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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占村種地 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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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占村種地 插秧

黃娘子官話好, 遇到官兵詢問不會露餡,可她畢竟是女子,萬一官兵起了歹心...

趙大壯怕出事, “要不要喊上你二伯一起?”

“益州的男子皆參軍了,二伯露面的話會引起懷疑的。”

除了黃娘子, 再從古阿嬸她們裏挑些人進村, 用不著一鋤一鋤的開荒,直接撒種, 有多少算多少。

看路邊的薺菜還算鮮嫩,梨花彎腰掐起尖兒來,繼續說道,“村裏已經搬空了, 她們下山的話, 還得勞煩堂伯你帶人弄個茅坑和草篷。”

趙大壯和李解無聊時用藤蔓編了個草籃子, 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遞給她裝菜,“天黑我就帶人進村。”

李解摸出刀, 彎腰幫忙割野菜,接過話,“趙大叔, 我和你一起。”

“你這趟去益州城也累了, 在山谷休息兩天, 等秧苗長出來, 幫著插秧吧。”

秧苗是李解他們出谷那天撒的,現在已經是鮮綠的顏色了,頂多再過一個月就得分苗插秧,趙大壯拍拍李解的肩, “到時有你忙的時候。”

山裏氣候較冷,農忙可能會晚一些,但收小麥和插秧擠在一起,有得忙的。

李解從善如流,“我不怕忙,就怕不忙。”

耕種時節要是得閑,秋冬吃什麽?

趙大壯也點點頭,“也是,日子太平了,不好好種地可不行。”

一路掐著野菜回去,到山谷時,籃子裝得滿滿當當的,衣服裏還兜了不少,老太太不知梨花出過谷,看她和趙大壯走在一起,歡喜的拉她去看鴨籠。

籠子用竹子搭的,就在小橋邊,這個位置較為空曠,入口看守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這兒的情形。

“怎麽樣?”老太太一副不能再滿意的模樣。

這個時節沒有枯草編草鞋,縫完竹甲她就閑下來了,因這幾只鴨才找到點事兒做。

梨花猜到這點,自是讚不絕口,“好得很。”

老太太果真高興起來,“你古阿嬸她們的雞籠弄好了嗎?”

出谷前,梨花托人告訴老太太去古阿嬸那邊幫忙,夜裏不回來睡,老太太明顯信了。

梨花道,“沒呢,早晚露水重,她們怕小雞養不活,養在屋子裏的。”

這是梨花胡鄒的,不過糊弄老太太足矣。

老太太沒有起疑,順著她的話說道,“屋裏暖和,養在屋裏好,咱的小雞也養在屋裏的。”

好不容易買回來幾只雞,族裏人很看重,便在竈房圍了個矮籬笆,三只小雞養在籬笆裏的,老太太揭過這個話題,問起趙大壯壟田的事兒來。

去年開出來的荒地種了小麥,這兩天又種了菽,沒地兒插秧了。

趙大壯看向溪水旁濕潤的地,思量道,“咱把小溪周圍的地壟成田,挖出來插秧...”

秧苗離不得水,溪水附近是最合適的,這事他已經跟族裏的人提過了,因為秧苗長勢好,這點地兒太窄了,想跟小溪對面的人商量在對面挖點地出來種,到時分些糧給他們,可現在要安排人下山,秧苗可以挪一些到村裏的田間栽種。。

他說,“三嬸莫憂心,咱多的是地種莊稼。”

老太太納悶,“哪兒來的地?”

趙大壯扶著她往竈房的方向走,然後說起山下的田地來,順便提了一嘴讓黃娘子下山的事。

普通人家不養妾室,對於黃娘子在趙家的身份,族裏人識趣的裝聾作啞,老太太也沒明確說過什麽,世道亂,老二拿錢替人贖了身就是趙家的人。

她皺眉,“她怕是經不住事兒,稍有不慎連累咱怎麽辦?”

