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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烤蝗蟲了 囤蝗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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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烤蝗蟲了 囤蝗蟲肉

趙鐵牛還傻楞著, “跑什麽呀?”

梨花趴在趙廣安背上,眼睛直勾勾望著越來越近的黑影,“天生異象, 怕是要出事。”

“不就是太陽雨嗎?”夏日經常發生這種事,尤其秋收曬糧時節, 明明天上掛著太陽, 猝不及防就落幾滴雨忙得人措手不及,趙鐵牛道, “這雨不會持續很久。”

梨花攀住趙廣安脖子,連聲催促,“不管了,先回去。”

街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皆沈浸在即將下雨的喜悅裏, 所以趙廣安沖撞到他們也無人理會。

劉二壓著扁擔, 亦步亦趨跟在父女兩身後。

跑進巷子時, 總算察覺到了不對勁,大夏天沒有電閃雷鳴也就罷了, 黑雲壓城,怎麽有轟轟轟的聲響。

趙鐵牛也聽到了,“什麽聲音?”

擡頭望去, 黑雲來勢洶洶, 蓋住了太陽的光芒, 而遠處傳來尖銳的叫喊, 聲音遠而雜,聽不太真切,但絕不是高興時的吶喊。

轟轟轟的聲音越來越近,梨花朝院裏喊, “堂伯,快把牛牽到茅廁去...”

“咋了?”老秦氏在院裏曬菽乳,認出梨花的聲兒,拉開門。

天已經黑了,巷子暗得很,梨花道,“有蝗蟲,把牛牽到茅廁,院裏的東西全部收進屋。”

七八月正是蝗蟲多的時候,老秦氏手一抖,扯開嗓門就喊,院裏蹦蹦跳跳等雨來的孩子們嚇著了,大的抱小的,抱著就往屋裏跑,竈間的婦人們匆匆停了手裏的活,出來收拾。

第一只蝗蟲掉落時,趙廣安正進門,蝗蟲落在他腳邊,一腳踩得稀碎。

趙廣安大驚,“真是蝗蟲。”

說著,又一只蝗蟲掉下來,收菽乳的婦人啊的叫出聲,抓起筲箕就跑,“蝗災,蝗災啊。”

院裏手忙腳亂,街上也亂了套,蝗蟲鋪天蓋地的砸下來,怎麽拍也拍不完,只能尖叫著往家跑。

趙鐵牛關門時,好幾個慌不擇路的人撞門,幸好他眼疾手快,否則就讓那些人沖進來了。

他這會兒心有餘悸,跑進堂屋,只見缺了窗戶的窗口趴著無數只蝗蟲,綠色的,灰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尖著嘴,蠢蠢欲動的往屋裏沖。

他丟了籮筐,隨便抓起一把蒲扇就撲了過去,“堵窗戶,趕緊把窗戶堵上。”

已經晚了,蝗蟲鋪天蓋地的飛進屋,反應快的人趕緊把藥材塞進背簍,抓起地上的竹席給趙鐵牛,“用這個。”

“再來兩個人。”

除了窗戶,門也要堵,還有竈房,茅廁。

趙廣安把梨花放到屋裏,見竹席上落了蝗蟲,大吼道,“大家莫怕,這玩意能吃,我找個籮筐,大家抓來放裏邊...”

堵門窗的人急得不行,啥時候了還想著吃?

“多田,快來幫忙...”老秦氏站在窗戶邊,手裏的竹席貼著窗戶四周的墻壁。

趙多田背上背著孩子,卻也大膽的往窗邊走去,“聽三堂叔的,把屋裏的蝗蟲都抓起來。”

大錘縮脖子,“它會不會咬人?”

“你去年不是抓過嗎?”

村裏的娃愛滿山跑,蝗蟲出來時,一塊地一塊地的抓來烤著吃,去年大錘四歲,腿短跑得慢,只抓到了兩只,想到烤蝗蟲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的彎腰,“這次我要多抓點。”

看他動手,其他孩子們似乎沒那麽怕了,“我也要。”

“我我我,那只是我看到的,不能跟我搶。”

“我的竹席上有四只...”

