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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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皓雪
立冬這一日毓秀書院放假，許清如和江柔都不得空，許清婉一早便和朱顏約好去朱家串門，許清如用一只提籃裝了昨日新做的羊肉包子、羊肉餃子還有羊肉餛飩讓許清婉拎去朱家，又給了她一百文銅錢以備不治之需，然後背著各色糕點跟江柔一起上工去了。
今日除了托蘇州來取貨的客人將糕點捎給何三掌櫃，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告知何掌櫃皓雪居一事。
來取貨的人見到成品十分滿意，交割了尾款又給了賞錢二十兩，按照她和何家的約定，不滿五十兩的賞錢，全部歸她個人所有。許清如讓賬房將賞錢入了檔，又拿出五兩讓束螢出門買些零嘴果品請大夥兒吃，而後包起剩下的銀子往何府去了。
立冬這一日何家是要祭祖的，兩個何掌櫃絕不會出現在店裏。
瓔棠啟匾以後，許清如忙得腳不沾地，有日子沒來了，一見到她門房就眉開眼笑地將門打開，“許二姑娘今兒怎麽來了？”
許清如從背筐裏拿出一紙包包子並半吊錢遞給門房，“有急事兒想找你家兩個姑娘，這是羊肉包子，阿丈可別嫌棄我的手藝。”
“不嫌棄不嫌棄，許二姑娘的手藝自是頂好的，大姑娘和二姑娘剛出門拜墳去了，您先去內院裏等吧。”門房客客氣氣地將許清如請進門。
許清如自行走到了後院，一個面孔極生的丫鬟正在擦回廊上的柱子，聽見腳步聲往她這邊回頭行了禮，她猜測這應該是何府新進的來頂替束螢她們的丫鬟。
“你是新來的？叫什麽名字？”許清如問道。
“婢子束藍，一個月前剛進的府。”聽見許清如問他，束藍停下手中的活兒，回道。
“我聽你這口音像是揚州人，你是揚州哪兒的？”江寧郡這個地方也是奇，一處一個口音，有時候隔一座山頭的都聽不懂彼此的話。
“奴婢是揚州平康縣人。”
一聽平康縣，許清如立馬坐直了身子，“你知道平康縣王家嗎？”
“王家，可是平康首富王家？”束藍詫異道，“姑娘也聽說過？”
“哦，前段時間他家小郎君陪刺史家的姑娘來瓔棠買東西，閑聊時說到平康縣，你說你來自平康，我便有些好奇。”許清如瞎掰一通，反正也不怕束藍懷疑。
“王小郎君去歲才結的親，沒想到妻子就難產去世了，連孩子都沒保住，”說起這個，束藍很是欷歔，“聽說小郎君在之前有過一門親事，但那家出了事兒，就退親了，”束藍漸漸放低聲音，“私下裏有人說，王家這位小郎君怕不是克妻！”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許清如：“……”
“阿如，怎麽今兒過來了？”何大掌櫃遠遠就看見許清如坐在廊下和束藍聊天。
聽見有人喚她，許清如回頭招了招手，“拜完了？”
“嗯，”何掌櫃點頭，“先進書房吧，束梅去上茶。”
許清如背著籮筐跟在她們後頭跨進書房，書房內的陳設還和之前一樣，並沒怎麽變化。
何掌櫃就著束柳打來的水先洗了把手，“回來時跟阿姐拐道去了趟瓔棠，管事說你今兒背了一籮筐糕點托人帶去蘇州，怎麽，只有阿煙的份兒，沒有我們的？”
“哪能啊！”許清如從籮筐裏拿出剩下的一份糕點，擺到桌子上，“這是給你們的，我今兒來可不是送糕點的，是有其他事。”
“哦？什麽事兒？”何大掌櫃換了身輕便的衣裳走出來。
許清如掏出昨日在皓雪居用三文錢買回來的纏花，“吶，就是它。”
何掌櫃拿起纏花左右看看，“這，不是瓔棠的吧！”
“自然不是。”許清如將昨日所見所聞悉數告訴何家姐妹倆，“那皓雪居我怎麽想都有鬼，粗制濫造不說，價格還壓得那麽低。”
“或許正是因為要將價格壓得低，才粗制濫造呢？”何大掌櫃接過仿品在手中掂了掂，“你可知皓雪居是誰家的產業？”
許清如豎起耳朵，“誰家啊？”
“是楚州刺史府娘子的陪嫁。”
聽到這個回答，都不用何大掌櫃給她做過多的解釋，許清如就想清楚了其中的癥結，楚州刺史府的娘子，那不就是唐綾阿娘的嗎？