“還有其他人呢。”趙大壯說,“實在不行,我讓人在山上看著,一旦遇到危險及時回來報信。”

老太太不答,轉身問梨花的意思,梨花輕輕點頭,老太太道,“成,待會我和她說。”

既是為了族裏好,黃娘子自然樂意,從戎州出來,她跟著趙家人幹活,體力明顯強了不少,即使遇到壞人,逃跑不成問題,她問老太太,“哪日下山?”

“村裏光禿禿的,按大壯的意思,他們先下山搭個草篷,建好茅廁你們再下去。”

老太太和黃娘子說話的時候,梨花也跟古阿嬸她們提了這事,原想著挑十幾個人就行,但大家躍躍欲試都想去。

古阿嬸說,“我家那口子以前是跑貨的,經常去益州,我這官話說得一般,但益州話還算不錯,讓我去吧。”

秀兒嬸積極舉手,“我不會官話,但可以裝啞巴啊,我力氣大,真要碰到找茬的能抵兩下子。”

其他人也是這樣的說辭,山谷的日子清靜,住久了會消磨人的戒心和報仇的鬥志,去山下就不同了,面對每時每刻會冒出來的危險,她們會更加機警敏銳。

大家爭先恐後嚷著要下山,梨花解釋,“北邊兩個村的人不算多,咱們都下山肯定會引起益州兵的註意。”

古阿嬸跳起來,“那我去,我年紀大,真有官兵來,肯定會對我放松警惕。”

如此,幾個年齡和她差不多的阿嬸站出來。

她們枯瘦如柴,面黃肌瘦,一看就過得很苦。

這樣的人的確會讓人放松戒備,梨花道,“那阿嬸你們註意點,我二伯會在不遠處守著,有事就喊他。”

趙廣從和黃娘子的感情好,定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出谷的。

盯梢和接應這事,交給他再合適不過。

顧及趙廣從的性子,還得再派一人,考慮到春耕正是缺人的時候,她想讓趙廣安跟著練練眼力見。

對此,趙廣從頗為不滿,“為何非得梅娘?她從沒幹過重活,累出病來怎麽辦?”

彼時天已經黑了,她們在大竈房吃了晚飯回家,小路上,趙廣從情緒激動,就差沒一蹦三尺高了。

相較而言,黃娘子則淡定得多,安慰他道,“那邊去了十幾人,咱們這邊不去不好。”

“那也不是非你不可啊。”

“就我的官話最好,不是非我不可是什麽?”黃娘子沒覺得委屈,反倒很喜歡梨花這樣安排,趙廣從有正妻,她到趙家來後,趙家人從沒給她甩臉色,也不苛待她的吃食,待她猶如一家人一樣,既然這樣,為家人做點事不算什麽。

她晃了晃趙廣從手臂,“我天天幹活,不像以前弱不禁風了,你別擔心我。”

趙廣從歪了歪嘴,“我擔心的是三弟,他慣會裝腔作勢,看著硬朗強壯,誰知是不是唬人的?萬一碰到官兵後腿軟不是拖累我嗎?”

他排斥的是跟趙廣安共事。

知道梨花護短,他湊到黃娘子耳邊,聲音極低,“要我說啊,還是鐵牛更靠譜。”

趙鐵牛嗓門是大了點,遇到事是真上,更重要的是,趙鐵牛在他家做過短工,危急時刻,肯定不會丟下他。

這麽一想,他喊梨花,“要我去也行,得讓你鐵牛叔也去。”

“為何?”

“趕集那日,我找隱山村的人算了一卦,說我今年恐不順遂,唯有族裏堂弟能幫我度過難關。”

“......”這說的,梨花要是信了就有鬼了,她微微一笑,“鐵牛叔要施肥,走不開,你要害怕,我讓阿奶給你作伴怎麽樣?”

趙廣從臉色微變,讓老太太陪他不是給他添堵嗎?

