、送藥、通內外消息,皆屏著氣, 將聲音死死悶在了腔子裏。

生怕驚著了那位江南來的時大夫看診, 也怕一個不經意的動靜影響了夫人的病情。

薛明英坐在床邊圓凳, 不敢錯眼地看著那大夫把脈施針, 兩手緊緊攥著裙子,神色始終緊繃。

她在等, 等那或安或危的一句話, 猶如受著淩遲之刑, 始終也不敢主動問。

終於,到了第四日傍晚時分,那大夫收起了針囊,揉了揉發倦的眼, 打了聲呵欠道:“叫那個文太醫進來罷,老夫先去睡一會兒。”

“大夫我娘她……”見他年輕不算大, 卻舉重若輕的模樣, 薛明英急急從圓凳上站起來,眼裏迸了股滿懷希望的光, 欲言又止。

陸原也猛擡頭看了過來。

“還算走運, 川烏灌下去還有救,緩過來了, 眼下算病情穩定,接下來讓旁人接手也無礙了。讓人開了藥方,最多吃上五個月就差不多了。”

“好!那您先去休息!來人!快請文太醫!”薛明英激動不已,淚珠不由滾了下來,她忙擦去了, 除了請文太醫外,還叫人領了時大夫去客房休息。

整個人忙得歡喜。

隨文太醫進來的還有容安,他這些日子都在這裏,見那位夫人床前圍了一圈人,其中那位娘子鬢發淩亂,臉上淚痕猶幹,本打算說些什麽,還是先咽了下去。

直到文太醫把完了脈,露出了放松的神色,要來紙筆寫下藥方之後,容安才找了個空子走到那位娘子身邊,小聲提點道:“薛娘子,江南來的這位時大夫,可是太子殿下親自派人去蘇州請來的,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讓他及時趕到上京來。再遲上一時半會,可就未必是什麽光景了!”

見說得差不多,便展露來意道:“您看,是不是挑個合適的時機,入宮一趟,朝太子殿下道聲謝意?”

薛明英正在喜悅之中,叫他澆了盆冷水,垂下眸子想了想。

本打算深埋的芥蒂,來京路上的恨意,似乎隨著時大夫來到這裏,救了母親之後,消散了許多。

比起旁的,她如今對那人的感激勝過一切,要她做什麽償他的恩情都不過分,何況只是去拜謝他。

應當的。

“好,等過幾日,娘醒來了,我親自去拜謝太子殿下”,她看著容安,笑笑道,“多謝公公提點,救命之恩,自然要謝的。”

聽她應下了,容安一時喜形於色,“奴婢豈敢當?薛娘子願意入宮就好,何必言謝。那麽說好了,等您什麽時候準備好了,便告訴奴婢一聲,奴婢備車前來迎接!”

薛明英草草應了聲,沒那麽多心思和他應酬,已是轉過身去看母親,沒再理人。

容安興沖沖回到東宮,進了居玄堂,正打算將國公府的事稟給主子,看了裏頭卻是空的,一拍腦袋想起來,主子快登基了,便從這裏搬去了兩儀殿,尋常就歇在那裏。若是處理朝務或是見外臣,就在外頭太極殿。

這幾日事多,此時還不算太晚,主子指定在太極殿。

他忙轉換腳步,匆匆趕了去。

果然在太極殿書房那裏見到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見硯臺裏墨汁少了,便加了幾滴清水,研磨起來。

“病情好轉了?”李珣卻擱下筆,沒再繼續批折子,擡眼看向他。

容安趕緊也停手,欠身笑道:“是,主子料事如神。時大夫醫術高明,連文太醫也嘆服,就這幾日功夫,硬生生將陸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還有,薛娘子也松了口氣,不僅感激那時大夫,對主子也是懷了感恩之心,方才特意和奴婢說,過幾日想來宮中求見主子,不知主子準不準?”

那人有這樣的反應,早在李珣意料之中。

她在她母親身邊呆得久,感情比尋常母女深得多,誰救了她母親性命,只怕都會在她心中地位不同。

一改在嶺南的冷淡生分,上趕著來宮中謝他,不足為奇。

至於讓不讓她入宮,便要看他的意思。

李珣唇角輕微一揚,終於找回過去幾分在她面前的感覺。

他只需不動如山,從容而坐,她便如藤蔓般想盡辦法攀附上來,要來親近他,占他身邊的位子。

恨不得就賴在他身邊不走,糾纏得厲害。

不得不說,這樣的感覺很好,仿佛回到了從前,許多事都尚未發生,所有一切都在他計劃之內。

容安揣度著,又探頭問了句,“那,主子準還是不準?”