孩子們抓蝗蟲,講究誰看到就是誰的,誰要不守規矩抓了別人看到的是要遭唾沫的,因此大家激動地認領飛進屋的蝗蟲,之後才抓。

年紀小的姑娘們害怕就躲去角落,蝗蟲飛過來時,哇哇哇大叫。

剛叫出聲,一雙手就利落的伸過來按住蝗蟲的兩翅,弄得小姑娘眼淚在眼眶打轉,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大家反應算快的,院裏仍有菽乳遭蝗蟲禍禍了,那幾頭牛身上亦爬滿了蝗蟲,大家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其弄幹凈。

一番忙活下來,所有人都汗流不止。門窗被堵嚴實了,所有人擠在屋裏,“娘呀,怎麽這麽多蝗蟲?”

“老天爺不給活路啊,旱災沒過又來蝗災,大家怎麽活呀?”

老秦氏抱著兩個空筲箕抹淚,“就慢了兩步,菽乳全沒了啊。”

蝗災有兇又急,毫無征兆,要不是梨花在外面喊,院裏的菽乳怕是都得遭殃。

想到這,她數落趙鐵牛,“你們就該早點回來報信的。”

趙鐵牛肩膀火辣辣的,面對老秦氏的指責,他也無奈,“我哪兒曉得是蝗災啊,在街上那會,三娘說有異象,我只當她少見多怪呢。”

梨花沒有曬過糧,不知道太陽雨也正常。

“少見多怪?”老秦氏反駁,“三娘見多識廣,你看她像胡言亂語的嗎?”

“是是是。”趙鐵牛認錯,“是我見識淺薄誤會三娘了。”

“話說三娘都看出是蝗蟲你就沒看到?”

“......”趙鐵牛伸直脖子給老秦氏看,“我脖子都破皮了,那會只想趕緊回來,哪兒有心思多想?”

“那三娘怎麽知道是蝗蟲的?”

“蝗蟲打南邊來的,三娘怕是聽到街上人的喊聲了。”趙鐵牛可不糾結這個問題,他糾結的另一個,“堂嫂她們去城南了,要不要去接接她們啊。”

蝗蟲蔽日,天光黯了許多,城裏人心惶惶,最容易出事了。

他一提醒,屋裏的人後知後覺想起有兩人不在,齊齊看向擦汗的老太太,“三嫂子,你怎麽說?”

“說什麽?”老太太擰巾子上的水,“要去你們去,我是不去的。”

畢竟是同族人,真要在外面出什麽事就麻煩了,趙鐵牛問趙大壯,“堂兄,你說呢?”

“你累著了,留下休息,趙武,青牛,鐵柱,金山,你們隨我去。”趙大壯站起,拍了拍沾灰的衣服,“咱不是有草帽嗎?戴上,再把冪籬戴上。”

梨花和趙廣安坐在隔壁,抓來的蝗蟲放在籮筐用蓋子封起來了,大家求著趙廣安要烤蝗蟲。

趙廣安尷尬,“咱沒有柴火啊?”

“去竈房抱...”

“外面滿地都是蝗蟲。”趙廣安踩死了一只,回想起哢的觸感,心裏有點惡心,“等一會兒吧。”

大錘蹲在籮筐邊,時不時敲一下籮筐,提議,“三堂叔,我們把走廊的蝗蟲全抓了,你去竈房抱柴火怎麽樣?”

“竈房怕是也有。”

“你很怕蝗蟲嗎?”大錘擡起頭,黑黢黢的眼撲閃撲閃的。

趙廣安心虛,挺起胸膛,“當然不怕啦,我吃蝗蟲那會,你們還在閻王殿排隊投胎呢。”

“那你為什麽不去柴房?”

“屋子是睡覺的地方,不能生火堆。”趙廣安一本正經道。

大錘不依不饒,“那我們就去院裏烤。”

這話一出,立即得到其他男孩的讚同,“對,院裏不是還有蝗蟲嗎?我們全烤了...”

上次吃肉是在廟裏,已經好幾天了,而且叔伯嬸娘們要做事,肉基本是他們吃了的,現在有敞開肚子吃肉的機會,誰都不想放過,便是剛剛差點被嚇哭的小姑娘們都來精神了。

“我們能抓蝗蟲嗎?”

“能。”趙多田道,“那麽多蝗蟲不用搶,隨便抓,抓完院裏的還能去街上抓。”

小姑娘高興得手舞足蹈,“那我們現在就去。”

大錘站起就要去掀竹席,趙廣安心下一緊,“小心蝗蟲飛進來咬人。”

“蝗蟲不咬人。”大錘的手已經捏住了竹簾,信誓旦旦的說,“我已經試過了。”

對,剛剛屋裏的人都看到了,蝗蟲看著恐怖,其實一點也不兇,不僅不兇,還很香,大錘舔舔唇,跟趙廣安道,“三堂叔,你實在害怕就在屋裏,我們出去。”

“......”誰害怕了?他就是惡心!

