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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條船 溫善教,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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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條船 溫善教,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刀刃刺入心臟的一霎那, 極端的痛苦令溫子珩的瞳孔都擴散了幾瞬。

腥甜的鮮血自他口中爭先恐後地湧出,而他卻油然而生一種慶幸——還好痛得是自己。

比起死亡與疼痛,溫子珩其實更害怕遺忘。

前世與今生, 無論是急病去世的父親抑或是難產而死的姨丈。

都好像落在桌角上的一片塵埃, 被人輕輕一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明明, 他們留在世上那麽多東西, 為什麽周圍人轉眼說忘記便能忘記。

人生海海,究竟什麽才能永垂不朽?

後來, 溫子珩從書法中得到了一個回答。

每每臨帖, 他時常感到震撼。分明自己沒有見過這些人, 卻能從作品中感知到它們主人的思想、喜怒、樂悲、人生......

她們肉.身已滅但靈魂通過優秀的作品得以永存。

於是,他練字愈發得刻苦,四成是出自真心喜歡,六成是想憑此被人銘記。

然而兩世的願望, 顯而易見的都落空了。

若說上輩子死在繼父杜氏手中時,溫子珩不甘、怨恨。

而這一世的他, 在失敗與死亡來臨時, 卻是坦然甚至幸福的。

他坦然。一是無愧於心,自己沒有辜負幼時父親對自己的期望, 也沒有違背寒山寺師父的殷殷囑托, 為了一己私欲而去傷害無辜之人。更何況對方還是李澄玉。

二便是,有人曾切身教會了他一個道理:人生如曠野道路萬萬條, 活在別人的記憶中或許很好,但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也不錯。

至於幸福——臨死前,穿著自己親手做的嫁衣,將背負的所有秘密、愧疚、愛意全部向心中人吐露幹凈,最後在對方懷中去世、了無遺憾, 便是溫子珩的幸福。

不過,一向守禮講道理的溫善教意外自私了一回。

汩汩的鮮血自心口湧出,打濕了刀柄,觸感濕滑而黏膩。

溫子珩感受到面前人的震驚與無措,於是愈發握緊了她的手,又將刀身往自己心口送了送。

——他妄圖以和李澄玉一起殺死自己這種堪稱慘烈的方式,令對方永永遠遠地記住他。

哪怕隨著自己的魂飛魄散,李澄玉的記憶也會被系統一鍵消除,即便這一幕只能濃重地存在她記憶中哪怕一瞬。

便足夠了。

剎那即永恒。

意識消散前一瞬的溫子珩如是想。

然而......

“滴,女主好感度已達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溫子珩成功完成系統任務,獎勵結算中,請稍等。”

仿佛即將溺斃之人被猛然托舉至水面,榻上的青年忽地坐起了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口,皮肉與肋骨下,心臟正咚咚咚地有力跳動著,尖銳的疼痛消失了,沒有傷口沒有鮮血,就連混亂一片的師舍與嫁衣也全都不見了。

連帶著一起不見的,還有李澄玉。

溫子珩發現自己重又回到了十幾天前,周圍空氣中那股異香仍在,然而被少女插在香爐中的那根線香,卻在他望過去的下一瞬燼滅了。

耳畔異常嘈雜,攻略多情女主系統為他慶祝任務成功的煙花與口哨聲響個不停。

青年蹙眉怔忡好一會兒,方嘶啞著嗓音開口:“這、這究竟是怎麽一會兒事......”

他怎麽就攻略成功了?

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

他這番話音一落,攻略多情女主系統便收了聲,有那麽幾瞬,房內陷入了一種怪異的安靜中。

正當溫子珩對系統的異常反應納罕,打算詢問一二時。

攻略多情女主系統先一步開了口,語氣心虛:“那個,其實......早在幾天前,女主就知道全部真相了。”

此話一出,不啻為一道驚雷劈落在溫子珩的頭頂,一瞬間,耳邊嗡嗡作響。

隨後,攻略系統大致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中間為了保存顏面,有意略去了自己諂媚李澄玉時的事實。

“剛剛宿主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女主用我系統商城裏的織夢香,給你虛構出的一個夢,目的就是為了考驗你......”

攻略系統瞥見溫子珩那一瞬間變得慘白無比的臉色,不由地拔高了音量:“我、我其實是想提醒你來著,但、但是她、她太殘.暴了我根本沒法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裝成我的樣子迷惑宿主上當,那時候我真的快要急死了,生怕你真的會殺了女主!”

說到最後,系統機械的話聲裏甚至帶上了擬人化的心有餘悸。

隨後,它話鋒一轉:“但是我沒想到,宿主你關鍵時刻竟然真的經受住了考驗成功完成了任務,我再也不罵你是戀愛腦了......唉,快完成結算了,宿主你這是要去哪啊?”

回過神兒後的青年絲毫不理會系統的詢問,幾乎是踉蹌著奪門而出。

剛跑至屋外,溫子珩便震驚得腳步一頓,淚水無意識地充盈上了眼眶。

只見周圍,凡是他目之所及的地方,熟悉的溫府景物開始一點點如煙塵般消散,原處留下無盡的空白。

一種即將失去最高貴之物的恐懼如滔天海浪兜頭朝溫子珩砸下,夢中劫讖刀刺入的心口也隨之傳來陣陣隱痛。

淚水跌下眼眶,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沾濕了青年的面龐,沿著即將消散殆盡的筆直庭路,他先是疾走而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地跑了起來。

挽發的玉簪墜地碎裂,無數青絲在溫子珩的腦後飛揚,身上衣衫紛亂背影跌跌撞撞。

此刻的溫善教,全然沒有了昔日的清雋與雅正,臉上極度的驚慌甚至襯得精致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澄玉、澄玉!”

