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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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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金黃

“手怎麽這樣涼?”秦沨孑側過頭,看沈簇對著黑屏的手機發呆。

沈簇不動聲色將手機揣回兜裏,秦沨孑伸手探在他的額頭上“哪裏不舒服?”

沈簇呆呆的,左手在秦沨孑兜裏抓著他的手,右手緊緊攥著手機“腦袋,有點困。”

秦沨孑低下頭臉頰在沈簇臉上貼了貼“嗯,我們回家。”

“還要給譚太初帶路呢?”

秦沨孑連手機都沒有看便脫口出“下午讓她在酒店休息一會兒,明天休息好再逛吧。”

沈簇沈默“這不好。”

然而話音剛落,鹿佑回和傅天就從外面又走了回來。

“小妹說先回酒店休息,坐suv走了。”傅天摸了把寸頭“長得乖,性格這麽特立獨行。”

“人不可貌相。”鹿佑回翻了翻手機“大後天就開學了,就兩天時間,我們是不是要熱情好客一下?”

秦沨孑側眼觀察沈簇的狀態,慢慢向外走“不用太熱情,她自己應該是有計劃的。偶爾接洽一下就好。”

鹿佑回“還是個酷girl。”

秦沨孑打開白色糯玉米“從小她就喜歡自己一個人。”

四個人擠進去,傅天踩下油門“那下午就先各回各家了唄。”

“小花,你作業借我抄抄!!!”鹿佑回轉頭看靠在車窗上的沈簇。

沈簇如夢初醒道“嗯,我放在你書包裏了。”

“哦!!貼心!”鹿佑回從車座之間找尋書包。

秦沨孑默不作聲,只看著沈簇。

察覺到視線,沈簇裝作淡定擡眼“怎麽了?”

問得無辜,問得真切,帶著細小微不可查的尾音,在秦沨孑心上狠狠撓了一把。

帶著欲蓋彌彰的心虛與親昵。但越是如此,秦沨孑心裏越是往下沈。

生氣?郁悶?都不是。傷心?難過?夠不上。

秦沨孑盡力無聲地陪伴在沈簇的身邊,不驚動卻也不知足。尤其現在。

沈簇像被他強迫撿來的流浪貓,在他的意願下住進良心打造的窩,被他照顧,餵養。可他身上依舊野性難馴,無時無刻不想自己如何捕獵生存,眼裏對漂泊的惡性依戀也仍然過剩。

是他自己的貪心。想讓沈簇從身到心依賴他,從裏到外信任他。

他的世界裏全部是沈簇。他可以忍受沈簇對這段關系接受的緩慢,可以對沈簇的沈默讓步。

卻唯獨不能接受隱瞞。一分一毫,都不可以。

“晚上吃糖醋小排怎麽樣?”秦沨孑笑瞇瞇道。

“嗯,好。”沈簇點了下頭,松了口氣。

進了家門,沈簇穿好秦沨孑遞過來的拖鞋,將外套掛在衣架上,秦沨孑在隔壁的房子空間與裝修更大,但兩人更喜歡且默許在沈簇的這個小出租屋裏生活。

秦沨孑熟悉地打開衛生間的燈,拉著沈簇一起洗手。

這其實是沈簇的習慣。

往年他每天不斷在灰塵骯臟的環境摸爬滾打,手裏握著的不是紅磚就是撿來的任何武器,總是黢黑一片。

後來在都柏林時,他最先找到的工作是洗碗工,洗潔精與油菜混雜的味道會透過手套滲進他的指尖,後面即便找到了固定的打拳生計,一開始所使用的公用拳套裏也布滿惡臭熏人的汗味。