被大錘一激,趙廣安較真了,“成,我跟你們一起。”

大錘深呼吸,“那我掀竹席了啊。”

大家異口同聲,“掀。”

然後,隔壁屋的人緩過勁兒來偷偷往外看時,就看到一群烏泱泱的腦袋蹲在地上,像撿麥穗似的撿蝗蟲,甚至還有專門拖籮筐的人。

老秦氏懵了,“多田,你們幹啥呢?”

多田把堂妹給梨花抱著,他邊撿邊折斷蝗蟲的翅膀,頭也不回道,“撿蝗蟲啊。”

老秦氏不知他們撿來吃的,轉頭跟其他人感慨,“孩子們大了,知道為咱分憂了啊。”

好多人都露出欣慰的表情,唯獨老太太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簡單,因為她看到三兒的身影了,“老三,你撿蝗蟲幹啥?”

“孩子們想吃蝗蟲肉,我撿來烤。”

趙廣安一說,其他人恍惚想起蝗蟲是能吃,老秦氏拍腦袋,“對哦,烤蝗蟲香得很,我怎麽就忘了?”

當即掀開竹席出去,“別撿完了,給我留點啊。”

“......”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上一字不說,卻極為默契的起身,趙鐵牛把領子往上一扯,最先沖了出去,“蝗蟲算族裏的吧?”

山英婆把掙來的錢交給老村長了,老村長什麽也沒說,默認了這筆錢是族裏的。

錢如此,蝗蟲自然也該如此。

一時之間,大家不急著出去了,而是騰家夥,“院裏的蝗蟲給孩子們就行,咱去外面。”

背背簍的背背簍,挑籮筐的挑籮筐,爭先恐後的跑出門去。

隔壁院裏聽到動靜,窩在屋裏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這群人有不軌之心想打劫他們。

畢竟,剛剛這群人喊得最大聲,大人,孩子,像瘋了似的,而且聽其喊聲,怕是有上百人,這麽大一家子,誰敢惹?

趙鐵牛沿著巷子撿,撿到隔壁時,扒開門縫瞧了眼。

蝗蟲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而屋門緊閉,怕是被嚇得不敢出來,他叩門,“兄弟,需不需要幫忙清理蝗蟲?”

屋裏的男人納悶,跟媳婦交換個眼神,“這幫人莫不是想靠這個掙錢?”

他媳婦搖頭,男人回,“不用。”

趙鐵牛惋惜的嘆口氣,撿到前邊時,又去敲門,這戶人家估計太慌竟忘記敲門了,想到剛剛吃了閉門羹,這次索性不問了,拖著籮筐直接進院,嚇得堂屋裏的全家老小握緊了手裏的刀。

趙三壯看趙鐵牛進去,迅速跟上。

堂屋裏滿臉絡腮胡的男人屏氣凝神,一個婦人摟著兩個孩子藏在他身後,“怎麽辦?他們又來了人。”

“大不了同歸於盡。”男人咬緊牙,目不轉睛的盯著院裏。

蝗蟲有翅,下手不快它就飛走了,所以趙鐵牛下手迅速,一捏住就折斷翅膀丟進籮筐,見趙三壯手背被劃傷了,自豪道,“看我,我教你。”

“這玩意從小抓到大,還用得著你教?”

趙鐵牛不痛快了,他也是出於好心,換作別人,求他教他還懶得教呢。

他道,“這兒是我先來的,你進來幹啥?”

“反正也是族裏的,分什麽你我。”

堂屋裏的人看得一頭霧水,婦人靠著男人胳膊,“他們在幹什麽?”

“不知道,先別出聲。”

沒一會兒籮筐就裝滿了,趙鐵牛挑著籮筐回去,很快又挑著空籮筐回來,男人看出點名堂,“他們撿蝗蟲怕是烤來吃的。”

不用男人說婦人也回味過來了,因為空氣彌漫著淡淡的烤肉的味道。

她道,“咱們要撿嗎?”

