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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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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2章

“備,快準備一艘大船。”曾伯淵在縣衙中急的發癲:“買也行,征也行,搶也給我搶來一艘。”他一著急就會上火,此時嘴角的痦子邊緣發紅,顯得比往日更腫大,他唾沫橫飛地嘶吼道:“總之,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潮陽的碼頭有一艘船可供這些歹人出海。”

他一通亂叫之後,下屬急忙去辦,曾伯淵則氣喘呼呼地坐在軟塌上,肥厚的胸口不斷起伏,在縣衙書房伺候的小妾冷琴趕緊端上一杯涼茶為他降火。曾伯淵煩躁地一把將冷琴推開,獨自盤腿思索起來。為何雲門寺明明已被隔離,卻依然能得知外界縣衙中的事?昨晚又死一人,那自然是因為他們也有外援,而且外援不是在碼頭,就是在這縣衙內有——想到此處他撇了小妾冷琴一眼,這小娘子不過十八歲,生得乖巧老實,一年多前由他的正妻胡芷桃出錢在寶安縣的桃花坊買下為他做妾。說是做妾,她在時冷琴卻都隨侍在她身邊,這冷琴若是起了什麽外心,也只會向著胡芷桃,兩個娘們兒的關系非常親密。但此時的胡芷桃還被困雲門寺中,性命堪憂呢,左右冷琴也不能與那群歹人通氣害了自己的主子。可平時出入縣衙書房的人就這麽幾人,個個都與自己親密至極,若叛徒出在這裏——想到此處曾伯淵驚出一身冷汗,這樣下去他早晚人頭不保!

想到此處,他攤開書案上空白紙卷,寫下幾個名字分別是:

冷琴,子瑤,單蓮

這三位分別是他的妾室,均可自由出入縣衙書房,他與親隨討論事宜時候也都隨侍在側。除了子瑤是自己選擇之外,單蓮與冷琴均是胡芷桃後來主動為他納入曾府。思忖片刻後,他又寫到:

傅元,夏少勇,馬學古

傅元是跟隨他多年的親隨助手,夏少勇則是潮陽縣衙班頭,而馬學古乃刑房官吏,這兩位都是自己來潮陽縣之後才相識,均有可能出賣他的可能。

想到此處,一名身材精壯,瘦臉高鼻,捕快打扮的男子走了進來稟報道:“大人,我們只來得及從波斯商人手中征得了一條回航的商船,只是他們被我們攔下頗有不滿,船上又裝著他們采購的絲綢瓷器等貨物,因此要價極高。”說話的正是縣衙班頭夏少勇。

“只是要他們的船,不要貨物。你找個地方讓他們住下,貨物若他們不放心可自行卸下。錢麽——”曾伯淵手中的紙扇撲哧撲哧一頓亂扇,他不善理財,因此一談到銀兩就會心煩氣躁:“告訴他們只租不買,二十兩黃金沒有,二十兩白銀可給他們。”

“真的只租麽?”夏少勇頗為疑慮。

“潮陽縣衙的官庫中哪裏能湊到二十兩黃金給他們?就先這樣置辦,只要先把船辦好,那群波斯人隨後再處置。”

那枚紅色煙火在天色還未發暗時就已直沖雲霄,紅光籠罩灰暗天空,但雲門寺中的許多人都看見了,那樣巨大而明亮的焰火並不容易被人忽視掉。

紅光掠過天空時,徐清風在廟中虔誠禮佛,點一爐清香,三拜九叩,一位小沙彌在身後呼呼喝喝,她再睜眼回頭,她待在青煙繚繞的昏暗之處,仰看廟宇之外卻是漫天金亮紅霞。

左院中眾人皆被那燦爛紅光所吸引,秦抒娘一襲水紅寬袍在院中如蝴蝶般翩飛,她在四處找光芒的來源,那光也終於將虛弱不堪的朱伶拉出了禪房,一張蒼白的小臉望著天空,猶疑不解。潘楓在禪房中被光籠罩,卻始終不願睜開眼睛去看上一眼,此刻他只想隨刁均死去。縣令夫人胡芷桃則孤單地坐在禪房蒲團上,背脊單薄雙肩沈甸甸地下墜,她從窗戶看對面山頂升起的霞光,一朵接著一朵,全落進她透亮的黑眸中。

青虛面朝深山,淡淡的紅光籠罩他清雋的面孔,這位僧人心中暗喜,他們所求巨船此刻已停在潮陽碼頭靜候東去。

若每一步都按照計劃中進行,雲門寺就無需再有人因此殞命。

“這就是你們的傳訊方式,引焰火為信。”陽雁走進門來。

“今夜不必再有死亡發生。”青虛說道:“明日,將關梨青放出牢獄,送上船去,船上要準備好足夠的清水與吃食。”他低下頭去:“否則,再死一人。”

“那關梨青可是死刑犯,怎能隨隨便便就放了?”

“這是潮陽縣令的難處,卻不是主持師伯你的難處。”青虛道:“師伯若有閑心不如擔心擔心你的那些私奴,都是些幼兒小孩,繼續長時間被困在地庫之中,也不知最終會有幾人因病而亡。”

陽雁眉頭一挑:“你早就知道?”

