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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九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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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九瑜(四)

“什麽?要我代顏太傅巡邊?憑什麽!我不去!我不!”阿琢捂著耳朵在殿內轉來轉去,而我不厭其煩地跟在他後頭勸說他。

“阿姐你別說了,”阿琢氣鼓鼓地放下手,“太子阿兄舍不得讓顏太傅吃沙子,他就舍得讓我吃沙子?我可是他親弟弟!”

“額……”我甩了甩腰間的玉佩,“這不是阿兄的意思。”

“不是阿兄的意思?”阿琢瞪圓雙眼,“阿姐,難不成是你的意思?”

我心虛地玩著玉佩下面的穗子。

“阿姐,真是你啊!”阿琢捂著心口,“阿姐,我好傷心,阿兄那邊坑你,你居然為了他坑我!”

我將阿琢的手從他的胸口拿下,“阿琢,你想當儲君嗎?”

“什麽?!”阿琢驚恐地擺手,“不不不不,我不想!我一點也不想!阿姐你別瞎說!”

“嗯,巧了,我也不想。”我朝阿琢勾勾手,“為了我們不用替阿兄當儲君,你便代顏太傅去巡邊好不好?”

阿琢戒備地盯著我,“阿姐,你少誆我,阿兄當不當儲君,和我去不去巡邊有什麽關系?”

“自然是有關系的,”我拉著阿琢坐下,親手給他剝了一枚新貢的蜜橘,蜜橘清甜的味道在近處散開,阿琢使勁兒嗅了嗅,吞了吞口水。

我將蜜橘遞給阿琢,他一口咬掉了半個。

“你想啊,阿兄定然不會讓顏太傅去巡邊,以阿兄的性子,他會想法設法地自己代顏太傅去,等他到了邊疆,天高阿耶遠,難保他不會用什麽幺蛾子手段讓阿耶廢太子,”我接過宮人遞上來的帕子,擦拭指尖的汁水,“阿兄若不當太子,你覺得我、阿玦還有你,阿耶會立誰?”

“肯定是你們兩個之中的一個,”阿琢吃得歡快,“反正輪不到我,我就當我的逍遙王!”

“呵!”我冷笑一聲。

阿琢被蜜橘瓣兒噎得直翻白眼,“阿姐,你你你笑什麽?”

“笑你天真,”我扔下帕子,阿琢渾身一抖,仿佛我扔的是他,“阿琢,你莫不是以為你阿姐我會坐以待斃任由那儲君之位落到我頭上?還是你覺得阿玦會替你頂上?你忘了皇祖母的話了?”

阿琢的面色一點一點變白,他哭喪著臉拉著我的手,“我我我我沒忘,阿姐,救我!”

我輕輕拍撫阿琢的手背,“哎,怪只怪阿玦太會抓周,滿桌子東西,偏生抓了祖母阿爺慕容太師當年的玉笏,皇祖母龍心大悅,說阿玦來日長大,必能繼承慕容太師的衣缽,你瞧,咱們大晉九道一府,疆域何其廣闊,阿耶偏將阿玦封在舒州,你不會不記得舒州是什麽地界吧?”

“記得,”阿琢抽泣道,“是慕容家的祖籍。”

我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阿琢,不要怕,西域沒有你想的那樣差,不僅不差,還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

“稟殿下,畫冊取到了。”我的貼身婢女蕓娘雙手捧上一方錦盒。

“來,看看,這是郡主阿姊去年從西域歸來送我的畫冊,”我取出畫冊擺在阿琢面前,“西域的美人不比長安的少,你瞧瞧。”

阿琢吸了吸鼻子,將信將疑地翻開,不出我所料,他發出一聲驚嘆,“哇!”

“西域的美人,同咱們長安的不一樣,各有風情,也美得很!”阿琢目不轉睛地翻看畫冊。

我決定再加一把火,“阿琢可知西域有一種金鈴舞,舞者的腰間、足踝都懸著金鈴,金鈴隨舞姿而動,美不勝收,阿姐兒時見過,至今記憶猶新。”

阿琢合上畫冊,鄭重地對我說,“阿姐,我決定相信你一回,代顏太傅去巡邊!”

說完,阿琢的五官又愁成一團,“可是阿耶會答應嗎?不是說明日就要降詔嗎?”

“放心,有阿姐在。”

我看向殿外,雨早就停了。

次日一早,我便手書一封,命蕓娘帶著它出宮去翊王府找阿姊,阿姊看了自會明白。

而後,我又命薈娘前往東宮尋阿兄,讓他今日稱病不朝,並千萬留住顏太傅,別讓阿耶在觀政殿見著人。

安排完這兩件事以後,我帶了蕓娘手底下一個小宮人,名喚呦娘的,去了門下省的執事廳。

不是所有中書省起草的詔令都能夠發出來,得經過門下的審核,若審核不過,門下可駁回中書。

阿耶昨日說,今日中書便會發出詔書,想必昨日便擬好了詔,此事非十萬火急,門下不會連夜核發詔,那麽發詔的時辰,最早也只會在今日觀政殿大朝後,我只需要在門下截住詔書,阿姊那裏自會尋阿耶阿娘說去。

旭日從東方升起,東宮的屋檐被一片金輝籠罩。

為了阿兄的事兒這般殫精竭慮,我再一次感嘆自己當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

我到門下的執事廳時,門房正在打盹兒。

想來換班的人還未到。

“咳咳。”我清咳兩聲。

門房睜開惺忪睡顏,見著來人是我,急忙跪倒在地,“見過殿……殿下……”

我往堂內瞥了瞥,“還未下朝?”