家裏沒什麽糧了,若能撿些蝗蟲囤著,兩個孩子不至於餓肚子。

“等他們走了再說。”謹慎起見,男人不想為了幾只蝗蟲跟這群人翻臉。

婦人不知道他的想法,因為在她眼裏,整整四籮筐蝗蟲可不是幾只。

趙鐵牛把竈房的蝗蟲撿得幹幹凈凈,當然,茅廁太臭他就沒去了,出門時,細心的把門拉上,望著堂屋的門道,“蝗蟲已經沒了,你們出來吧。”

蝗蟲都沒了他們還出來幹什麽?

婦人急了,“郎君,聞到香味了吧?咱們快點撿蝗蟲去吧。”

男人手裏還握著刀,把刀交給女兒,“你們在屋裏待著,我和你娘先出去。”

他記得竈房的門沒有關嚴實,光是竈房的蝗蟲怕就夠全家吃兩天了,滿心歡喜的拎起籃子跑過去,拉門一看,瓢盆碗筷挪了地,猶如狂風席卷似的,獨獨不見蝗蟲的影兒。

他意識到了什麽,“孩子他娘,快拎上籮筐跟我走。”

動作慢了,外頭的蝗蟲恐怕也會被這些人全撿走。

婦人不再遲疑,抓起籮筐就往外跑,趙家所到之處,地面一幹二凈,夫妻倆到底不算慢,撿了好幾籮筐,而有些院裏的人家膽小怕事不敢出來,等濃郁的肉香味彌漫開想到撿蝗蟲時,已經要去很遠的地兒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梨花讓人在院裏生了四堆火烤蝗蟲,老太太嫌慢,讓兩個侄媳婦洗了釜和甑子,炒或蒸,雖然比不上烤的香,但量多,否則以族人挑蝗蟲回來的速度,十天半個月也烤不完。

蒸出來用繩子串起曬著,曬幹後的食物儲存得久。

於是,一整天巷子都充斥著肉的香味。

蝗蟲過境,本該令人崩潰的事兒,在這個肉香縈繞的巷子卻多了幾分豐收的愉悅,甚至還有人大著膽子過來取經,“嬸子,你們怎麽烤的?好香啊...”

“烤,蒸,炒...”老吳氏坐在走廊上挑蝗蟲殼裏的肉,這是梨花交代的,蝗蟲的肉少殼硬,挑出來裝碗裏,方便年齡小的娃吃。

“我家也想烤,但沒那麽多柴火...”

趙家的柴火是先前砍的木頭,木頭燒成炭,炭能接著燒,所以不缺柴火,老吳氏不會掀族裏的底,只說,“我們也沒柴火了,他叔伯們正愁著呢。”

挑著籮筐進門的趙鐵牛聽到這話,大咧咧道,“柴火這事好辦,待會我去把宅子裏的門窗拆過來。”

婦人想來套套近乎,沒想到聽到這種話,嚇得拔腿就跑。

這座宅子是這幫人租的,門窗老早就拆了,而那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竟說拆門窗,哪兒有門窗給他拆?莫不是想拆別人家的?

她一口氣跑回自己院裏,跟竈房烤蝗蟲的婆婆道,“鼠頭是引狼入室了啊。”

鼠頭是租宅子給梨花的男子,因面容長得像老鼠,巷子裏的人都喊他鼠頭。

一老婦皺著眉出來,“那家人幹啥了?”

“院裏的蝗蟲堆得跟座小山似的,他們喊著要拆門窗做柴火呢。”

“哎,官差怎麽就沒把這幫人抓走呢?”

官差來時,附近院裏的人都看到了,本以為官差會把這群人抓走,結果草草問幾句話就了事了,老婦道,“待會問問隔壁,實在不行,咱報官得了。”

“沒用的,縣衙的監牢已經塞不下人了。”

“那怎麽辦?”

“咱避著他們吧。”婦人把撿來的蝗蟲丟進裝水的桶裏,“我看那些人烤蝗蟲前也沒洗洗,不怕吃了生病嗎?”

大夫說了,小動物容易傳播瘟疫,要她們謹慎食用,而那群人好像一點也不顧忌。

“咱過咱的,別管其他。”老婦鉆進竈房,“這批蝗蟲熟了,你快把肉挑出來給大郎端去。”

“好。”

家家戶戶都在烤蝗蟲,梨花讓菊花嬸們蒸粗糧飯,把蝗蟲肉拌在裏面,另外撒些鹽,香得人直流口水,連素來不愛粗糧的老太太都吃了大半碗。

別覺得大半碗少,這是梨花分了一半給她的。

族裏每頓煮多少糧是有定數的,今個兒梨花破例讓人多煮些,保證每人半碗,不論大小。

她分了一半給老太太,剩下的一半給了趙廣安。

趙廣安不要,“都給我了你吃啥?”

