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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遇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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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遇舊

這柄纏花扇從設計到出稿到成品,許清如只用了五天。底扇是一把素扇,扇柄用了紫檀,扇面用的是上等的絹布,絹布上未繪一片葉一朵花。

許清如用紅綠配色的蠶絲線纏出兩組什錦花,再用同色的線將纏花嵌在底扇的正反兩面上,纏花只占了扇面左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剩下的便是大片的留白,留白與纏花相得益彰,什錦花的花蕊處還用了大小不一的米珠點綴,使得扇面被裝點得格外精巧,又不會過分花裏胡哨。

謝家的大姑娘和方玉瑤頗有幾分閨中的交情,方玉瑤正頭疼該送什麽賀禮,許清如就替她準備好了,於是這柄纏花扇被許清如借方玉瑤之手送到了謝家,謝大姑娘一見就愛不釋手,又聽說是瓔棠新出的品種,目前在楚州還是獨一份兒,當場就敲定在出嫁那日要用這柄纏花扇遮面,日日都要拿出來檢查一番。

“阿淳這是在瞧什麽?”謝詠絮進了梨溶院就瞧見侄孫女坐在廊下,對著一柄扇子面露微笑。

謝淳英聞言擡眸,只見姑祖母帶著一位年輕小娘子走了進來,那小娘子明眸善睞,身著青色高腰襦裙,長發以青、白兩色的玉簪挽住,走近之時,仿若帶來滿園春意。

“姑祖母,這是?”謝淳英瞧著對方面生,疑惑地開口,“莫非是姑祖母的學生?”

謝詠絮笑著搖頭,“這是書院新進的老師,你沒見過也實屬正常。”

謝淳英明了,頷首朝年輕女子微微欠身,年輕女子見狀回禮,“謝娘子不必客氣。”

待二人見完禮,謝詠絮的目光重新回到謝淳英手中的絹扇上,“倒是沒見過這樣的扇子,瞧上頭的紋樣,莫不是眼下楚州城中最受歡迎的纏花。”

“姑祖母好眼力。”謝淳英道明纏花扇的來歷,目光忍不住在扇面上流連,未曾註意到當她說出“瓔棠”二字之時,面前兩人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淳娘打算那日用它來遮面,姑祖母覺得呢?”謝淳英興致勃勃地問。

謝詠絮目光柔和地回道,“這把絹扇出現在大婚當日,必會在楚州城內又引發轟動。”

姑祖母說好那自然就是真的好,謝淳英笑得更開,“淳娘也是這麽認為的。”

謝淳英出嫁那日,方玉瑤特意帶許清如去觀禮。

謝家嫁女自是十裏紅妝,一百多臺嫁妝自謝家正門魚貫而出,引得一片艷羨。要說最惹人註目的,還是新嫁娘手中的那柄遮面扇,有那熟悉纏花的,一眼便認出扇上的纏花是瓔棠首席許清如的手藝,忍不住讚嘆道,“瓔棠的纏花又精進了。”

“可不是,聽說前些日子首席許大姑娘做了一頂纏花鳳冠,被京兆府尹李家當做賀禮進獻給了晉寧夫人,夫人十分喜愛,陛下龍心大悅,當場命人賞了李家……”

方玉瑤胳膊肘拐了拐許清如,“阿如,聽見沒,這就叫好事傳千裏,沒想到這事兒都已經從長安傳到楚州了,聽我阿舅派來的人回報說,晉寧夫人看到你那鳳冠以後,不僅十分喜愛,還讚了句‘心思玲瓏’呢!”

這種細節許清如倒是不知道,“陛下和夫人不嫌棄我的手藝我已經很滿足了,哪裏當得起一句‘心思玲瓏’。”

“怎麽當不起,你……”方玉瑤忽然感覺到一道極為不善的目光落在她們這邊,隔著人群看過去,正撞上唐綾怨毒的目光,她冷不丁打了個寒戰,“阿如,這裏太吵,我們去找阿娘吧。”

許清如自然也看到了唐綾,不過她的全副身心都被唐綾身後的那個婢女所吸引。

綠織!她怎麽會在唐綾身邊?

“阿如,阿如?”方玉瑤搖了搖許清如的胳膊,“冤家路窄,你發什麽呆啊,我們快走吧,唐綾那個樣子八成又要生事。”

“哦,”許清如心不在焉地回答,“好。”

已經更名為南枝的綠織並沒有比許清如鎮定多少,她知道許清如定是已經看到她了,這可如何是好,從前在平安鎮的時候她幫著前一任主子為難過許清如兩次,兩人如今的身份天差地別,她只是一個婢女,而許清如已經是楚州瓔棠的首席,又同郡守家三姑娘極為親近,要是許清如記仇,在三姑娘面前抖漏一兩句從前的事,讓三姑娘知道她的舊主是誰,按照三姑娘的脾性,她還有命可活嗎!