“我看啊，她這一手也不是為了賺多少錢，就是為了惡心瓔棠一把，順帶搶一些生意。”何掌櫃都不想搭理，認對方當對手都覺得掉價，這方法也不知道哪個想得，忒上不得臺面了，要爭就好好爭嘛，這粗制濫造的樣子算個什麽。
許清如只覺得好笑，現在跟她有仇的都聚到一起了，她十分懷疑這裏面也有王梁的手筆，他就不是什麽光風霽月的人，能和唐綾狼狽為奸並不奇怪。
“甭搭理他們。”何大掌櫃說道，“我們做我們的，任憑他們出什麽昏招都不要對上去，等到他們自己覺得無趣了，就會收手，我們越在乎他們就越把自己當回事兒！”
許清如也是這麽想的，她一天天的又要出訂單又要分心調查許敬林的事兒，哪有時間跟他們勾心鬥角，敵動我不動，讓他們瞎折騰去吧。
武平侯府這段時日可謂烈火烹油，家主突然成為鴻臚寺少卿不說，嫡女得了爵位，家中女眷又受了宮裏的賞，進宮謝恩那日晉寧夫人還特意給了姜愉一塊牌子，讓她得空多進宮走動。
那塊牌子比酉陽鄉君的誥封還稀罕，晉寧夫人從未賞過其她貴女，這下姜愉真成了京中獨一份。
有傳言說，陛下是想起來已故的姜家嫡支，愛屋及烏推恩到了武平侯府，再者太子殿下該選太子妃了，晉寧夫人這是提前給太子掌眼呢！
姜愉在長安城中一時風頭無兩，她在武平侯府的院子也被換到了除了武平侯夫婦的主院以及老夫人的住所萱暉堂以外最寬敞豪華的院子，掌玉閣。
武平侯夫人不僅將閣中所有的用具更換一新，武平侯和老夫人還開了自己的私庫給姜愉屋內添置了許多稀罕的擺設，除此以外，按照武平侯的意思，掌玉閣院外的花花草草全部被換成了象征著國母之尊的牡丹。
不是姜家輕狂，而是晉寧夫人在姜愉進宮謝恩的時候賞了她一支金鑲玉牡丹步搖，還讚她與牡丹甚配。
晉寧夫人的這番舉動讓姜家想起了一段往事。
當年昭敬皇後為還是太子的先帝擇太子妃時，是在三月三上巳節那日的宴會之上，賞了殿中省尚藥局宋奉禦之女一朵牡丹花，後來宋奉禦的女兒就成了大晉太子妃，也就是現在的太子殿下之母，先帝的昭敏皇後。
有此事在前，武平侯怎麽不能多想，他們這麽做是想讓宮中知道，他們姜家可一直將天家的話放在心中。
所以姜愉這一整院的牡丹，其它世家貴族看見了也不好說什麽，誰讓晉寧夫人也說鄉君和牡丹十分般配呢！
如今已經是冬日，牡丹早就過了花期，但姜府中人一點都不覺得掌玉閣的枯枝難看，那可是榮寵，他們都在暢想來年花開滿園之時的無限風景了。
現在在武平侯府，姜愉可謂是橫著走，她的地位比武平侯世子還要尊貴，連世子夫人都要每日去討好這位小姑子，只盼著她若真的有朝一日正位定坤殿，能記起他們的好處。
但姜家並非人人都這麽高興，在強顏歡笑的，除了陳姨娘母女，還有兩位，那就是武平侯姜尚澹和太夫人這一對母子。
鎮北大將軍姜原遂出事時，姜尚澹十五歲。十五歲的年紀已經可以娶妻生子，但他的阿耶姜原進說，先不急。
姜尚澹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急，不過不成家正好合他的意，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撩貓逗狗，自在享樂了。
席卷南北的戰火與他無關，那是堂伯一家的事兒，他只想在姜氏的蔭蔽下無拘無束、肆意妄為地過完一生，但是很快，堂伯一家就從戰功赫赫的社稷之臣變成了千夫所指的叛國罪人。
很多年後姜尚澹回憶當年事，發現那年堂伯一家的變故，好像早就有跡可循。
那年大晉還沒有一同河山，他們一家還沒有與伯父相認，只是北齊滎州一個小村莊裏最請困潦倒的一戶人家，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但是有一天，他們家來了一位貴客。
那貴客的身份他並不知曉，同他的阿耶談了什麽他也不知曉，貴客走後沒幾日，他們一家就離開了小村莊，去了一處宅院，他在宅院裏待了一段時日，大晉的玄甲軍在攻破城池時，他才知道那處宅院在襄州，阿耶告訴他，收覆襄州的那名將軍，是他的堂兄。
再後來，阿耶憑借幫助玄甲軍收覆襄州的功績，帶著他和阿娘隨堂兄來到了建寧，伯父一言不發地認下了他們，從此，他開始了衣食無憂，榮華富貴的大半輩子。