而後洗手就變成了占據沈簇生活大部分時間的事情,漸漸變成了他的一個習慣。

只要稍有計劃之外骯臟的觸碰,哪怕是一個浮灰、心理作用,沈簇也會再次折返,在水龍頭下重新擠著洗手液不斷搓揉。

於是這個冬天沈簇的手開始幹裂起皮了。

沈簇對此毫無察覺。或許是因為不論幾時,一雙微不起眼起皮的手和沒有疼痛感的幹裂,都不如腦袋裏的記憶與思緒讓他更值得在意。

秦沨孑卻很敏銳發現了這個現象。

但他並不做聲,也不提醒。只是更換了水潤型的洗手液,買了護手霜,在兩人生活時順其自然地帶著沈簇行動。

沈簇從不會主動去刺探。

沈簇只記得幼時秦沨孑的雙手雙腳起過凍瘡,於是對此權當秦沨孑喜歡塗這些香薰類的手霜臉霜。

從衛生間出來,沈簇靠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播放肥皂劇。

音量調得很低,他的眼睛也並不在電視屏幕上,而是看著電視機後面,廚房門框裏頭秦沨孑圍著圍裙做飯的背影。

沈簇不會做飯。

這是個困住他很久的難題。

為了果腹他會批發面包,後來是泡面,換著口味的泡面,自熱火鍋、自熱米飯。斷斷續續的他學會了開火燒水煮面,但還是不能做菜。難吃得出奇,

曾經對味精添加劑不屑一顧的他,到如今也會感慨,速食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

沈簇會洗碗。

不管是初到桑城還是都柏林,第一份接濟他的工作都是洗碗。沈簇對此項技能非常之有信心。

有一次晚飯後,沈簇疊起盤子,端到了廚房。

“怎麽了?”秦沨孑看著他站在水池前久久沒離開的身影問。

沈簇回過頭“嗯?沒什麽,我刷下碗。你做飯,那我負責刷碗。”

秦沨孑不動,看著他道“嗯。”

然而第二天,水池就被換成了洗碗機。

“這是什麽?”沈簇看著秦沨孑將碗碟放進洗碗機裏明知故問。

秦沨孑笑瞇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站在他身後說“親愛的,這是洗碗機,很方便吧,看,像我這樣,這樣,就可以洗好了。學好了嗎?以後這個任務交給你。”

沈簇無語凝噎,沒回頭,看著洗碗機扣了扣大腿“我知道怎麽用。”

秦沨孑掐著沈簇的腰,將人舉起來旋轉半周面對自己“寶貝真是聰明~”

沈簇移開視線,下唇輕抿開口道“我可以洗。”

但他想來,他待過的大多數是些不忌客人的飯店而已。

秦沨孑親他的鼻梁“你洗得很好,我從未想到有一天你會像現在這樣熟練地洗碗。但我做飯是為了讓你吃飽,而不是為了讓你等價交換地勞動。”

沈簇看著秦沨孑的眼睛,鼻息間是他的信息素,貌似熟悉卻異樣的感受還是讓他平靜下來。

“嗯。”

吃了糖醋小排,秦沨孑又端上來一碗紅糖酒釀小圓子。

沈簇摸著碗邊,聞了聞。

秦沨孑一臉期待“這是我第一次做,吃吃看味道怎麽樣?”

沈簇把勺子放進嘴裏,輕輕抿一抿咬兩下圓子就散開,跟著糖水醪糟一起下肚。

“好吃。”沈簇擡眼看著秦沨孑“很好吃。”

秦沨孑的雙腿在小桌下攏著沈簇的雙腿,左右輕輕晃動“那就多吃一些~”