“我吃不下。”梨花倒不是撒謊,聞著香味時想吃,真到飯點又沒胃口了。

“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要不要讓大夫看看?”趙廣安端著碗,憂心忡忡,“你四爺爺不知哪天能好,你可不能再生病了啊。”

“我沒事,可能前兩日吃太多雞肉了。”

那幾只雞全被她塞到棺材裏了,期間元氏問過一回,她的回答是吃了。

元氏不信,可任她怎麽找也找不到,為此還跑到趙書硯跟前說梨花壞話,趙書硯不耐煩,敷衍道,“奶都沒說什麽,你就別說了。”

元氏哭訴,“你奶就偏心她們父女,也不想想咱的難處。”

趙書硯回了句,“哪能,奶對我也挺好的。”

因為這話,元氏現在都不搭理趙書硯了,覺得他翅膀硬了故意擠兌自己,這些還是劉二嬸告訴梨花的,她跟劉二是長工,出門在外,不服侍老太太時就照顧元氏她們,沒少聽元氏發牢騷。

想到這,梨花問趙廣安,“阿娘沒回來,你怎麽沒跟堂伯她們出去找她?”

趙廣安扒飯,奇怪道,“我為何要找她?我出門不歸家她也沒來找我啊?”

他放下筷子,瞅了眼院門,“她外出辦事,辦完事自然會回來,我去找像什麽樣子?”

趙廣安說,“反正我出門是不希望有人來找我的。”

以己度人,他既不喜歡,又何苦強迫別人?所以這些年,邵氏做什麽他都不過問,便是邵氏只關心兒子在他看來也是夫妻倆一人帶女兒一人帶兒子而已。

畢竟兒子生病寸步不離守在床前的是邵氏。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你擔心你阿娘了?”

如果沒有那段記憶,梨花雖然氣邵氏耳根軟,卻也會擔心她的安危,可想到她受大伯母攛掇要賣她,她心裏就淡然了許多,“她出事了阿弟怎麽辦?”

“也是。”趙廣安咽下嘴裏的飯,“讓你阿弟找她去。”

“......”梨花嘴抽,“阿弟多大點?出去被人拐跑怎麽辦?”

有時她都想掰開趙廣安的腦子看看裏面裝的啥,邵氏作為他的妻子,關心她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為何在趙廣安眼裏好像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她不禁好奇,“阿耶,你喜歡阿娘嗎?”

“喜歡啊。”趙廣安想也不想的回答,“你阿娘長得好看,性格也好。”

“還有呢?”

趙廣安笑了下,“她從來不管我的事,不像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啥事都要摻和一腳。”

“......”邵氏是不管嗎?是知道管不了,她要敢管趙廣安,老太太第一個跳腳。

她問趙廣安,“你當初為何娶她?”

“還不是你大伯和二伯逼的。”回想起這事趙廣安就渾身不自在,實話道,“還有你奶,當時她被你大伯說動,以死相逼呢。”

“你娶阿娘是被逼無奈?”

趙廣安認真想了想,“也不算吧,人總要成親的,不娶你阿娘也會是別人,與其那樣,不如娶你阿娘呢。”

所以他對邵氏到底是什麽感情?

“你覺得阿娘心悅你嗎?”

那段記憶裏,夫妻倆並沒產生太多分歧,唯獨賣她這事上趙廣安堅決反對,然後邵氏夥同元氏趁他睡著,找人偷偷把她拖走了。

趙廣安發現她不見了後要殺了邵氏,邵氏的表情是麻木的...

她想,夫妻倆如果沒有情愫,不如和離算了,至少不會淪落到反目成仇的程度。

“這得問你阿娘了。”趙廣安沈吟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你覺得她心悅你嗎?”

趙廣安搖頭,“感覺不出來,反正應該不討厭吧。”

夫妻房裏的事不好和女兒說,他岔開話題,“你問這個幹什麽?”

“阿娘為了大伯母竟連阿弟都拋下,你說她將來會不會把我賣了呀?”