在這大半輩子裏，他不願也不想去深思那個將他們帶出山村的人是誰，更不願去探究他的阿耶為何短短時日就能掌握北齊許多軍情，以助大晉一臂之力。
他的堂伯和堂兄死在沙場上，不僅沒有死後哀榮，嫡支一脈的家眷還被株連，流放塞北，連他年僅三歲的小侄女也到一道去。
就在他瑟瑟發抖害怕自己會受到牽連的時候，先帝忽然降了詔書，封他阿耶為武平侯，他為武平侯世子，還賞了他們一座十分氣派的侯府以及很多的金銀珠寶。
如果堂伯父一家還在京中，沒有成為罪臣，那麽他們這一支能得一個小官當當就不錯了，那一瞬間，姜尚澹有一個隱秘的心思，他覺得堂伯父一家出事也挺好的。
他阿耶的武平侯只當了五年，五年後阿耶去世，他繼任武平侯。阿耶去世之前給他留有遺言，說武平侯一脈絕不準入朝堂，保安樂便好，他不以為意，同是有爵位在身的，入不入朝堂那待遇差別可大了！
他阿娘也覺得阿耶的想法不對，阿耶在世的那五年，夫妻兩人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但阿耶態度堅決，覺得給子孫博得一個侯爵已經很好，朝中紛繁覆雜波雲詭譎，不適合他們。
他不知道阿耶是怎麽得出這個“不適合他們”的結論的，總之他沒有按照阿耶說的去做，自繼承侯爵以來，一直在謀求入朝的路，謀求了幾十年，終於在四十歲這一年入朝為官！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事情好像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有爵位又有實職便能萬事大吉。在他進宮謝恩那一日，陛下忽然就提起了他那個三歲就被流放的小侄女，然後，陛下賞了他嫡女一個鄉君的爵位，那個時候他十分高興，又隱隱覺得不安，回了侯府，立即將面聖發生的事告訴了阿娘。
阿娘平日裏十分穩重的一個人，卻在聽說阿愉爵位的來歷時失手打碎了手邊的杯盞，抓著他的衣領聲色俱厲地問道，“陛下當真是那麽跟你說的！”
他第一次見阿娘這般瘋狂，被嚇得只能呆楞地點頭。
阿娘得到確切的回答後，捶著胸口坐回到椅子上，閉上眼睛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他站在一旁緊張地等待著，總覺得接下來會有什麽事發生。
果不其然，阿娘睜開了眼睛，眼中露出了一種狠絕，“阿澹，有一件事，我本想帶到墳墓裏，但事已至此，我必須告訴你……”
那一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阿娘的萱暉堂的，堂伯家出事的真相他不是沒有過猜測，畢竟阿耶去世前的那一段的日子總是頻繁地產生幻覺說夢話，但他只當那些是胡言亂語，有的時候，有些事情，並不一定要刨根問底。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當事實全部展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還是受到了劇烈的沖擊，緊接著內心升騰起無邊的恐懼。
他渴求了大半輩子的榮耀此刻就像一枚燙手的山芋，拿不得又扔不得。
回到書房後，他並沒有多加思索就同意了阿娘的決定。
阿娘說的對，不管用什麽手段，絕對不能讓陛下知道真相。他叫來府中的大管事，這個管事自阿耶在世的時候就一直在武平侯府當差，他不知道他怎麽出現在姜家的，但是阿娘說，這件事只能交給他去辦。
他讓管事安排人按照阿娘的吩咐立刻前往淮南道追查姜尚川獨女的下落。
阿娘說，當年阿耶安排了人去塞北斬草除根，遇上了另一撥來自高薛的殺手，混亂之中那個女孩被人救走，蹤跡最終消失在了淮南道。
“一旦發現蹤跡，立刻回報！”他強調，“決不能打草驚蛇！”
