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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257 荊州太平 善良的人總不能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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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257 荊州太平 善良的人總不能活得……

受戰亂波及, 好多人都不能為親人收屍。

在山裏安頓好後,村民們就建了山廟。

廟裏供奉著各路神仙,但凡閑暇, 村民們就會去祈福,不止為活著的人, 也為死去的人。

但家破人亡, 妻離子散,白發人送黑發人, 縱使祈福,誰又真正放得下?

今年春,四爺爺便與其他村的人商量,想給死在災年裏的人辦場祭禮。

望在他們逝世的第三個年頭裏, 能收到來自親朋好友的祭奠。

雖然晚, 但活人不曾忘記。

在青葵縣, 人去世的第三年是要大辦的, 稱大祭,南陵縣是什麽風俗梨花不知道, 但幾位先生的後事既然是她操辦的,那就按青葵縣的習俗吧。

她把漁網扔上船,回去搬魚油。

與羅四錯身時, 輕輕道, “先生的大祭我也來。”

有江先生送的這艘漁船, 趙大匠他們依葫蘆畫瓢也能造出船來吧?

羅四也是這麽想的, 踩在搖晃的漁船上,他鄭重道,“聽說有人會祭舞,十九娘能否請她們教教我們?”

梁州部落的祭舞流傳了上千年, 定能讓離世之人等到想等的思念。

他想學。

會祭舞的是安福鎮來的人,目前住在峽谷裏,山裏誰想學祭舞上門一說,她們有求必應,不知能否請動她們去新益村。

梨花走向裝魚油的籮筐,抱起最上面的油罐,見羅四還等著,便道,“好。”

她們不想下山的話,就請族裏人會祭舞的人出來一趟好了。

羅四站在船尾,見梨花回來,伸手抱過她懷裏的油罐,問她,“你乘船還是坐竹筏?”

竹筏沒有篷,雨天只能穿蓑衣。

漁船有遮風避雨的位置。

梨花偏頭看了眼草叢裏推出來的竹筏,十幾天光景,竹筏透亮光滑的表面就落滿了灰,顏色黯淡不少。

她想了下,說道,“竹筏吧。”

“那就重物全搬到船上來。”

天天隨江雨捕魚,這艘船能裝多少東西羅四已經心裏有數了,只是在看到草叢裏的那些屍骨時犯了難。

剛來時,一行人看到屍骨就興奮不已,甚至精挑細選了好一會兒。

可好像沒法帶回去了。

江雨給了他們幾罐祛蛇毒的藥罐,他們又在城裏搜到些衣料布匹,加上梨花看上的鐵片鐵塊,零零星星加起來就有一艘船了。

見魯小五彎腰撿頭骨,他喊道,“小五,頭骨不要了,船裝不下。”

魯小五回,“我把它們掛在我身上!”

“......”羅四頓感頭疼。

魯小五素來就有些頑劣,這事只能讓羅大出面說。

要捎的東西多,羅大他們又回城了,等把最後一車鐵塊運回來時,魯小五全身上下都掛滿了人骨。

白霜霜的人骨,撐得他整個人胖了一圈。

他頗為得意,沖羅四道,“這樣就不占地方了吧。”

他的脖子上掛了四顆頭骨,頭頂還有一個,相較而言,他自己的頭反而不怎麽惹眼了。

羅四扶額,“隨你吧。”

這話就像一個口子,讓其他人看到了光。

麻溜的把東西搬上船後,一行人急不可耐的往草叢跑。

不一會兒,一個個從頭到腳掛滿了人骨,走路不小心碰到對方,梆梆梆的響。

羅四捏了捏眉心,問羅大,“這樣會不會驚動河岸兩側的人?”

誰知道河岸兩側有沒有嶺南人?

魯小五蹦蹦跳跳的跑到梨花面前炫耀胸前的頭骨,往日死氣沈沈的臉上少有露出些許天真,羅大忍俊不禁,回羅四的話道,“有人看了會不害怕嗎?”

羅四不吭聲了。

羅大拍拍他的肩,吆喝道,“收拾好了就啟程吧。”

“好吶!”眾人齊聲高喊,興奮不言而喻。

船和竹筏齊頭並行,逆水的緣故,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

但有漁網,累了就將船靠岸捕魚,一路倒也不無聊。

船進入竹溪地界時,岸邊的樹已經泛黃落葉了,寫著‘到岸’兩字的布幡在秋風中高高飄揚著,字跡早已模糊了。

但羅大還是發現了不同,指給梨花瞧,“那兒的樹少了,水邊多了排整齊的石頭,肯定是村裏人知道我們要在這兒上岸,將這兒修葺了一番。”

任何時候,被人惦記總是高興的。

他很久沒笑過了,驟然咧起嘴,給玩屍骨的魯小五嚇得直哆嗦。

小心翼翼問梨花,“羅家大兄怎麽了?”