他堅決不同意,“我不管,我去的話必須讓鐵牛和我一起。”

梨花偷偷抵老太太胳膊,老太太腦袋一昂,“怎麽?我老眼昏花不配和你一起是不是?不讓老三跟著也行,把二郎帶上,遇到事你們父子兩自己商量。”

趙廣從的兒子不過十三歲,性格靦腆,屬於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人,趙書硯去葉家後,他曾私下警告過書塘不能學大侄子,趙書塘沒理他,當他不存在似的。

給他氣得火冒三丈。

這樣的人要是跟他出谷,趙廣從擔心自己被氣死。

他退而求其次,“李解呢?”

“他有其他事。”

戎州亂到何種程度無從得知,她想讓李解溜進戎州看看情況,若有可能,再去荊州瞧瞧,想到什麽,她緩緩挑起眉,“二伯要是不喜歡這門差事就算了,我給你安排其他的。”

趙廣從心下警鐘大作,“什麽差事?”

“明天再說。”

趙廣從眼皮跳了跳,直覺不是什麽好事,他問梨花,“我要是和你阿耶出谷,只盯著梅娘她們就行了是不是?”

“當然不是,山谷的地有限,你們既然出谷了,就得開些地出來種糧才是。”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幹活?趙廣從低頭思索,決定等梨花說了另一件差事再做決定。

誰知梨花根本不給他機會。

夜裏,他迷迷糊糊快睡著時,隱約聽到屋檐下嘰裏咕嚕的傳來說話聲,他翻個身,決定接著睡,下一刻門響了,梨花再外面敲門,“二伯,睡了嗎?”

趙廣從裝聾,抓被子蓋住耳朵,不料驚醒了黃娘子,她坐起身推他,“二郎,三娘找你有事。”

“什麽事不能明天說?”

他腳底磨起的水泡沒好呢。

趙廣從不耐煩地套上衣服開門,黑著一張臉問,“什麽事啊?”

‘啊’字剛出口,就見面前遞過來兩張泛黃的紙,他先是不屑,待看清後,忙上前一步反手拉上門,震驚道,“哪兒來的?”

“大伯給的,二伯你要嗎?”

話音未落,趙廣從已經伸手把銀票接過去了,估計怕是假的,他臉頰貼近,將銀票放在燈籠前看了右看,“你大伯還真是能幹。”

不是把錢全部給老太太了嗎?怎麽還拿得出錢來?

好像不對勁,他直起腰,“你大伯啥時候給的?”

“去年。”

“你給我作甚?”

他有自知之明,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三弟,有錢不可能輪到他頭上,他盯著梨花,“你想要幹什麽?”

“二伯你不是討厭幹農活嗎?我問阿奶拿錢準備讓你幹老本行。”

老本行?

不就是四處收糧?他皺眉,“現在哪兒還有糧收?”

好幾個州都在打仗,他還能冒死混進其他州不成?

見梨花炯炯有神的望著自己,他難以置信的瞪大眼,“你不會希望我為族裏買糧吧?”

“能買到糧就再好不過了。”梨花咧起嘴笑起來,“族裏人多,一天就得吃幾十鬥米,加上孩子們一天天大了,需要的糧食更多,只靠種地,哪兒養得活這麽多人?”

趙廣從被她笑得汗毛倒豎。

明明是個小姑娘,笑起來怎麽就陰惻惻的呢?

他低下頭,快速合計著,“不是有野菜嗎?都說靠山吃山,咱們既然進了山,肯定不會餓死的。”

“世事無常,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二伯也算跑商的,總該懂得未雨綢繆。”

趙廣從瞇起眼,“我不懂。”

“我不是教你了嗎?我給你錢,你和李解去荊州買糧。”

荊州素來是產糧最多的地兒,是百年以來最富裕的地,荊州往東是江南,那邊有草原,可耕種的地更多,然而說到富庶,還是荊州給人的印象最深。

他道,“荊州已經亂了。”

“沒亂,荊州節度使自立為王,荊州百姓安居樂業著呢。”

趙廣從不上當,“你怎麽知道?”