管事出去後，他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一想到那個女孩還可能活著，他就禁不住顫抖，這一次，決不能再有差錯，一定要斬草除根，否則武平侯府上下必定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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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這一日毓秀書院放假，許清如和江柔都不得空，許清婉一早便和朱顏約好去朱家串門，許清如用一只提籃裝了昨日新做的羊肉包子、羊肉餃子還有羊肉餛飩讓許清婉拎去朱家，又給了她一百文銅錢以備不治之需，然後背著各色糕點跟江柔一起上工去了。
今日除了托蘇州來取貨的客人將糕點捎給何三掌櫃，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告知何掌櫃皓雪居一事。
來取貨的人見到成品十分滿意，交割了尾款又給了賞錢二十兩，按照她和何家的約定，不滿五十兩的賞錢，全部歸她個人所有。許清如讓賬房將賞錢入了檔，又拿出五兩讓束螢出門買些零嘴果品請大夥兒吃，而後包起剩下的銀子往何府去了。
立冬這一日何家是要祭祖的，兩個何掌櫃絕不會出現在店裏。
瓔棠啟匾以後，許清如忙得腳不沾地，有日子沒來了，一見到她門房就眉開眼笑地將門打開，“許二姑娘今兒怎麽來了？”
許清如從背筐裏拿出一紙包包子並半吊錢遞給門房，“有急事兒想找你家兩個姑娘，這是羊肉包子，阿丈可別嫌棄我的手藝。”
“不嫌棄不嫌棄，許二姑娘的手藝自是頂好的，大姑娘和二姑娘剛出門拜墳去了，您先去內院裏等吧。”門房客客氣氣地將許清如請進門。
許清如自行走到了後院，一個面孔極生的丫鬟正在擦回廊上的柱子，聽見腳步聲往她這邊回頭行了禮，她猜測這應該是何府新進的來頂替束螢她們的丫鬟。
“你是新來的？叫什麽名字？”許清如問道。
“婢子束藍，一個月前剛進的府。”聽見許清如問他，束藍停下手中的活兒，回道。
“我聽你這口音像是揚州人，你是揚州哪兒的？”江寧郡這個地方也是奇，一處一個口音，有時候隔一座山頭的都聽不懂彼此的話。
“奴婢是揚州平康縣人。”
一聽平康縣，許清如立馬坐直了身子，“你知道平康縣王家嗎？”
“王家，可是平康首富王家？”束藍詫異道，“姑娘也聽說過？”
“哦，前段時間他家小郎君陪刺史家的姑娘來瓔棠買東西，閑聊時說到平康縣，你說你來自平康，我便有些好奇。”許清如瞎掰一通，反正也不怕束藍懷疑。
“王小郎君去歲才結的親，沒想到妻子就難產去世了，連孩子都沒保住，”說起這個，束藍很是欷歔，“聽說小郎君在之前有過一門親事，但那家出了事兒，就退親了，”束藍漸漸放低聲音，“私下裏有人說，王家這位小郎君怕不是克妻！”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許清如：“……”
“阿如，怎麽今兒過來了？”何大掌櫃遠遠就看見許清如坐在廊下和束藍聊天。
聽見有人喚她，許清如回頭招了招手，“拜完了？”
“嗯，”何掌櫃點頭，“先進書房吧，束梅去上茶。”
許清如背著籮筐跟在她們後頭跨進書房，書房內的陳設還和之前一樣，並沒怎麽變化。
何掌櫃就著束柳打來的水先洗了把手，“回來時跟阿姐拐道去了趟瓔棠，管事說你今兒背了一籮筐糕點托人帶去蘇州，怎麽，只有阿煙的份兒，沒有我們的？”
“哪能啊！”許清如從籮筐裏拿出剩下的一份糕點，擺到桌子上，“這是給你們的，我今兒來可不是送糕點的，是有其他事。”
“哦？什麽事兒？”何大掌櫃換了身輕便的衣裳走出來。
許清如掏出昨日在皓雪居用三文錢買回來的纏花，“吶，就是它。”
何掌櫃拿起纏花左右看看，“這，不是瓔棠的吧！”
“自然不是。”許清如將昨日所見所聞悉數告訴何家姐妹倆，“那皓雪居我怎麽想都有鬼，粗制濫造不說，價格還壓得那麽低。”
“或許正是因為要將價格壓得低，才粗制濫造呢？”何大掌櫃接過仿品在手中掂了掂，“你可知皓雪居是誰家的產業？”
許清如豎起耳朵，“誰家啊？”
“是楚州刺史府娘子的陪嫁。”
聽到這個回答，都不用何大掌櫃給她做過多的解釋，許清如就想清楚了其中的癥結，楚州刺史府的娘子，那不就是唐綾阿娘的嗎？
“我看啊，她這一手也不是為了賺多少錢，就是為了惡心瓔棠一把，順帶搶一些生意。”何掌櫃都不想搭理，認對方當對手都覺得掉價，這方法也不知道哪個想得，忒上不得臺面了，要爭就好好爭嘛，這粗制濫造的樣子算個什麽。