一碗多一點下肚,沈簇就已經吃不下,沒等他放下勺子,秦沨孑就已經接了過去,將餘下的三兩口吃完。

傍晚,或許因為酒釀圓子的緣故,沈簇身上暖暖的,困頓來得很快。小夜燈已經很久不曾亮起,沈簇側躺著,後背靠在秦沨孑的胳膊上慢慢入睡。

直到秦沨孑將他拉進被子裏溫熱的懷抱,才徹底沈沈睡去。

夜半,淩晨兩點左右時分,是人睡眠最深度時。

沈簇放在床邊書桌上的手機被秦沨孑撈起。

沒有鎖屏密碼,上劃即開。

默認桌面,默認系統。秦沨孑打開聊天軟件。

裏面平平無奇,排列著四人群聊與班級群,以及各種訂閱號的信息。

接著點開信息。

依舊波瀾無驚。只有移動流量通知,以及反詐騙等信息。

什麽都沒有。秦沨孑的眼色在屏幕熒光中陡然一沈。

沈簇刪了。

隔天上午,沈簇悠悠轉醒,身側的床鋪空蕩,沒有了秦沨孑的身影。

他看了眼桌上的手機,上午8:12,電量剩餘57。

這部手機是他在都柏林那時候隨便買的二手機,其餘功能還好,但電池不經用。

每天晚上正常待機也會消耗10格電左右。

昨晚十一點到上午八點,十個小時,90多的電量大概耗15個以下。

或許只是巧合,電池進一步耗損。

然而種種下來沈簇卻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秦沨孑看他手機了。

果然,秦沨孑的洞察很敏銳。說不上來是愧疚又或者被偷窺隱私的慍怒?沈簇只慶幸,他將父親的信息刪了。

沈簇決定去見他。

單獨去見。

走出臥室,沈簇看見秦沨孑正在陽臺打電話,像是察覺到他的出現,回過頭笑了笑走進客廳。

“嗯,我知道了,可以,好。”接連應答後秦沨孑才掛了電話,他幾步走進臥室將沈簇的拖鞋拎出來,放在沈簇腳邊。

沈簇一邊穿,一邊聽秦沨孑說“太初說她水土不服很嚴重,還需要休息一天,只能明天給她充當導游了。”

沈簇點了點頭,走進衛生間,想也不想地拿過擠好的牙膏塞進嘴裏,不經意問道“你起來多久了?”

秦沨孑神色依舊,將圍裙穿好“沒多久,菜還沒做好,我很快,等你洗好臉就可以吃了。”說著他在沈簇塞著牙刷鼓起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嗯。”沈簇沒推拒,應了一聲。

廚房響起廚具的碰撞聲,沈簇回過身,漱了漱口,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清水被他撲在臉上。

食物的香味從廚房一路蔓延至他的耳邊,像一個煙火氣的親吻,稀松平常,又太難能可貴。

他自以為忘掉了所有,就算沒有忘記,不說釋然,那麽他也可以平靜對待,認真解決。

可初春的水,涼得他發抖。

抽煙機的聲音停止了。

沈簇立刻拿過毛巾擦臉,整理神色,而後掛好毛巾,走出衛生間,看布滿暖黃色的房間,托著氤氳熱氣飯菜的秦沨孑。他的烏托邦,他的伊甸園。

“味道怎麽樣?”秦沨孑依舊歪著腦袋,眼睛裏笑意盈盈地看他。

沈簇又喝了口奶油蘑菇湯“嗯,很好。我很喜歡。”

秦沨孑拄著臉,歪頭看著沈簇“你喜歡就好。”

“你喜歡就好。”033收回手,將從孤兒院食堂裏搶到的奶糖遞給了沈簇。

沈簇亮晶晶地看著外包裝,擰開,一人一半。

微風輕輕吹過,沈簇仿佛再次想起了那顆硬掉的奶糖的味道,記憶藏在他的基因裏回轉,是的,他忘不掉。這一刻,他幾乎要忍不住的掉下淚來,想要坦白所有的事情。

這一口湯被他咽下,他輕輕微笑“嗯,我很喜歡。”

沒有安排的日常,兩人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機裏枯燥的肥皂劇,又或者高分的電影。

一直到天色又黑下來。

秦沨孑再次挪到廚房,沈簇便溜進了衛生間。

打開花灑,沖了個冷水澡。

在預估差不多時又站在旁邊打開熱水,放得狹小空間裏滿滿的水汽。

走出衛生間時,秦沨孑剛剛好做好了飯菜。

晚飯吃得有些沈默,但尚在一切和諧。

睡前,老小區不遠似乎有火車經過,在臥室裏清晰又悠遠。

沈簇這次面對著秦沨孑,額頭抵在秦沨孑的肩膀,而後清醒著被秦沨孑抱住。

他能夠聞到自己的信息素。但他更喜歡秦沨孑的信息素。

都說信息素是主體情緒與身體的反饋,而秦沨孑的信息素總是露骨又輕柔,像帶著輕霜的烈酒,一遍遍灑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安撫得他想要從此做個無賴,扒著秦沨孑不放。