“她敢!”趙廣安沈臉,“她敢學那些賣兒賣女我就休了她。”

梨花點點頭,“我相信阿耶。”

這世上,對她最好的恐怕就是趙廣安了,她沒有被賣之後的記憶,但生逢亂世,一旦落入壞人手裏,能有什麽好結局呢?

“阿耶,你覺得大伯是什麽樣的人?”

“咋又說你大伯了?”趙廣安不願多言,還是那句話,“少招惹他,他發起火來跟瘋子沒什麽兩樣。”

見她還要說,趙廣安噓了聲,“聽到腳步聲了沒?”

梨花凝神,巷子真有腳步聲傳來,而且人數不少,她跑向院門,“我看看是不是堂伯他們回來了?”

剛到院裏,院門就一陣砰砰響,“鐵牛,開門,我們回來了。”

是趙大壯的聲音,但從腳步判斷,明顯還有幾十人。

擔心有詐,她問,“堂伯,除了你們還有誰?”

“你大伯他們進城了。”趙大壯瞥了眼灰頭灰臉的趙廣昌,又看向最末的老方氏等人,頓道,“還有你方婆婆她們?”

梨花拉開門,趙廣昌大步進門,“我們在外面差點死掉,你們倒是吃得香。”

這話說得,梨花指著旁邊堆成山的蝗蟲,“我們也就烤些蝗蟲罷了,這玩意到處都是,大伯想吃還不容易?”

因二壯說的那事,趙大壯對趙廣昌頗有微詞,於是幫腔道,“是啊,族裏的孩子們都出動了,最近沒吃的,也就蝗蟲能解解饞了。”

最後面的老方氏衣衫破爛,鞋子也破了,臉上滿是血痕,想說什麽,又生生咽了下去。

一直擔心她的趙四娘紅著眼跑出來扶她,“娘。”

老方氏雙手打顫,“四娘,你二兄沒了啊。”

趙四娘往後頭一看,果真沒看到明二的身影,老方氏共生了九個孩子,只養大了五個,兩個女孩,三個男孩,明二是男孩裏的老大,出門時就不太好,不想還是沒熬住。

老方氏哭道,“四娘,往後咱家就只有四郎和五郎了啊。”

明家死了人,夏家和胡家也是,不過兩家死的都是婦人,同樣白發人送黑發人,死兒媳婦比死兒子要好,夏家老太太道,“你們該等等我們的呀。”

牛車跑得太快了,她們一刻不停也沒追上。

到一個村子時,忽然起了大火,以為趙家被活燒死了,她們找了一圈,除了燒成灰的屍骨,一頭牛的屍體都沒看到。

老太太痛哭流涕,“咱們一起的話,二娘她們就不會死了。”

說到死,梨花後退兩步,“堂伯,她們不會染上疫病了吧?”

趙四娘手抖,卻被老方氏死死握住,“三娘,我們沒病。”

梨花捂住口鼻,“咱們院裏娃多,可不敢拿他們的命冒險,堂伯,咱在別處不是有宅子嗎?不然讓他們去那邊?”

趙大壯也不想跟幾家人攪在一起,尤其前兩日還出現了山英婆的事兒,他道,“你把他們的行李拿出來,我送她們過去。”

老方氏心驚,“你們這是逼我們去死啊。”

其他幾家露出絕望之色,趙大壯解釋,“咱們這院小,生病的跟沒生病的人分開住的,你們要進來就住不下了。”

趙大壯的汗濕了整片後背,眉眼也俱是汗,顧不得擦,他朝梨花招手,“快點去。”

幾家的行李單獨裝的,趙大壯一說完,趙鐵牛就提著背簍出來,“行李在這兒,嬸子,你也別怪我們狠心,我們這兒實在住不下了啊。”

老方氏抓著趙四娘一個勁兒哭,其他幾家人眼巴巴的望著趙廣昌,“廣昌啊,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趙廣昌道,“要不是你們,文茵娘不定會怎麽樣,放心吧,你們先過去,待會我讓人給你們送吃食。”

元氏和邵氏互相攙扶著站在角落裏,兩人發髻散了,衣服的袖子斷開,由不得人不多想。

趙廣昌主動道,“蝗蟲來時,街上的人發狂見人就打,文茵娘和弟妹被牽扯其中,好在夏伯父他們認出人救了兩人。”

“不是封城了嗎?大伯你們怎麽進來的?”