岸邊水草茂盛,梨花需踮起腳才能看到一角鮮亮的石頭,回道,“他心裏高興。”

任這天下怎麽亂,總有人互相幫襯記掛著彼此。

確定不是自己做錯事,魯小五撫摸著胸前漂亮的頭骨往船尾去了。

隨著船漸漸靠近,一群村民湧了出來。

“一看到船就知道是你們回來了,十九娘,地裏的糧食大豐收,咱不會餓肚子了。”

“老族長教我們曬菜幹,腌菜蔬,這樣寒冬也有東西吃了。”

說話間,船靠攏了,村民們放下農具,上前牽船頭的繩。

將繩子拴在岸邊原有的木樁上,吆喝後面的人去推車來運東西。

江面平靜,人走動時,踩得船往後蕩,村民道,“你們先上來歇息,搬運的事交給我們來就行了。”

村子附近的莊稼快收完了,婦人們在村裏收尾,漢子來這邊開荒。

勁兒大得很。

但羅大於心不忍,一個個又黑又瘦的,都快成皮包骨了,哪兒搬得動船上的鐵塊?

他道,“時候還早,等推車來了再說吧。”

船上有煮熟後曬幹的魚蝦,他分給村民們,“這玩意嚼著發幹,但香得很,你們嘗嘗...”

村民們不好意思,擺手道,“不餓呢。”

“嘗個鮮。”羅大道,“咱有漁船,以後想吃這玩意簡單得很。”

不顧村民們推辭,他強行給了大半桶魚蝦出去,催著讓大家吃。

抵不住他的熱情,村民們拿起一條小魚幹塞進嘴裏,頓時驚住,“鹹的呢...”

村裏的鹽快沒了,大廚房做飯基本吃不出鹽味兒,猛地嚼到鹹鹹的魚幹,欣喜不已。

羅大抓了幾只蝦放嘴裏慢嚼,粗獷的面龐略顯滿足,解釋道,“用鹽水煮的。”

網到這些魚蝦時,梨花想油榨後保存的,可羅四想把魚油帶回來給村民們吃,苦口婆心勸了許久。

梨花這才想到用鹽水煮的法子。

村民們已經多日沒吃到多鹽的肉了,不敢嚼快了。

得知是用鹽水煮的,不禁問,“南陵縣找到鹽了?”

“沒。”羅大咽下嘴裏的蝦,又抓魚幹吃,答道,“南陵縣的先生送的。”

鹽不多,梨花得了鹽隨手放到腰間布袋裏的,煮魚蝦估計都用完了。

琢磨村民的話,他問,“村裏沒鹽了?”

“有,但不多了。”

湯九郎找李解說了這事,李解的意思是等梨花回來再做打算。

趙廣從去雲州還沒回來,聞五他們又去了梁州,暫時沒有人手找鹽。

此刻梨花回來,村民們便把這事說了。

“十九娘,村裏的鹽頂多還能吃五六日,往後怎麽辦啊?”

農閑時不沾鹽還行,農忙不吃鹽渾身使不上勁兒,因著要開荒,村裏僅有的鹽大多添到了他們的夥食裏。

村裏的孩子都不忘記鹽的味道了。

梨花已經到了陰涼處,聞言,沈吟片刻道,“容我想想吧。”

鹽泉鎮有點遠,又在南邊,得安排好才行。

“不急。”村民們信任她,說道,“我們就是與你說說,農忙後不吃鹽死不了人,我們擔心的是明年開春...”