比鬧鈴先叫醒沈簇的,是他火燒的脊背和喉嚨。

睜眼時他便知道,發燒了。

沒等他坐起身,秦沨孑驀然就睜開了眼睛,伸著手掌去探沈簇的額頭。

滾燙一片。

“我去拿藥。”秦沨孑撂下一句話便火急火燎地跑出臥室,拿出藥箱,翻找退燒藥。

沈簇靠在床頭上,奄奄一息看起來觸目驚心。

秦沨孑將退燒藥用溫水攪好放在沈簇嘴邊,沈簇扶著秦沨孑的手一飲而盡。

甜苦甜苦的。

“謝謝,我好很多。”沈簇喘了口氣對著秦沨孑安撫道。

秦沨孑沒說話,看著他,眼神平白的憐惜而決絕。

“怎麽了?”沈簇問。

秦沨孑放下水杯,給沈簇掖了掖被子“好好休息。”

沈簇點了點頭“我自己在家可以,你先去忙你的吧。”

“我忙我的?”秦沨孑坐在床邊,身上穿著和沈簇情侶款的卡通睡衣。

沈簇了然“今天還要帶表妹玩不是嗎。”

“那你呢?”

沈簇捏了捏被腳“我在家等你。”

秦沨孑嘴角忽然勾出一抹笑“好。”

這次的發燒來得似乎有些兇猛,沈簇沒想到自己強勁的身體險些就被一次冷水澡打倒。

秦沨孑給他餵粥水他完全不記得了,只有定下的鬧鐘叫醒了他。

下午14:00.

沈簇從床上爬起,秦沨孑已經出去了。

【15:00 我在這裏等你】

【定位】

他重新刷牙,洗臉,又洗了個熱水澡。

這一次與昨天截然不同,卻又都是兩個極端,昨天冷得徹骨,今天燙得脫皮。

直至自己的臉也別燙得發紅,沈簇才出了衛生間。

他從衣櫃裏,先是拿出了一套襯衫西褲,而後又換成了米黃色的薄衫長褲。

沈簇手指搓了兩下,便一把揭開了鏡子上的布。

他看著自己,鏡子裏的臉仿佛一個漩渦要將他爭前恐後地吸裹進去。

沈簇趕緊回過神,拿起一邊的木梳,生疏地梳了梳頭發,拍了拍還是有些白的臉蛋。

而後還是放下了白布,套上外套,離開了家門。

沈簇從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定位上的咖啡廳。

在出租車的行駛中,沈簇才後知後覺胸腔中躁動的心跳。

他的雙手很涼,即便交叉在一起也無法互相取暖。

沈簇想,兩人的見面會是什麽樣子的?

可他想象不出來。

沈簇不斷告訴自己,他只是個賭徒,酗酒家暴的中年男人,他並不可怕,他很無能,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你可以保護你自己。

車速平緩,卻很快。

還沒有到達咖啡廳門口,沈簇就已經透過出租車的車窗看到了沈庭。

男人穿著駝色的羊絨大衣,裏面是棕色的高齡打底衫,接著是配套的棕色西褲,幹凈的皮鞋。

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色眼鏡,發絲打理有條,面容俊朗幹凈,氣質那麽溫和儒雅。

和曾經胡子拉碴,不修邊幅,渾身油膩惡臭的那個人截然不同。像這個世界上的兩個人。

可沈簇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了。

沈簇打開車門,站在原地,還未關上車門,沈庭卻擡起了頭。

沈庭笑了。

眉眼溫和,伸著手,陽光下那手掌仿佛也幹燥寬厚,向他輕輕擺動,招呼。

沈簇的心此刻再不能偽裝平靜。

多久了?

五年。

五年未見了。曾經那個無助的孩子抽條成為現在的少年。

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沈簇的脈搏裏。

原來,他記得我。

他還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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