趙廣昌口幹舌燥,哪有工夫理會她,還是趙大壯回的話,“他們跟李家商隊一塊進的城。”

都是青葵縣來的,可能李家心生同情幫了一把。

趙廣昌只說了大概,其他是趙大壯猜的,他抓過背簍要送人走,趙鐵牛捏著背簍不讓,“堂兄,這事交給我去做吧。”

有幾處宅子住的人很多了,為避免發生李解家那樣的慘案,這幾家必須單獨住。

趙大壯不知他的想法,出去一趟委實累著了便不與他爭,“那勞煩你跑一趟了。”

“應該的。”

他背起背簍,想到什麽,又去走廊拿了根鐵棍,剛從鐵鋪挑回來的棍子,沒沾過血,烏黑油亮著。

幾家人一瞧,頓時歇了聲兒,老方氏也不哭了,弱弱的問,“我們住哪兒啊?”

“跟我走就是了。”他回頭喊劉二,“劉二,你也去。”

“等一下。”趙廣昌走向墻角,拎了一桶水過來,“都渴了,喝點水吧。”

幾家人一臉感激,心道,趙家族長如果是趙廣昌就好了,有這樣心善的人,勢必不會排擠她們。

這事想歸想,只要老村長還在,誰都別想越過他去。

幾家人裝好水,拖著血肉模糊的腳跟在趙鐵牛身後,老方氏抓著趙四娘不松手,趙四娘沒法子,只能送婆婆出來。

她是知道那幾處宅子的,問趙鐵牛,“宅子不是住了人了嗎?”

婆婆們過去受了欺負怎麽辦?

趙鐵牛斜眼,無聲罵了句蠢貨,面上卻不動聲色,“有處宅子沒人。”

趙四娘將信將疑,然後走了好幾條街也不見趙鐵牛停下,她再問,“還有多遠啊?”

“得看運氣了。”

老方氏她們早就走不動了,眼下全憑想活下去的信念支撐著,聽了這話,直覺不好,“什麽運氣?”

但看趙鐵牛走向一扇門前,用力敲了敲,“裏面有人嗎?”

“誰啊?”

“哦,敲錯了。”趙鐵牛已經練就臉不紅心不跳的情緒了,往裏走,敲下一扇門,老方氏雲裏霧裏,“四娘,鐵牛這是幹啥呀?”

難不成忘記宅子在哪兒了?

趙四娘隱隱猜到怎麽回事了,擔心婆婆生氣,小聲道,“跟著吧。”

如此又走了兩條街,終於,趙鐵牛再問了七八遍裏面都沒人回應後,擡起腳,一腳踹開了門,“嬸子,你們先在這兒住著吧。”

眾人:“......”

這就是趙家所謂的落腳的宅子?他們的宅子不會也是這麽得來的吧?

老方氏往裏瞅了眼,院裏空蕩蕩的,但屋裏的家居擺設清晰可見,她擔心,“主人家會不會出去辦事沒回來啊?”

“不會。”趙鐵牛扶起門裝回去,“看院裏的蝗蟲就知沒人住,你們安心住著。”

老方氏眼皮跳了跳,夏家人率先往堂屋走,“事已至此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只求有個地踏踏實實睡一覺。”

在路上這些天,大家要防備難民,幾乎都沒闔眼,好不容易走到城門口,先來的難民說封城了不讓進,要不是偶然看到趙廣昌的身影,他們還在城外躺著呢。

夏家人走進堂屋就要關門,誰知趙鐵牛道,“院門是好的,這些門我就拆了背回去當柴燒了啊。”

劉二動作快,兩下就把門卸了下來放在走廊上,趙鐵牛道,“窗戶也卸了。”

“......”

這還讓他們怎麽住?就那扇院門,趙鐵牛一腳能踹開,其他人也能,如果有難民來,他們怎麽辦?

老方氏又哭起來,“鐵牛,你這樣讓我們怎麽辦呀?”

“不是有桌椅板凳嗎?嬸子缺柴的話就燒那些...”趙鐵牛麻溜的過去幫劉二的忙,嘴裏振振有詞,“說實話,也就是你們我才這樣,換作其他人,我連一塊木頭都不會留的。”

“......”

這樣反倒要謝謝他了?