開春播種,不吃鹽的話體力跟不上。

梨花家裏有長工和短工,這點道理自然知道。

農忙的油水要管夠。

她道,“開春肯定讓大家吃上鹽。”

得了這話,村民們的心落回肚子裏,重新聊起村裏的事。

老族長見識多,來村裏後,在農事上幫了他們許多,不僅如此,他還教大家怎麽養雞鴨,怎麽在稻田裏養魚。

在場的哪怕自詡為莊稼老把式,但比起老族長也是自愧不如的。

也是認識老族長後,村民們才知道梨花帶著全族人活到今天何等不容易。

村民道,“十九娘這趟辛苦了,村裏的事有我們,不會亂的,你回山裏休息幾日吧。”

他們知道老太太生病了。

不忍心梨花這般奔波勞累。

她這個年紀,本該活在族人庇佑下,而不是東奔西走為族人和他們撐起一片天。

梨花莞爾,“好啊,回村待兩天我就回山裏。”

有了推車,搬運鐵皮鐵塊就輕松多了。

梨花本想搬輕點的貨物,還沒動,立即被村民拉住,“這事哪兒用得著十九娘?我們來吧。”

“別看我沒了只胳膊,力氣都在呢,推不了車就挑擔子,最差還能背背簍...”

為了討兵役,自斷胳膊的不在少數,初始可能會覺得丟臉,如今只慶幸自己沒為那些狗官沖鋒陷陣。

單手把扁擔扛在肩頭,找話和梨花聊,“南陵縣有嶺南人駐紮嗎?”

“沒有。”梨花幫不上忙,便撿了地上的農具往回走,說道,“嶺南攻下荊州五縣後,荊州王主動求和,嶺南人全退回自己的地界了。”

村民難以置信,“嶺南人這麽好說話?”

不像啊。

“當然沒那麽好說話。”渾身掛滿屍骨的魯小五冷冰冰開口,“但耐不住荊州給得多啊。”

難民沒懂,“荊州給什麽了?”

“女人啊。”魯小五掐住胸前的頭骨,眼裏怒火滔天,“嶺南沒有新生兒,荊州王便把荊州女人送過去為他們生孩子!”

這是江雨說的。

嶺南人攻進南陵的那天,江雨全家躲進地窖逃過一劫。

地窖的存糧吃完後,他與城裏活下來的人結伴去王都尋求庇護。

途中沒有遇到盤查身份的官兵,順利進了重兵駐守的建州,建州過去就是王都。

五天的路程,他以為再熬五天就得救了。

誰知還沒出建州城,官兵大街小巷的抓女人。

小到十來歲的,大到四五十歲的,凡是女人,通通不放過。

那時他才知道荊州未戰已降,且拿女人去求和。

為了不讓妻女受辱,他放火燒了難民營,本想跟妻女共赴黃泉的,天不遂人願,妻女死了,他活了下來。

“荊州的太平,是拿女人換的!”魯小五滿臉不屑,“我要是荊州人,非捉了荊州王的妻女丟去嶺南不可!”

說的是荊州,他卻將牙齒咬得咯咯響。

村民不自覺想到雲州。

雲州挨著嶺南,雲州女子只怕也難逃一劫的。

魯小五怕是想到遠在雲州的親人了,村民哀哀嘆氣,“老天爺不給活路啊。”

天下大亂,男子尚且難活,何況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隨著荊州太平的緣由揭開,氣氛變得壓抑沈悶。

這讓村外的人以為梨花沒了,坐地痛哭。

哭聲傳到村裏,樹蔭下拼小船的老村長動作一頓,雙腿發軟往地上倒。

打下手的李解扶好他,聲音哆嗦道,“約莫誰家的孩子打架,我出去看看...”

扶老村長在椅子上坐好,大步跑了出去。

過門檻時,雙腳似乎不聽使喚,差點絆倒。

老村長盯著他,表情怔怔的,像被人奪了魂兒。

清掃完雞籠出來的隋氏看他如老僧坐定,輕輕喚了聲,“老族長?”

他是趙家的前任族長,在村裏,村民們都是這麽稱呼他的,隋氏也如此。

她緩緩上前,想問他怎麽了。

還沒到樹下,聽外面傳來喊聲,“十九娘沒死,十九娘沒死。”

“嗚...”椅子上的人忽然捂住臉,嘴裏溢出聲若蚊吟的嗚咽,“沒死,三娘沒死...”

老人家的口齒模糊,不過隋氏聽懂了。

隱隱明白老族長剛剛為何那樣,她大聲重覆,“十九娘吉人天相,好好的呢。”

梨花不知道誰起的頭,當看到李解疾風一樣沖出來時,她哭笑不得,“你也以為我沒了?”

李解站在梨花兩步外,臉色蒼白的望著她,半晌,堅定搖頭,“不信。”

趙家都說她是有福之人,怎麽會死?

他不知道他的聲音在抖。

他拿過她腰間的布袋,像平常落後她半步,緩聲道,“下次出門,我隨你一起吧。”

他發誓要用命報答她的。

梨花想起鹽的事,點了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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