“你想啊,荊州要是亂起來,荊州百姓肯定東流西竄,益州與荊州接壤,從來沒聽誰說看到過荊州人?可見荊州是太平的,而且益州城的人不是說戎州節度使投靠荊州了嗎?戎州兵力不算少,融入荊州後,荊州兵力是不是更強大?”

趙廣從知道梨花說的是對的,然而他還是覺得有陷阱,“荊州太平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和李解就能順利買到糧啊?益州城的糧食由衙門管著,咱們想要買糧得冒風險,去荊州就不同了,那邊百姓不缺糧,肯定會賣的。”

這是梨花臨時起意,誰讓全族上下就趙廣從最圓滑呢?

她已經和李解聊過了,各州都想自立為王,她們想安穩的活下去,就得投靠更加強大的人。

目前益州在征兵,她們要是去益州,免不了親人分離,荊州局勢大好,不征兵的話,她們遷入荊州不失為一個出路。

不過還是沒影的事,在這之前,必須去探探路。

她把李解推到前面,“二伯,李解已經準備好了,你不會打退堂鼓吧?你要不答應,我就找阿奶說去...”

趙廣從煩躁的抓了把頭發,幹了一天活,困得不行,梨花還拉著他談這種事,他後背靠著門,不耐煩的說,“不能明天再說嗎?”

“你要是同意,我現在就讓堂嬸她們準備幹糧,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後天一早就出發。”

這麽急?趙廣從看她,“怎麽不讓你大伯去?”

“大伯哪兒有二伯你細心啊?”梨花適當的拍他馬屁,“你見多識廣,再棘手的事也能游刃有餘。”

趙廣從可不會被幾句花言巧語就弄得飄飄然,謹慎道,“我們沒有過所,進不了荊州地界的。”

“李解識路,讓他帶你從山裏繞過去。”

想到前幾日的悲慘經歷,趙廣從渾身都在抵觸這件事,把錢還給梨花,“容我想想吧。”

“那我就當二伯你同意了,這就讓廚房給你準備幹糧,麥子馬上就熟了,我讓堂嬸子給你們攤些餅子。”梨花顯得很高興,趙廣從苦了臉,進屋跟黃娘子訴苦,“三娘是愈發會來事了,將來真做了族長,我怕是沒有安生日子過。”

“三娘也是為了族裏好,你做長輩的該幫就幫吧。”

梨花和李解又去了堂屋,既然要讓他們買糧,梨花就不藏著了,給了李解二百兩,還給了他兩份手實,給他過所時,李解搖頭,“外面亂糟糟的,這次就不帶過所了。”

過所是她們最後的底牌,他帶身上出了事,大家就沒退路了。

他還指望趙家幫忙養妹妹,自然不會帶這麽貴重的東西出谷,他問梨花,“趙二叔半路反悔要回來怎麽辦?”

買糧是順道的事兒,這趟出谷的目的是打探情況。

趙廣從不好忽悠,難保不會半路折返。

梨花笑了下,“我二伯最大的優點就是怕死。”

想控制趙廣從只要一把刀就完事了,李解領會到她的意思,“成,他要不配合,我就用繩子把他綁起來。”

梨花好笑,“我二伯很識趣的。”

當日在戎州,害怕被老太太逐出族譜,趙廣從可是對她百依百順,梨花說,“這趟出去,大事由你說了算,但我二伯那人貪生,你要碰到搖擺不定的時候,不妨聽他的。”

李解點頭,“阿瑩就托你照顧了。”

“應該的。”

第二天,黃娘子和古阿嬸她們挑著籮筐下山了,趙廣從心知買糧的差事躲不過,一覺睡到天亮、

出門時,已經快晌午了,老太太端著一碗粥從外面回來,“老二,快吃午飯。”

趙廣從懷疑自己聽錯了,這種待遇,從來只有趙廣安和梨花才有,他伸了個懶腰,準備去竈房找找有沒有吃的,元氏懷孕後,嫌大竈房的夥食清湯寡水的,要在家自己煮,老太太罵過幾回,然後由著她去了。

走到竈房門口時,老太太的聲音更加清晰,“老二,趕緊過來吃飯啊。”

趙廣從猶豫的轉身,“娘叫我?”