其他幾家無語凝噎,但趙鐵牛是誰?怎麽可能管他們的想法?倒出背簍裏的行李,然後把門窗鋪在背簍上,“找找看有沒有繩子綁一下。”

“好。”

兩人配合默契,且動作迅速,就在幾家發楞時,他們已經熟練的裝好門窗背著出門了。

趙鐵牛背著,劉二扛著,一前一後跨出門。

趙四娘拍拍婆婆的手,“娘,待會就有人送吃食來,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回去了啊。”

老方氏拉著不讓,看看陌生的屋子,又看看兩扇院門,啜泣道,“四娘,我害怕,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趙四娘為難,出來時,她娘偷偷給塞了張口鼻巾,擔心婆婆說三道四,她到現在都沒戴,“娘,我還要幹活,得空了再來看你。”

這時,外面響起趙鐵牛暴躁的怒吼,“四娘,還不回去幹活?”

趙四娘用力掙脫婆婆的手,“來了。”

她一走,就剩幾家大眼瞪小眼。

明四坐在板凳上,劇烈咳嗽起來,“有娘家人撐腰,四娘不認咱了啊。”

夏家人難過,“四娘算好的,起碼送你們過來,我媳婦連面都沒露呢。”

在以前,他肯定要拿喬的,然而現在趙家硬氣,他再敢動手,趙家人肯定不會放過他的,他彎腰撿地上的包袱,“罷了,先這樣吧,他日若有機會,看我不收拾他們。”

“還收拾!”一只手擰上他耳朵,“要不是你打人,趙家會這麽待你?”

“呀呀呀,疼。”

“找找屋裏有沒有吃的去。”

幾家的落腳地趙鐵牛沒跟族裏說,送吃食也是他去送的。

他到時,幾家人正站在院裏鉆木取火,看到他,笑得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鐵牛,你可來了,帶火折子沒有,我們想烤些蝗蟲來吃。”

“我哪兒有火折子?”

族裏生火用的是四叔家的火折子,那玩意頂多保存一個月,族裏寶貝得很,怎麽可能給他隨身攜帶。

“啊?那怎麽辦?”

“繼續鉆木唄。”趙鐵牛跨進堂屋,見桌椅板凳已經拆得七零八落的,將一籃子蝗蟲放板子上,跟角落睡覺的老方氏道,“柴火不夠的話把床拆了用。”

老方氏似乎睡著了,沒有動,趙鐵牛轉身,到門口時,忽然聽到老方氏問,“你們哪天走?”

她問過四娘,趙家的目的是戎州城,肯定不會在奎星縣久留的。

想活命,得繼續逃。

趙鐵牛頓了下,“不好說,得四叔說了算,他說哪天走就哪天走。”

“鐵牛,嬸子出門連口棺材都沒帶,你們走之前要知會一聲啊。”

“當然了。”趙鐵牛豪氣雲天。

他走後,明四和老方氏說,“趙鐵牛這人撒謊成性,他的話信不得。”

“娘知道,可趙家鐵了心不帶咱們,咱們能怎麽辦呢?”

“趙家不讓我們好過,我們也不讓他們好過,當時不是湧進來好多難民嗎?咱們把趙家有糧的消息透出去!”

“趙家會怕?”老方氏遲疑,“看到鐵牛手上的鐵器沒,砸在人身上沒幾個人承受得住。”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趙家縱然不怕,肯定會元氣大傷。”

“蠢貨!”一直不怎麽說話的胡家人罵明四,“趙家出了事對你有什麽好?你不會以為那些難民會感激你吧?”

背信棄義,過河拆橋是這些天見得最多的了,胡家人道,“趙家要知道是你做的,能把你的皮剝了你信不信?還有你媳婦你兒子,都得死。”

明四不悅,“老子都活不下去了,還管她們死活作甚?”

老方氏想想,一耳光拍了下去,“你嬸子說得對,趙家出事,對咱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趙家好好的,看在姻親的份上始終會幫襯他們一把,一旦出賣他們,以老村長的狠辣,絕不會容忍的。

明四不服,“娘不是說他們離開奎星縣不會帶咱們嗎?沒了他們,咱們走不到戎州城去的。”

“他們不帶,咱們就死皮賴臉跟著唄。”老方氏眼裏閃過精光,“老村長重病纏身,怕是沒幾日好活了,只要他一死,廣昌做了族長咱們就有出路了。”

趙廣昌恪守禮數,有仁愛之心,夏家人認同,“是啊,廣昌是個好人。”

要不是趙廣昌跟李家人說他們是親戚,他們不曬死在城外也會被餓死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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