唐綾最近又開始氣不順,一則是她沒想到瓔棠走了京兆李家的路子,居然悶聲不吭地為李家做了貢品,還博得了陛下和晉寧夫人的稱讚。

眼看瓔棠在她的皓雪居的打壓下就剩下了最後一口氣,長安的消息一傳過來,半死不活的瓔棠居然又開始有了起色,再加上今日這一出纏花扇,皓雪居再想打壓瓔棠是根本不可能了;二則,自上元燈節楚州存善堂失火她阿耶上請罪折無果以後,府中一直有傳聞說是她的皓雪居打壓瓔棠惹惱了方郡守和李夫人,這才使得京兆李家在背後推波助瀾,在陛下面前陰了她阿耶一把,不然為何方郡守的奏折得了陛下的批覆,她阿耶的卻沒有。

唐綾又氣又委屈,皓雪居打壓瓔棠明明是阿耶默認的,為何出了事反而只怪她一個,三天兩頭將她拎去書房說教一頓,讓全府都在看她的笑話。

今日在謝家的婚禮上和方玉瑤以及許清如狹路相逢,她不找點事兒出口氣怎麽都不甘心。

李夫人正在後院安慰開導剛送長女出嫁的謝家夫人,方玉瑤和許清如在下人的指點下來到後院,剛走到回廊,就撞上了來勢洶洶的唐綾。

“唐姊姊,好巧,怎麽不在前廳觀禮了?”方玉瑤敷衍地打了聲招呼,“我們還有事兒,就不打擾唐姊姊閑逛了。”

說完拉著許清如欲走,被唐綾伸出一只腳攔住去路。唐綾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方玉瑤,“不巧,是特意來尋方三妹妹的。”

“唐姊姊,這裏可是謝家。”方玉瑤刻意加重了“謝家”二字,言外之意很清楚,就是警告她別不識好歹在別人的地盤上撒野。

“我知道啊,這裏是謝家。”唐綾滿不在乎,“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同唐三姑娘無甚關系,三姑娘便不顧全大局,趁著人家的大好日子滋事了嗎?”

這聲音聽上去就格外眼裏,唐綾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豈是什麽人都能教訓的!怒氣沖沖地循聲望過去,唐綾正欲說出口的話驟然堵在了嗓子眼兒。

方玉瑤與許清如也看到了來人,二人的目光十分驚訝,一個驚訝於說話之人,一個驚訝於說話之人身後站著的那個。

“謝院首!”方玉瑤急忙頷首行了晚輩禮,“謝院首怎不在前頭觀禮,來了此處。”

謝詠絮緩緩走近,冰冷的目光從呆若木雞的唐綾身上一劃而過,“今日是我謝家大好日子,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碌,我為謝氏女,恐今日客人多,照顧不周,故來著後頭瞧一瞧,誰知竟瞧見了唐三姑娘在我謝氏的地盤大發威風。”

謝詠絮這話是一點也不給唐綾留面子,偏唐綾半個字都不能還回去,一則她是晚輩,二則,教訓她的這位謝院首,不是普普通通的大家女。

謝氏乃江南第一世家,延和年間,平帝蕭煊力除世家門閥,江南世家為首的三大家中,只有謝氏未曾遭到劫難,謝氏上一任家主謝宜在尚書令的位置上壽終正寢,被永嘉帝以“文忠”謚號追封,這一代的謝氏家主謝瑯玄是謝詠絮的父親,謝瑯玄曾官至尚書左仆射,又兼任左武衛大將軍,鳳臨六年的時候自請致仕,女皇贈他金紫光祿大夫兼襄國公,雖不在朝中任職,但在這建寧,便是江寧郡守也不敢輕忽謝家。

唐綾還未曾有眼無珠到那般程度,因而對謝詠絮的教訓,敢怒不敢言。

“唐三姑娘若是覺得在我謝府待得不痛快,大可徑直離去,倒也不必在此為難我謝家的貴客。”

“罷了,今日是淳娘出嫁之日,謝家也不欲生事,唐三姑娘要是覺得無聊就去找其他人玩吧。”謝詠絮緩和了面色。

唐綾松了口氣,謝詠絮這般說就是不會將方才發生的事告訴她阿耶阿娘,那還等什麽,她急急忙忙就帶著南枝跑了。

“多謝謝院首解圍。”方玉瑤鄭重道謝,謝詠絮含笑地看了許清如一眼,才道,“無妨,我只是路過,順手而已,不知這是?”

