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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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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8章

青葉送胡芷桃與柯醒返回左院,在院中沒有再見到那個被絲綢,緞帶,珠釵和籠紗環繞裝飾著的人兒。他十六歲,一直生活在高高的,雲霧繚繞的雲門山上,日日坐禪,課誦,聽令於師傅看守地庫大門,很少下山也不曾見過秦抒娘這樣一撇一笑都精心設計過,無比魅惑的女子。她雖然年長他許多,卻令他有無法抑制的魂牽夢繞之感。他渴望再見到她,卻不懂再見到又要如何。她所居左院游廊盡頭一處禪房,那日年輕的僧人像夢游一般地走過去,將一只眼睛貼攏在窗欞縫隙上,想要再一睹她的芳顏。卻被房中情景嚇得大驚失色——

那美人兒此時如同一具醜陋的屍首,渾身發紅,俊俏的臉蛋腫脹如球,正躺在床榻上,半昏半醒地喘著最後一口氣。

李將軍交給孫娘的金瘡藥,對秦抒娘來說卻並無用處,又或許是用藥太晚,她依然渾身滾燙,身子越來越壞。

“青葉師傅,你在此處做甚?”一個清脆的聲音驚到了他,僧人轉頭見到一臉率真好奇的朱伶。

孫娘聽到聲響,向外張望,順手拉攏了床榻上的青色帷幕,又理了理身上衣衫,走了出去。

“我閑來無事,來左院中轉轉,看看香客們可有什麽日常所需。”青葉低聲說道。

孫娘走出來,對青葉請了個禮:“我家小娘子受了傷寒,不知這雲門寺中可有什麽藥材能用。”

“說到日常所需,我家胡娘子說雲門寺中並無什麽好茶葉,她所有茶葉已經用盡,不知青葉師傅可知要去何處找些什麽好茶。”朱伶也緊接著說道。

青葉聽到朱伶此話眼神一亮,說:“我知何處有上好的香茗,至於藥材我也能想想辦法,還請朱伶娘子和孫姑姑稍等我片刻,我這就去取來。”說罷他快步走出左院,去到陽雁的禪房。

陽雁的遺體已被收殮入棺,禪房的地板上還有大片廣闊未曾清理掉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猶如鐵銹。主持禪房的布置極為簡單,只有靠床一只簡潔的桐木四腳衣櫃。青葉輕車熟路地走去,在衣櫃中翻找半響,先是找出了一些茶葉放進懷中,最後終於翻出一只紫檀木盒來,打開一看,青葉頓時大悅,裏面果然有支千年老參。

他剛剛將人參放進懷中,就聽門口一個冷冷的聲音:“師弟真是深藏不漏,平日裏一副乖巧木納的模樣,師傅剛剛被人謀害,你就來偷雞摸狗了。”說話的是青葉的大師兄青荊。

“師兄,我只是在左院中撞見了縣令夫人的婢女,提及她需要一些好茶,因此才來為縣令夫人找一些茶葉罷了。”青葉急忙解釋道。

“我可不信,你是否偷去了師傅印鑒之類的什物想要偽造遺書?”青荊上前一步,抓住青葉的手腕:“要茶葉為何不去庖房找?你且先跟我去見監寺,把事情交代清楚。”

僧人青樂,心寬體大,是雲門寺庖屋的主廚,寺裏今日吃油餅湯餅還是胡餅,蔬菜是蘿蔔山藥還是青菜都是他一人說了算。雅容捧著甜瓜虎咽狼飡,聳著瘦瘠的肩,像極了一只挨餓的小老虎,他走過去,用肥大的手一把將她從後脖拎起來:“哈,哪裏來的嘴饞的丫頭?你糟蹋的可是我最好的甜瓜,一定要放進深井中冰鎮過再吃最美味。”

小婢女被人這樣一擰,立即驚慌,面容扭曲地哀求:“我已經幾日沒有進過食了,讓我先吃些東西。”

“你不就是徐施主的婢女麽?”青樂將她打量了半響:“可讓我們一頓好找啊,我現在就送你去見我師傅。”說罷,他也不再聽雅容哀求,拉著她的手就上了陽鳶的禪房。

陽鳶問完了胡芷桃與柯醒的話從中庭回來,他端坐蒲團上,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小娘子,幹瘦發黑,衣衫已經腌臜發臭,面上帶著驚懼,絕望和哀求的神色。雲門寺庖屋的廚子青樂將她當場逮住,她正捧著偷吃一只甜瓜。