許清如只覺得好笑，現在跟她有仇的都聚到一起了，她十分懷疑這裏面也有王梁的手筆，他就不是什麽光風霽月的人，能和唐綾狼狽為奸並不奇怪。
“甭搭理他們。”何大掌櫃說道，“我們做我們的，任憑他們出什麽昏招都不要對上去，等到他們自己覺得無趣了，就會收手，我們越在乎他們就越把自己當回事兒！”
許清如也是這麽想的，她一天天的又要出訂單又要分心調查許敬林的事兒，哪有時間跟他們勾心鬥角，敵動我不動，讓他們瞎折騰去吧。
武平侯府這段時日可謂烈火烹油，家主突然成為鴻臚寺少卿不說，嫡女得了爵位，家中女眷又受了宮裏的賞，進宮謝恩那日晉寧夫人還特意給了姜愉一塊牌子，讓她得空多進宮走動。
那塊牌子比酉陽鄉君的誥封還稀罕，晉寧夫人從未賞過其她貴女，這下姜愉真成了京中獨一份。
有傳言說，陛下是想起來已故的姜家嫡支，愛屋及烏推恩到了武平侯府，再者太子殿下該選太子妃了，晉寧夫人這是提前給太子掌眼呢！
姜愉在長安城中一時風頭無兩，她在武平侯府的院子也被換到了除了武平侯夫婦的主院以及老夫人的住所萱暉堂以外最寬敞豪華的院子，掌玉閣。
武平侯夫人不僅將閣中所有的用具更換一新，武平侯和老夫人還開了自己的私庫給姜愉屋內添置了許多稀罕的擺設，除此以外，按照武平侯的意思，掌玉閣院外的花花草草全部被換成了象征著國母之尊的牡丹。
不是姜家輕狂，而是晉寧夫人在姜愉進宮謝恩的時候賞了她一支金鑲玉牡丹步搖，還讚她與牡丹甚配。
晉寧夫人的這番舉動讓姜家想起了一段往事。
當年昭敬皇後為還是太子的先帝擇太子妃時，是在三月三上巳節那日的宴會之上，賞了殿中省尚藥局宋奉禦之女一朵牡丹花，後來宋奉禦的女兒就成了大晉太子妃，也就是現在的太子殿下之母，先帝的昭敏皇後。
有此事在前，武平侯怎麽不能多想，他們這麽做是想讓宮中知道，他們姜家可一直將天家的話放在心中。
所以姜愉這一整院的牡丹，其它世家貴族看見了也不好說什麽，誰讓晉寧夫人也說鄉君和牡丹十分般配呢！
如今已經是冬日，牡丹早就過了花期，但姜府中人一點都不覺得掌玉閣的枯枝難看，那可是榮寵，他們都在暢想來年花開滿園之時的無限風景了。
現在在武平侯府，姜愉可謂是橫著走，她的地位比武平侯世子還要尊貴，連世子夫人都要每日去討好這位小姑子，只盼著她若真的有朝一日正位定坤殿，能記起他們的好處。
但姜家並非人人都這麽高興，在強顏歡笑的，除了陳姨娘母女，還有兩位，那就是武平侯姜尚澹和太夫人這一對母子。
鎮北大將軍姜原遂出事時，姜尚澹十五歲。十五歲的年紀已經可以娶妻生子，但他的阿耶姜原進說，先不急。
姜尚澹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急，不過不成家正好合他的意，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撩貓逗狗，自在享樂了。
席卷南北的戰火與他無關，那是堂伯一家的事兒，他只想在姜氏的蔭蔽下無拘無束、肆意妄為地過完一生，但是很快，堂伯一家就從戰功赫赫的社稷之臣變成了千夫所指的叛國罪人。
很多年後姜尚澹回憶當年事，發現那年堂伯一家的變故，好像早就有跡可循。
那年大晉還沒有一同河山，他們一家還沒有與伯父相認，只是北齊滎州一個小村莊裏最請困潦倒的一戶人家，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但是有一天，他們家來了一位貴客。
那貴客的身份他並不知曉，同他的阿耶談了什麽他也不知曉，貴客走後沒幾日，他們一家就離開了小村莊，去了一處宅院，他在宅院裏待了一段時日，大晉的玄甲軍在攻破城池時，他才知道那處宅院在襄州，阿耶告訴他，收覆襄州的那名將軍，是他的堂兄。
再後來，阿耶憑借幫助玄甲軍收覆襄州的功績，帶著他和阿娘隨堂兄來到了建寧，伯父一言不發地認下了他們，從此，他開始了衣食無憂，榮華富貴的大半輩子。
在這大半輩子裏，他不願也不想去深思那個將他們帶出山村的人是誰，更不願去探究他的阿耶為何短短時日就能掌握北齊許多軍情，以助大晉一臂之力。