“家裏就我們兩人,我不叫你叫誰?”老太太覺得老二是不是耳聾,進院到現在,她已經喊了好幾聲了,見他仍傻楞楞的,她擰起眉,“老二,你咋了?”

粥是族裏天天煮的野菜粥,粥裏有兩個黑綠的饃饃,明顯也是野菜做的。

確定老太太喊的是自己,他慢吞吞的走上前,“娘怎麽想著給我帶飯?”

“你早飯就沒吃,餓壞肚子怎麽辦?”老太太慈眉善目,見他伸手接碗,她側了側身,“洗漱了沒?沒有的話先去洗漱,我給你端到堂屋去。”

趙廣從不適應如此體貼的親娘,不經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伸手在大腿掐了下,感受到疼了才松開。

“娘。”已經多少年沒有感受過老太太的噓寒問暖了,莫名的,趙廣從眼睛澀得慌。

老太太微微一笑,“知道你累著了。”

她這麽一說,趙廣從有些無所適從,族裏人誰不累,趙大壯要安排大家幹活,還得自己下地,夜裏不回家,要守著培育的新苗,比起趙大壯,他算輕松的了。

思及此,他甩頭,“不累。”

“三娘說你去益州城傷著腳了,待會我給你熬點草藥敷敷,你也老大不小了,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個兒。”老太太喋喋不休起來,“外面亂著,你要保護好自己,你阿耶走得早,阿娘沒有照顧好你們。”

提到過世的阿耶,趙廣從眼眶泛起熱淚來。

阿耶去世後,鋪子的事情交給大兄,田地的事交給他,農忙時,曾不止一次的抱怨老太太偏心,守鋪子不用風吹日曬,多輕松啊,硬是沒給他。

可現在,看著端著熱粥的老太太,趙廣從什麽怨恨都沒了。

“娘已經做得很好了。”

至少他們三兄弟都娶了媳婦生了娃,換成其他貧苦人家的寡婦帶著娃,能不能娶到媳婦都不好說。

而且,替梅娘贖身這事終究是他騙了老太太的錢,老太太罵雖罵,到底沒有把他攆出去,他抹了抹眼角,接過老太太手裏的碗,“我自己來吧。”

老太太雙手一空,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脊背。

剛剛看到老二眼睛裏的淚珠子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哭,要不是為了三娘的事,她才不伺候他呢,可惜還得接著裝,她端著溫柔的語氣道,“粥還熱著,你快吃。”

兩人進了堂屋,趙廣從坐在平日坐的位置,老太太坐在他旁邊,“老二,這些年有沒有怨過我?”

趙廣從垂著腦袋,使勁搖頭。

那就是怨過了,老太太心下不高興,轉而想到梨花的叮囑,壓下心頭不滿道,“娘卻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體諒體諒啊,娘往後會改的。”

“娘沒什麽需要改的,是我們不爭氣,總給娘添亂。”

還是識趣的,老太太臉色好看了些,見他拿著饃饃不吃,問道,“怎麽了?是不是饃饃太硬了?”

“不是,肚子不餓,娘你吃不吃?”

“這是給你的,你吃吧,我待會回大竈房吃。”老太太雙手撐著下巴,看他慢條斯理的嚼饃饃,“梅娘清晨就下山了,你別擔心,有人看著,不會讓她出事的。”

“我知道的。”

三娘既接了梅娘回族裏,就不會讓她去死,三娘再不好,對自己人還是不錯的。

老太太又說,“這些年東奔西跑累不累?”

“不累。”

“累了就說,娘沒多少年好活了,只希望全家開開心心的,你若累了,手裏的活就放一放,娘替你做,你別看娘上了年紀,幹活不比你們慢。”

“我知道。”

“三娘讓你去買糧你是什麽想法?”