“既然決定在雲門寺設下死局,自然會將雲門寺裏裏外外都了解個透徹。更何況,雲門寺與梨青的淵源不僅僅如此。”

“哼,操心我的事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在這雲門寺中要如何脫身。”陽雁冷言甩袖而去,言行中全無得道高僧的淡泊與鎮靜。

在焰火之後,徐春鶯趕忙回到禪房,婢女雅容早已按吩咐為她準備好一身窄袖夜行衣,一把魚腸劍。

她一邊換衣一邊交代道:“我前日已探查清楚,地庫暗門十有八九就在寺院中庭左邊的大書房,但每夜大書房都有一名僧人輪流在裏面誦經,似乎在死守那道暗門。稍後你需想法將守在裏面的人誘開一段時間,我才能順利摸進去找那地庫入口。”

“夫人,你確定春瑤小姐是被這雲門寺的僧人擄走的?”雅容忐忑不安地問道,她對於即將要發生的事極為驚懼。

“十有八九在此處。”徐春鶯沈穩道:“我已尋她十來天餘,除了這雲門寺外,我手中已再無線索。”

十三天前,徐春鶯的親妹春瑤從新會前來潮陽探親的途中被一群黑衣罩面的歹徒擄走,當時同行護著春瑤的鏢師一路追到雲門山附近,就再尋不見歹人蹤跡。這雲門山附近時常出沒歹人,專門劫持孩童幼女,偽造賣身契之後再送至北方販賣。到了北邊,人生地不熟,加之年齡尚小,被販賣的幼童無論如何辯解哭鬧也是不會有人相信的。徐春鶯深知嶺南私奴販賣猖獗,只能上下打點一筆銀子,這才終於從大醉的私奴販子的口中得知了雲門寺的地庫所在。

“我可從未提過那地庫的主人是誰,潮州方圓百裏內所有私奴均出自那沽名釣譽的雲門寺中,你們卻把那當做朝拜聖地哈哈哈哈。”那私奴販子兩斤燒酒下肚,舌頭擰結,將腌臜又滿是老繭的手攀上徐春鶯瘦削肩上:“我只願意將此事告訴你,你可懂我心意……”“我懂。”徐春鶯笑著一板將醉漢拍倒在地:“我懂你姑奶奶。”

陽雁的小弟子青葉今夜反覆默誦僧伽咤經七七四十九遍,消業化難。他年方十六,自五歲被陽雁帶回雲門寺後,就隨師傅修行,雖他也自覺被關在書房地下的幼孩可憐,但平日裏腦袋早已被陽雁潛移默化,從未覺得師傅做的任何事有不對之處。龐大的私奴生意每年都能為寺中賺金萬兩,這些錢也曾在來年有災害或戰亂時捐出去救濟難民。但踡縮身體日夜藏在蒲團下方的孩童最大年齡也不過十歲,最小四五歲,都只及垂髫之年,人人恐怕都曾是家中至寶,青葉細想下來也頗為不忍。因此但凡輪到他值守時,都會選擇念誦《僧伽咤》,所謂消業化難,很難說清是為了坐下的那些孩童還是為了自己。

那日夜風習習,他推開書房門窗,只點油燈一盞,借窗外濃烈月色翻開膝頭經書。突然間嗅到夜風送來的焦苦味,青葉放下書,走到門邊探頭一看,只見自己對面的右書房內明明暗暗有紅色火舌在窗內四竄,青葉當下心中大驚,也不管師傅曾叮囑的看好左書房門,拔步就跑向後庭通知值守的師兄們。

當日,如雅容依徐春鶯之令,是要假裝受傷或尖叫誘開左書房中的青葉。她雖是徐春鶯的婢女,對春瑤只見過幾面,心中並無什麽深厚的情誼。加之她生性怯弱,平日見到蛇蟲鼠蟻都能瑟瑟發抖不敢上前,她絕不想為了個沒有交情的人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思來想去又不知有什麽更好的方法讓那臀部一直粘在蒲團上的小和尚挪動一步。於是只好放火,她心想地庫在左邊書房,燒掉那無人的右邊除了毀壞些老和尚的財物也無其它不妥之處。她哪裏知道,書房雖是左右分開,但書房下方的地庫氣道相通,一邊著火,另一邊很快也會濃煙滾滾,地庫中人絕無活路。

伏在暗處的徐春鶯一見右書房著火,心中就已暗呼不妙,埋怨自己不該太過信任自己的婢女,片刻後她又見青葉步履匆匆地從房中出來,當即咬牙先潛入了左書房中尋找那地庫暗門,倒是好找,就在書房正中央的一扇蒲團下找到了石門的入口,可卻左右也推不開。她哪知這地庫當初修建就是為了關押私奴,石門門鎖帶有機關,並不是靠蠻力就能打開的。眼看對面書房的火光越來越亮,徐春鶯在書房中急得團團轉,生怕藏在地下的人有性命之憂。

木門突然被推開,進來一人,是潘楓。此人面色陰冷,眼下烏黑,神智已近癲狂:“我跟蹤你到此,你果真就是殺人兇手。”

“你就別來添亂!”徐春鶯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尖聲呵斥:“我說過,不是我殺的!”

嶺南雖是雨季,卻也是酷暑,對面書房中的火舌竄得極快,目光所及均是火海,就連窗欞上也有火焰熊熊燃起。不久之後遠遠跑來一群灰袍僧人,口中呼呵著,站成一排,傳遞手中水桶救火,桶桶清水撲進火中,如同火焰沒入深不可測大海,是毫無用處。

眼看對面火勢越來越大,徐春鶯惦記著在地庫中的妹妹,不願再和潘楓費力爭辯。她心急如焚跪在左書房中地上到處摸索暗門的機關,越是焦急難耐,就越是不得其解。突然間腰間劇痛,被燒一般,忍不住叫出聲來。

“殺了你,為刁郎報仇。”潘楓拔出徐春鶯身體中的鮮血淋漓的匕首,再次瘋狂捅入:“殺了你,我再跟著刁郎去。”

徐春鶯只覺得身體中劇痛難忍,嘴中的呼喊早已含糊不清,任憑潘楓癲狂地刺殺自己,終於吐出最後一口氣,昏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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