方玉瑤見她的目光落在許清如身上,急忙側開半個身子,將許清如露出來,“謝院首,這是阿如,就是您的學生,許清婉的阿姊。”

謝詠絮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是阿婉的阿姊,幸會。”

許清如腦中一團亂麻,聞言也不知該回什麽,只順口回道,“幸會。”

方玉瑤:“……”

她覺得阿如定是被唐綾給氣著了,這才大腦空白,幹巴巴地回覆了謝院首,她可不能讓阿如尷尬,於是扯開了嘴角,好奇地問,“謝院首,這是您的學生嗎?從前未曾見過啊。”

許清如猛地豎起了耳朵。

“哦,你說阿蘅?”謝詠絮看了她身後的蘇錦蘅一眼,“這是毓秀書院新進的老師,今日隨我來謝家觀禮的。”

方玉瑤默了默,也不知還能說什麽,就只好找借口告辭,謝詠絮也不多留她們,四人分別往兩個方向去了。

無人註意的角落,李夫人神色覆雜地走了出來,方才她那個女兒與唐綾之間發生的事兒,都被她看到了。

自打方玉瑤問李夫人借人查王梁之後,李夫人就覺著她這個女兒和唐綾之間有什麽地方不太正常,可是一直沒有實證,她也不好說什麽,今日總算被她逮了個正著,可逮了個正著,又能怎樣呢……

唐綾擺明了不待見她家阿瑤,而她分明瞧見那唐綾離去時,阿瑤依依不舍的目光。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李夫人痛心疾首地踉蹌了一下,她這個女兒什麽眼光啊,唐綾那個嬌蠻任性一無是處的大小姐有什麽好,還不如人家許清如呢!

觀禮結束後,許清如和方玉瑤告別,轉道去了何家。

為了綠綺的安全起見,她采納了何大掌櫃的意見,讓綠綺裝成何府剛買來的婢女,藏在何家,她有什麽事情就以找何掌櫃的名義去何家見人。

到了何家以後,許清如將在謝家看到綠織的事告訴了綠綺。

“你覺得是巧合,還是王梁故意安排在唐家的一顆棋子?”許清如摸不準這一點。

綠綺認真思索了一下,搖頭表示這不可能,“許大姑娘,綠織之前是向家的人,服侍了大姑娘十多年,後來因王梁被大姑娘發賣,不說她絕不可能為王梁賣命,即便王梁想在唐府安插眼線,怎麽也該尋一個經歷清白靠得住的。”

綠綺說的有理,王梁不會那麽傻,將服侍過向茗霞的婢女安插到唐綾身邊。

“如此說來,是巧合了。”許清如想起方玉瑤問李夫人借了人去平亭村探查,幾個月過去都沒什麽消息,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意外,今日本想趁機問一問的,乍見綠織她就將這一茬給忘記了。

“許大姑娘,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綠綺知道上元節許清如的計劃落空,有些事拖得越久,就越沒有勝算,以她在向茗霞身邊那麽久對王梁的觀察可知,這人謹慎得很,只怕已經在迅速清理可能會留下的證據痕跡了。

許清如也清楚不能再拖了,或許她可以兵行險著。

“綠綺,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許清如下定了決心,雙眼發亮看著綠綺。

“許大姑娘需要綠綺為您做些什麽?”綠綺問道。

許清如將綠綺拉進了些,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綠綺鄭重地點頭,“許大姑娘放心,我必定竭盡全力。”

許清如借口想去靈濟寺燒香,向何掌櫃告了一天假,然後和綠綺分開行動,一前一後上了靈濟山。

她早就打聽好了,唐綾每兩個月都會上一趟靈濟寺燒香拜佛,這個月二十一就是她上山的日子,這一日,許清如早早來到靈濟寺等候,巳時,果然讓她在靈濟寺等到了唐綾,很好,唐綾只帶了綠織前來。

等唐綾燒完香走出大殿,許清如迎面走上前將她截下,眼睛的餘光掠過綠織,綠織哆嗦了一下,許清如挑唇,“唐三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唐綾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給了她一個眼神,“你擋著我的道兒了,怎麽,是想替方玉瑤報那日在謝家的仇?”

“唐三姑娘言重,我是專程來找三姑娘的,不知三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許清如留意到綠織的面上浮現出一種驚恐的神色,似乎很不願意讓她和唐綾單獨說話,許清如越發篤定綠織出現在唐府是個意外,她看上去十分害怕自己在唐綾面前掀了她的底。

“我為何要答應你!”唐綾撂下這一句,擡起腳步想從許清如身旁走過,被許清如伸手攔住,“你!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有些事想和唐三姑娘談談。”許清如胸有成竹,她堅信唐綾一定會跟她走。

“什麽事?”唐綾緊緊皺著眉頭,“你再攔著我,我可就要喊人了!”

許清如跨上一層石階,剛好與唐綾的位置齊平,她的唇瓣一張一合,附在唐綾耳邊輕輕吐出“王梁”兩個字,唐綾臉色驟變!

“怎麽樣,三姑娘有沒有興趣?”許清如眉眼彎彎。

“南枝,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既然許清如提到了王梁,唐綾就不能不聽一聽了。

“唐三姑娘,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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