趙廣從吃著饃饃道,“三娘說得對,族裏兩百號人吃飯,不多囤些糧不行,眼下山裏還算太平咱能自己種地,將來打仗,咱恐怕就沒地種了。”

嶺南人的殘暴是眾所周知的,他們真要沖到山裏來,他們又得過上東躲西藏的日子。

趙廣從說,“我明早就走。”

“李解殺過人你是知道的,出去後多聽他的,我叮囑過他了,碰到危險他會保護你的。”

想不到老太太會為了他親自找李解說話,趙廣從感動得無以覆加,“娘你別擔心我,我以前天天在外面跑都沒事,這次也不會有事的,等我到了荊州給娘買軟和的糕點回來。”

老太太喜歡吃軟和的食物,這點他一直都記著的。

“不用惦記我,我嘴巴不挑,什麽都吃得下,倒是你,去那麽遠的地,一定要警醒點,別鉆進別人的坑裏了。”

“我知道的。”

一頓飯,老太太輕聲細語,趙廣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算盡興。

吃過飯,他拿著碗筷要去洗,老太太按住他的肩膀,“你明早就走了,今天好好歇息吧,有什麽事叫我就行。”

見老太太佝僂著身走出院子,他心裏五味雜陳。

昨晚他反覆琢磨了一下,去荊州這事危險大過其他,荊州再富裕,這時候應該也是沒有糧食賣給外人的,否則前年東邊的商隊就不會到戎州買糧了。

可看到老太太步履蹣跚,他又不想老人家失望,罷了,能不能買到糧食,總要親自去了才知。

梨花在地裏給秧苗除草,見老太太眉開眼笑的端著碗筷過來就知道事情成了。

說實話,讓趙廣從心甘情願同意的辦法有很多,考慮到李解同行,她決定還是盡量讓他們和和氣氣的相處,真要綁了手腳,陰差陽錯碰到壞人就慘了。

“二伯可有說什麽?”

“他願意去,要我說啊,就該狠狠罵他一頓,多大的人了還等著我去說好話,三娘,也就是你,換成別人,看我不扇他兩個大嘴巴。”

梨花哭笑不得,“二伯的本事大著呢,鼓勵一下,他會更加用心的。”

“但願吧。”老太太不了解老二的本事,但梨花說了她就相信試試,“幹糧做出來了?”

“嗯。”

知道他們這趟是去辦大事的,梨花讓族裏準備的都是管飽的食物,另外還單獨煮了兩塊牛肉給他們解饞。

第二天,他們迎著山間的晨風走了,梨花送他們到山谷入口,“二伯,別氣餒,你經驗多,肯定能買回糧的。”

老太太給趙廣從做了一雙草鞋,此刻拉著他的手溫聲叮囑,“聽三娘的,你這輩子沒做過壞事,老天爺會保佑你順順利利回來的。”

原本趙廣從還挺有信心的,乍然聽到這話,心虛得不行。

他沒有殺過人是真的,但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情,看老太太像被瞞在鼓裏,他便不揭自己短了,“娘,山裏冷,你出門記得穿厚點。”

“娘知道的。”

母子兩沒有多說,等趙廣從躍過石壁門,老太太才松了口氣的樣子,見趙廣從頓足腳步,臉上又換上了溫和的笑,“老二,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娘要保重。”

“好,娘等你回來。”

趙廣從這才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們沒有故意背著人,梨花和老太太回去時,地裏幹活的曾老頭問起,梨花直言不諱,“我二伯以前到處跑村買糧,馬上就要到青黃不接的時節了,他想出去碰碰運氣。”

“可要讓他們小心點啊。”

“知道的,曾爺爺,你們種什麽呀?”

“青葵。”曾老頭說,“這塊地不好,種菽類的作物怕是沒什麽收成,種點青葵,夏天時曬幹囤起來秋冬吃。”

這個辦法是去年學到的,為了囤過冬的食物,夏天時,只要能吃的東西他們都囤,野菜放久了會壞,他們就曬幹囤起來,這樣還壞的話,就放在火上烤,烤焦了碾成粉囤。

有這些經驗,今年秋冬肯定不會難過。

說到這兒,他問梨花,“我看到你阿耶帶著村裏的男娃在溪邊挖泥巴,挖來幹什麽的?”