青年緊緊地追隨著路盡頭那抹身影,焦聲呼喚,可任憑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奔至對方身邊。

強烈的無力感與絕望席卷溫子珩的全身,嗓音嘶啞而悲慟:“澄玉,你回來!”

“求求你,回來!”

等待青年跌跌撞撞臨近時,少女的身形消散得隱約只剩下了一個半透明的輪廓。

李澄玉依舊慣常彎著那雙含情眼,笑吟吟看著他。

揮手與他道別:“溫善教,祝你來世美滿幸福、得償所願。”

“山高水長,我們有緣再見。”

“不、不要!”

溫子珩驚恐出聲,同時奮力朝前撲去,卻落得一空。

霎那間,少女散做無數光點,在他眼前消失不見。

溫子珩跌坐在虛白一片的空間裏,面上先是一片茫然,而後忽地大悲落淚。

澄玉,你從不懂我,如果你明白我的心,便可知——比起來世的幸福美滿,我更想今生只在你身邊。

**

無人在意的角落,全部完成任務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統終於在脫離小世界後重新與失聯了近兩年的主系統取得了聯系。

卻從對方口中得知了一個噩耗。

除卻它分給宿主溫子珩,為其鋪設美滿來生的那一成氣運值為真,其餘九成皆為無效氣運值。

也就是說它這個系統勞心勞力近兩年,到最後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不不,是賠了夫郎又折兵!

臨走前,李澄玉還將它的系統商店給洗劫了一空,一個子兒都沒給它留下。

反應過來後,攻略多情女主系統頓時慘嚎出聲:“長官,李澄玉她欺系統太甚,您一定得為0188報仇雪恨啊!”

九月初,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

長懷坡細密的纖草已然生黃,打眼瞧去,地上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絨墊,讓人心生溫暖,很想躺上去滾上兩圈。

‘茸毯’之上,是碧藍遠徹的天空,一只青色的雲雀紙鳶正在秋風的托舉下飄飖著越飛越高,即將隱入雲霄。

不遠處,一抹橙紅的身影正手持風箏線在起伏的山丘上自由興奮地瘋跑,像脫了韁的小野駒。

“歡天,你去跟著春放,別讓她跑遠了,註意安全。”

陪跑了幾圈後,李澄玉實在邁不動步了,一手叉腰用力喘氣,一邊還不忘吩咐身邊人。

“是,郡主。”

歡天得了令,忙不疊地朝隨春放的方向走去。

二人一離開,周圍霎時變得空曠了起來。

李澄玉假裝不經意地一瞥,餘光旋即捕捉到了不遠處帳簾後的視線。

待到她再正眼望去時,卻又消失了。

原地沈默幾秒後,李澄玉擡步走向了營帳。

幾乎是她掀簾進入的同時,對面的少年便自矮凳上站了起來。

成蘭君一雙鳳眼亮晶晶的,其中對來人的欣喜濃烈得掩都掩不住,然而動作卻處處透著小心翼翼。

他腳步動了動,下意識地想靠近對方,卻又生生遏制住了。

漂亮的唇瓣翕張著,說出口的話不知是緊張抑或是激動,罕見地有些語無倫次:“玉娘是累了嗎,或者是渴了還是餓了,蘭君這就......”

“不用。”

李澄玉只掃了少年一眼,便打斷了他的話,而後在對面揀了只小凳坐下,簡單的兩個字語氣是能將人逼瘋的不鹹不淡。

神情亦瞧不出任何的喜怒。

見狀,成蘭君無助地咬緊了下唇,眼中亮起的光芒徐徐黯淡了下去。

心情像是梅雨季的布巾,怎麽擰都潮得很,沈重、悶窒地壓在他欣賞,泛著折磨人的酸。

少年最受不了李澄玉這般對待自己。

冷淡得好像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的關系,只一想,胸膛處便如鈍刀割肉般,令他的呼吸都帶著了痛與血腥味兒。

什麽時候玉娘突然變成這樣的呢?又是什麽原因。

成蘭君拒絕深想下去,欲蓋彌彰地選擇忽視。

他眨眨酸澀的眼,終於鼓起勇氣靠近了眼前人一小步,唇角牽起笑來,語氣裏是殷切的卑微:“我方才烤了些糍粑餅,調得剛好是玉娘愛吃的桂花蜜糖味,玉娘嘗嘗,好不好?”

聞言,李澄玉無聲嘆了口氣,並未率先出聲回他,而是自帶來的箱子中挑出一物,隨後啵地一聲打開了瓶塞。

隨著紫紅酒液傾倒而出,還算寬大的營帳內瞬即彌漫開了一股濃郁而怪異的奇香。

那香味沖擊得成蘭君猝不及防恍惚了片刻,等到再清醒時,便聽對面人淡淡開口。

“陪我喝點?”

面對李澄玉的任何邀請,少年從不會拒絕,即便他向來不勝酒力。

更何況,成蘭君也絕不允許和玉娘‘冰釋前嫌’的機會,就這麽在他眼前溜走。

這廂,少年手中喝得一幹二凈的酒杯還未徹底放下,熱切的眼神便率先投向了對面人。

滿懷希冀地想從心上人那裏得到鼓勵或誇獎,埋怨他喝得急也沒關系......

然而。

李澄玉長指摩挲著面前仍是滿滿一杯的酒盞,語氣冷靜而篤定:“蘭君,溫善教被匿名舉報一事,是你做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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