“那瓜還需放一些日子才能徹底上糖。”青樂郁悶道:“我特意留著。”

“好了,你先退下吧。”陽鳶不懂這位弟子為何總是對些吃食念念不忘:“讓我與這位小施主單獨聊聊。”青樂本還想嘮叨些什麽,此時也不得不收聲,朝自己師傅鞠了躬,遂退出禪房將門輕輕合上。

“我記得,你叫雅容?”陽鳶柔聲道:“你別怕我,老衲是雲門寺監寺陽鳶,有什麽委屈之事都可告知於我。那日中庭右書院大火,你可有看見是何人搗鬼?”

雅容已餓得頭暈眼花,先前吞下的甜瓜如同落入黑洞中一般無用,她見眼前老僧慈眉善目,又好聲好氣,如天上的神仙一般令人親近。當下心念一動,竟嗚嗚咽咽地當著陽鳶的面哭了起來。

“你可是還餓著?”陽鳶又問道。

雅容一邊哭一邊點頭,她雖是婢女出身,但從小跟著徐春鶯這種殷實家庭也是嬌生慣養,不曾缺衣少食,何曾受過這樣的大罪?

陽鳶轉身從衣櫃裏取出一只木盒,打開裏面放著幾樣精致的幹果零食。雅容一見吃的就要是伸手去拿,哪知那老僧竟瞬間抽走了盒子,說道:“老衲問你一個問題,你就吃一粒幹果如何?若你回答得好,這些幹果都歸你所有。”

雅容趕緊點了點頭。

“你可有見到是誰放火?”

“是我原本的主人徐大娘子。”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說,伸手去拿了一粒幹果,貪婪地放進嘴裏。

“她為何要放火?”

“她在找雲門寺地庫入口,救她的妹妹。但左書房總是有個小僧人在看守著,她要引開他。”

“徐娘子是如何知道雲門寺地庫之事?”

“她花了不少銀兩從一名私奴販子那打聽出來的。”雅容伸手抓了一把幹果,全數塞進嘴裏。陽鳶眉頭微微皺起,這小婢女生得邋遢腌臜,聲音又格外尖銳刺耳,實在叫人喜歡不起來。

“你又是如何在現場的?”

“是我家娘子讓我守在附近為她把風。”雅容怯生生地說道。

“那你為何又要躲起來?”陽鳶淡淡地問道。

伸向食盒的手懸在空中,她思索了片刻:“我見潘先生神智失常,書房又著了火,我怕牽連到我身上,於是就趁亂躲了起來,我在右院裏餓了好幾天,無意間又發現了右院到庖房的一條密道。”說到此處,她已經吃了不少幹果,精神振奮起來,細細地將自己如何找吃食,如何吃壞了肚子,如何聽到青虛在隔壁房間大喊大叫,又如何發現黑衣人從密道中走出來都告知了陽鳶。

陽鳶雙目半閉,默默地聽她把話講完,頻頻點頭一副讚許模樣。他心中自然知道眼前這婢女所講之話都是半真半假,言辭間已把不利於自己的事全數刨去,都推到死人身上。但她口中所說的密道,自己在雲門寺出家四十餘年,竟是第一次聽說。如此說來,那天晚上青虛是為了配合黑衣人走出右院而故意假裝腹痛,借此引開看守洞門的兩名僧人。

“那你可曾在左院中見過這黑衣人?”

“瞧背影眼生得很。”雅容搖著頭:“不曾見過。”

正說到此處,青荊抓著青葉的手腕前來禪房中評理。兩人拉拉扯扯推門而入,也不顧什麽禮節。

“師伯,我在主持禪房門前抓到他正在偷竊。”

“師伯,我只是為左院縣令夫人取一些茶葉取用。”

“胡說八道,師傅的主持印鑒不見了,可是你偷偷拿走的?”

“你們二人在此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陽鳶呵斥道。

雅容擡頭向兩人一看,面色大變:“是你——”她伸手指向青葉,聲音顫栗:“昨晚從右院密道中出來的那個高瘦黑衣人,難道不是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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