“捏泥人。”梨花說,“益州的村民害怕嶺南人攻進村,在村裏挖地道,咱們這兒已經是山谷,往四周挖的話全是石頭,索性捏些泥人充當官兵。”

這個法子不錯,曾老頭道,“那我回家讓我孫子也來幫忙。”

“好呀。”

因為趙廣從出去了,為黃娘子她們盯梢的人就改了,秀兒嬸她們堅稱漢子力氣大,理應留在村裏幹活,盯梢的事就給了她們,所以趙廣安才有空帶孩子們捏泥人。

泥人最好是正常人的身高大小,孩子們當做一件好玩的事兒在玩,趙廣安則是極其慎重。

兩天,第一個泥人捏出來後,趙廣安立刻跑到梨花面前邀功,“你快去看看,他們都說很像真人呢。”

沒有捏眼睛鼻子,只因雜草茂盛,隨便扯一把蓋在泥人身上跟戴著帽子的人沒什麽兩樣。

梨花去看了眼,不得不承認,恍惚一瞧,像真人。

“三娘,泥人放哪兒?”

“咱們不是在南邊布置了陷阱嗎?搬到那邊去...”

接下來幾天,趙廣安都忙於這件事,梨花出不去,只能去地裏除除草。

不知不覺,山谷的草越來越深,樹木也變得枝葉繁茂,脫去厚厚的草衣時,山谷裏的那幾株果樹的花謝了,枝頭刮上了果。

趙廣安他們捏的泥人越來越多,搬到外面後回來跟梨花形容,“像士兵似的,隱山村的村民嘲笑我們濫竽充數,結果他們跑到那邊一看,嚇得半死,別說,三娘你想的這個法子還真是有效。”

“嶺南人不是那麽好糊弄的,管用的還是那些陷阱。”

“我看過了,陷阱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樹村的人說過些時日他們準備再挖些陷阱。”

那些陷阱主要保護樹村和山谷的人,趙廣安他們捏了泥人,樹村的人覺得也該做點什麽,又往南挖了兩排陷阱,還建了泥墻,派人在墻裏看守。

為此,樹村的人專門跑來說,誰要想去南邊記得知會一聲,不熟悉的人他們不放行的。

明明山裏的日子已經太平了,但為了素未謀面的嶺南人,大家還是想方設法的制造陷阱。

隱山村離得稍微遠點,樹村在石洞外,隱山村則在另外一個方向,知道樹村的人挖陷阱建泥墻,不經想搬村了,跟樹村的人一商量,樹村的人不反對,但讓他們往北邊搬。

北邊的地沒有開荒,但已經種上了莊稼,明顯是樹村種的。

他們要是往北,就得搬更遠。

土地是問題,房屋也是問題,思來想去,隱山村的人沒有搬,而是慢慢往廟子靠近。

趙廣安也是趕集發現的這個問題,回來後就跟梨花說,“隱山村的人有點奇怪,好好的搬什麽村子?”

廟子周圍已經放了木材,估計不日就會動工搭草篷了,梨花哦了聲,“沒人問?”

“問就是害怕,你說嶺南人真的會來嗎?益州不是布置了兵力嗎?嶺南難不成還想攻占益州不成?”

“誰知道呢?”

梨花最近天天都在關註山下的事兒,黃娘子她們下山後,還真碰到了路過的益州兵,她們照她的話回答那些人,那些人果真沒有起疑,而是嫌棄她們種地太馬虎,連草都不除,黃娘子說村裏的田地忙不過來,這邊只能隨便種種。

令梨花驚奇的是,除了益州兵,還有婦人偷偷過來詢問黃娘子的來歷。

猜到是北邊村子的人,黃娘子說是東邊村的,還提到她的身高和長相,婦人沒有起疑,而是隔三差五的過來撿地種。

她讓黃娘子透露山裏有難民的事情,對方明顯不像以往排斥了。

她和趙廣安說,“隱山村的人有沒有私自下過山?”