“是。”門房大約是怕我罰他,跪在地上抖個不停。

也好,我還怕嚇不著他,便冷聲道,“今日誰當值?”

門房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回殿下,是秦相公。”

竟是門下侍中秦望先,門下省第一號的人物。

嘶……秦相公一大把年紀,是致仕後又被我阿耶請回來坐鎮的,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還多,沒那麽好糊弄。

“嗯,”我一揮衣袖,徑直往裏走去。

“殿……”門房似乎想說什麽,我頓住腳步,看了他一眼,“你進去跪著吧,吾也不多罰,一刻鐘為止。”

門房提了一口氣,又松了口氣,哪裏還顧得上我。

我大搖大擺進了門下的執事廳,確認門房進了屋內,便趕緊吩咐呦娘,“食盒找個地方擺下,你幫吾找昨日中書送來的詔書。”

呦娘一臉為難,我催促道,“秦相公馬上就下朝,吾知道你識字才帶你來的,趕緊的!出了事兒有吾頂著!”

呦娘這才開始行動,“公主想找什麽樣的詔書?”

“顏太傅巡邊的那一道。”我將桌上的奏章一一翻過,著意提醒,“翻過的要理回原樣,別被秦相公發現了。”

散朝的鼓聲已響,我同呦娘卻怎麽也翻不到中書草擬的詔書。

莫不是中書還沒送來吧?

“公主,”就在我心急如焚時,呦娘驚喜地喚我,“是這一道嗎?”

我急忙接過來掃了一眼,“就是這一道!”

我將詔書塞進廣袖,想了想覺著不合適,“呦娘,你來藏著。”

呦娘剛藏好,秦相公的身影便出現在廳前。

他的目光越過我和呦娘,落在廳內的案幾上,掃視一圈以後,才微微向我頷首。

我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朝秦相公福了福,“秦侍中安。”

阿耶特許秦相公這樣的元老肱股之臣不用向皇室見禮,頷首示意即可,而我身為晚輩,為表尊重,回以晚輩之禮。

“隴元公主怎來了?”秦相公註意到案幾上放了一只食盒,摸著胡髯笑問,“莫非來給老臣送吃的?”

聽見秦相公喚我隴元公主,我靈機一動,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秦阿翁,隴元路過執事廳,順道來看看,嗯……”

我欲言又止。

“殿下想看什麽?”秦相公一邊往廳內走,一走隨手指了指案牘,“都是些公文,沒什麽有趣的東西。”

“想看,詔書。”我錯開秦相公探究的目光,低頭小聲說道,“阿耶說,詔封翊王的詔書已經發往了門下,所以……”

秦相公點頭,“原來是這樣,公主為何想看詔書?”

我目光亂飄,“看到,才安心。”

“公主莫不是想看看自己的實封吧?”秦相公懷疑地看著我。

秦相公真好,我都沒想到這個細節。

秦相公從案幾上翻出一道詔書遞給我,“翊王一等王爵該有的實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公主放心。”

秦相公比我長了近五十歲,我看完詔書還給他,他對我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大約覺得我就像個跟長輩要零花錢的小孩,並未再多問什麽。

我出了執事廳後,直奔東宮。

“給!”我將詔書丟給阿兄。

阿兄打開掃了一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我,“你怎麽拿到的?”

我並不打算瞞他,不然他怎會知道我的辛苦,“去了一趟門下執事廳,秦相公要知道是我截走了詔書,八成會在阿耶面前彈劾我。”

“那是言官的事。”阿兄合上詔書,“你膽子夠大。”

“比不得你,”我伸頭往寢殿裏看去,那裏被紗幔隔著,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阿兄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發現他耳朵有些發紅。

“不看就不看,小氣!”我往口中扔了一把核桃仁。

“咳咳,這一回多謝阿瑜了,日後阿瑜如有事用得著為兄,為兄定全力相助。”阿兄拱手給我行了個大禮,我怪不習慣的。

“你用不著謝我,我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日後無論如何,你別再坑我當什麽皇太女就成,”我嘆了口氣,“不過,你真得謝謝阿琢,他算是被我無辜扯進來的。”

“自然要謝的。”阿兄難得在我面前露出鄭重的神色。

“行吧,那我先走了,阿耶肯定馬上就會傳我過去。”我起身時,從桌上又抓了一把核桃仁,“你這核桃不錯,我記得太傅最愛這種核桃,對了,替我向太傅問聲好,再道個歉,昨夜劈暈他也是權宜之計,望他海涵。”

不等阿兄回答,我便離開了東宮。

離開東宮不久,就見勤政殿的少監急匆匆走過來,“公主,您去哪兒了?陛下傳您過去呢!”

我將最後一顆核桃仁扔進口中,“這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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