“她來了,便安排在東……兩儀殿罷。”

李珣擺擺手,讓他出去。

心中篤定非常。

有了這件事,便是個新的開始,或許東宮不曾讓她覺得全然滿意,那麽換個地方也不錯。

他總得給她些暗示,叫她得了後,將有些帶了悔意的話自然而然說出口。

等薛明英被接進宮中,下車後面對著陌生的宮殿時,那天晚上的回憶在腦海浮出,身子一僵,悄悄放慢了腳步,狐疑道:“這是何處?”

她看了眼周遭,比東宮深闊富麗得多,守衛也多,月臺上左右兩側紅柱高得厲害,走在殿側,叫人莫名覺得自己變矮許多。

“兩儀殿”,容安笑著道,“這是內朝裏頭。薛娘子想必清楚,殿下就要登……為著處理政務方便,索性先搬來這裏。”

是,他快要登基了,此後不該稱太子殿下,該稱他陛下了。

薛明英心頭猛然跳動了下,沒再多說什麽。

打定了主意,今日除了拜謝他,若能找到機會,她須得將自己擅自從嶺南歸來的罪責認了,不能再等。

他或罰或恕,如何都好,只是不要連累到都督府上去。

抱著這樣的心思,兩儀殿門緩緩開啟,她低頭走了進來。

李珣本在看著折子。

見人來了,將折子隨手一放,坐在龍身寶座之上,看著她一步步走來。

眸光凝在那人熟悉眉眼處時,他掌心微微發癢,想著過去沒好好看過她,沒想到她倒有這般本事。

自她進來後,明明什麽都沒改變,無端就讓他覺得闔室生輝,周遭一切都因她亮了起來。

又偏偏是這樣,他對她挽著的婦人發髻看得格外清楚,一看見便挪不開眼,死死盯住那插在發間的珠釵,手撚著筆管,用了幾分力。

他想起嶺南信裏寫的那些夫妻密事。

白日並轡而游,夜裏繾綣交融,端的是新婚之際,柔情無限。

她偶爾還會在衙前等那人下值,兩人牽著手去旁的地方忘情擁吻,在眾人面前出現時她已是力不能支,只能軟軟地靠在那人身上。

她如今這般挽著婦人發髻這般緩緩而入,竟叫他將信裏所寫之事都記起來了,一幕幕,一折折,如在眼前。

他怎麽不知她有這樣的天分?做了人妻子,便做得那般好,和上京裏頭那些與夫君郎情妾意的夫人們比起來,有過之無不及。

一股無名火竄了起來,騰騰地燒得厲害。

他甚至想要……將她從此就鎖在深宮裏頭,贖錯。

可漸漸地,隨著她向他走來,面容越發清晰之時,另一個念頭又起來了。

李珣想到這個地方除了後宮妃嬪,旁人要想輕易涉足可不容易,她這樣走進來,倒也有些像從後宮到兩儀殿找他的妃嬪,婦人發髻仿佛也是為他而挽。

也不是沒可能。

畢竟他救了她母親。

算上很久以前那一次,已是第二次。

她該迷途知返才對。

李珣將手上緊握的筆管松了松,眸光凝在了她身上,倨傲開口道:“你說你要見孤王,是嗎?”

細聽之下,話裏有幾分隱約不明的期許。

容安已是悄悄退了出去,還合上了殿門。

薛明英心裏一顫,在這異常深闊的陌生殿宇裏頭,獨自對著那人,她發現自己不僅有感激,更多的是不安。

他是要做皇帝之人,容不得旁人忤逆,在這樣的人面前,她擅離嶺南之事真能輕易過去嗎?

那道聖旨就是他親自下的。

可已經到了這裏,便沒有回頭路了。

她不能害了都督府。

薛明英眉眼低垂,未曾遲疑片刻,便深深跪了下去,“是,臣婦前來拜謝太子殿下。臣婦母親病重,多虧了太子殿下從江南延請明醫,方能脫離險情,如今已是醒來了,能吃下米湯了,臣婦感激太子殿下。另,臣婦也是來請罪的,臣婦有兩罪,一是在嶺南時,臣婦無狀,口不擇言,對太子殿下不恭,惹了太子殿下生氣,二是臣婦從嶺南……”

“夠了!”

李珣本是坐著,本打算認真聽聽她說什麽,聽她口中不止一次吐露臣婦二字,死死按捺了下,終於在聽見嶺南時按捺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看著她跪倒伏拜的身姿,眼中瞬間聚了股濃黑的戾氣。

她竟敢在他面前自稱臣婦?

誰給她的膽子!

異常高漲的怒意夾雜著妒意之下,李珣瞇了瞇眼,唇畔的笑意漸漸變成了冷笑,“你是為你母親的病謝恩來的,不是嗎?要請罪,也得孤王先治了你的罪,再談!”

她要請罪,恐怕還為時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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