“舉止這般反常?莫不是偷偷下山聽到了什麽?”

趙廣安搖頭,“不知道,反正什麽都問不出來,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說青葵縣李家人找來時,他們怎麽知道山谷裏住的是我們啊?”

“有人透露的。”

“誰啊?”

無非就是附近的村民,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說出來只會挑起不必要的隔閡,梨花說,“這事就算了,阿耶,你出谷的話做觀察觀察隱山村的人,看他們是不是有什麽秘密...”

“好呢。”

有事做,趙廣安頓時春風滿面,白天在山谷捏泥人,傍晚就出谷溜達一圈,看門的人從漢子換成了婦人,知道他以前的德行,不經提醒,“天色已晚,你別走太遠了,要是迷了路,沒人知道。”

“我去去就回。”

隱山村的人建屋很積極,趙廣安到廟子時,仍有漢子挑著木頭來,看到他,心裏納悶,“你怎麽過來了?”

“我來拜拜。”趙廣安隨便找了個借口,然後不經意的問,“你們搬到這邊來,村裏的地怎麽辦?”

“左右離得不遠,繼續種著啊。”村民是個方臉漢子,幹活時,胳膊上的肉一跳一跳的,換成去年,趙廣安看到這種人掉頭就跑,現在沒那麽怕了,“全村的人都要搬過來嗎?”

“不好說,這邊熱鬧,離你們更近,將來有事有個照應。”村民沒有隱瞞搬村的理由,至少在很多村民眼裏就是這個原因,然而真實原因卻是不敢說的。

“對了,你們的雞鴨養活了嗎?”

“活了,你們的小雞呢?”

“也活了,我們村長讓我們問問你們是否還要去益州買雞鴨,到時捎上我們啊,我們現在日子好過點了,就想養點雞鴨秋冬吃。”

這話趙廣安可不敢應,上次跑腿的是他二兄和李解他們,兩人已經出谷好多天了,不知在哪兒呢,他道,“山谷裏的事情多,估計沒空進城呢,你們的人有偷偷下山的嗎?”

村民楞了下,似乎沒料到趙廣安會問這個問題,反應過來後使勁搖頭,“不是說了不準私下下山嗎?目前除了你們的人,沒看到其他人下山過。”

說到這,村民心裏是有成見的,趙家在山谷已經耕種了不少地,仍然不滿足,下山到處占地種莊稼,也就他們人多,做事霸道,換成其他人,附近的人早就鬧起來了。

趙廣安回答,“你當我們下山種莊稼呢,我們是下山打探消息的,山裏消息閉塞,哪天打起來都不知道,安排些人手下山扮作農婦種地,打仗的話能往山裏送信不是?”

花言巧語,村民心想,既是打探消息,最近怎麽沒有聽到山下有什麽動靜,趙家看著大方,實則還是吝嗇,明知山下地多,悄悄下山不吭聲。

他們要是不早做打算,到秋冬時,恐怕還得看他們臉色過日子。

都是難民,他們不想受人接濟了。

趙廣安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啊,如果知道,定是要好好說一頓的,作為難民,他可是天天盼著有人能接濟他們全家,最好接他們到安全的宅子住著,一日三餐,不用頓頓大魚大肉,米飯管飽就行。

去年挖到那麽多糧食,他們沒有貪心,而是想著大家進山不容易,分了一大半出去。

不成想大家不念他們的好,而是覺得丟了臉面。

趙廣安不知道,也就沒有和村民講道理,而是耐心規勸,“山下不安全,你們切莫獨自下山,否則一旦引來了人,大家都得遭殃。”

這話趙家人經常說,隱山村的人都快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以前覺得是那麽一回事,現在覺得趙家人其心可誅。

山下的地都讓他們占了,其他人怎麽辦?

村民嘴裏說好,心裏則不當一回事,尋思著哪天還得下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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