他的堂伯和堂兄死在沙場上，不僅沒有死後哀榮，嫡支一脈的家眷還被株連，流放塞北，連他年僅三歲的小侄女也到一道去。
就在他瑟瑟發抖害怕自己會受到牽連的時候，先帝忽然降了詔書，封他阿耶為武平侯，他為武平侯世子，還賞了他們一座十分氣派的侯府以及很多的金銀珠寶。
如果堂伯父一家還在京中，沒有成為罪臣，那麽他們這一支能得一個小官當當就不錯了，那一瞬間，姜尚澹有一個隱秘的心思，他覺得堂伯父一家出事也挺好的。
他阿耶的武平侯只當了五年，五年後阿耶去世，他繼任武平侯。阿耶去世之前給他留有遺言，說武平侯一脈絕不準入朝堂，保安樂便好，他不以為意，同是有爵位在身的，入不入朝堂那待遇差別可大了！
他阿娘也覺得阿耶的想法不對，阿耶在世的那五年，夫妻兩人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但阿耶態度堅決，覺得給子孫博得一個侯爵已經很好，朝中紛繁覆雜波雲詭譎，不適合他們。
他不知道阿耶是怎麽得出這個“不適合他們”的結論的，總之他沒有按照阿耶說的去做，自繼承侯爵以來，一直在謀求入朝的路，謀求了幾十年，終於在四十歲這一年入朝為官！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事情好像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有爵位又有實職便能萬事大吉。在他進宮謝恩那一日，陛下忽然就提起了他那個三歲就被流放的小侄女，然後，陛下賞了他嫡女一個鄉君的爵位，那個時候他十分高興，又隱隱覺得不安，回了侯府，立即將面聖發生的事告訴了阿娘。
阿娘平日裏十分穩重的一個人，卻在聽說阿愉爵位的來歷時失手打碎了手邊的杯盞，抓著他的衣領聲色俱厲地問道，“陛下當真是那麽跟你說的！”
他第一次見阿娘這般瘋狂，被嚇得只能呆楞地點頭。
阿娘得到確切的回答後，捶著胸口坐回到椅子上，閉上眼睛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他站在一旁緊張地等待著，總覺得接下來會有什麽事發生。
果不其然，阿娘睜開了眼睛，眼中露出了一種狠絕，“阿澹，有一件事，我本想帶到墳墓裏，但事已至此，我必須告訴你……”
那一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阿娘的萱暉堂的，堂伯家出事的真相他不是沒有過猜測，畢竟阿耶去世前的那一段的日子總是頻繁地產生幻覺說夢話，但他只當那些是胡言亂語，有的時候，有些事情，並不一定要刨根問底。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當事實全部展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還是受到了劇烈的沖擊，緊接著內心升騰起無邊的恐懼。
他渴求了大半輩子的榮耀此刻就像一枚燙手的山芋，拿不得又扔不得。
回到書房後，他並沒有多加思索就同意了阿娘的決定。
阿娘說的對，不管用什麽手段，絕對不能讓陛下知道真相。他叫來府中的大管事，這個管事自阿耶在世的時候就一直在武平侯府當差，他不知道他怎麽出現在姜家的，但是阿娘說，這件事只能交給他去辦。
他讓管事安排人按照阿娘的吩咐立刻前往淮南道追查姜尚川獨女的下落。
阿娘說，當年阿耶安排了人去塞北斬草除根，遇上了另一撥來自高薛的殺手，混亂之中那個女孩被人救走，蹤跡最終消失在了淮南道。
“一旦發現蹤跡，立刻回報！”他強調，“決不能打草驚蛇！”
管事出去後，他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一想到那個女孩還可能活著，他就禁不住顫抖，這一次，決不能再有差錯，一定要斬草除根，否則武平侯府上下必定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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