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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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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隋秋風清晨在禪房中舞劍,卻左右也施展不開。最後她將長劍放在禪房的書案上,端起一旁壺中的隔夜涼茶一飲而盡。

女子凝視窗外,一夜狂風驟雨將朱紅院墻外的幾棵木棉樹冠大片摧斷,樹冠落在院中,暫且無人去收拾。再望天色,昨夜籠罩雲門山頂的烏雲已被風席卷而光,今日是個大晴天。隋秋風惦記著要盡快辦完事下山,她那匹神駿的寶馬還寄養在山下農戶家中——來雲門寺路途陡峭,要從另處山腳上山,沿著濃密樹林攀爬蜿蜒向上的石階上萬梯,走到盡頭處還有一處鐵索橋將山路與雲門寺的山頂相連,平日寺中日常吃穿用度均靠僧人們用肩膀挑上這山頂,馬與牛都是上不來的。

隋秋風是長安大理寺捕快,從小隨父習武,練出一身不輸尋常男子的結實肌肉。半月前,她受命從長安來到潮州,親自接收由潮州裁決要判處死刑的案卷回大理寺核定再呈報聖人禦準。

原本辦完事隋秋風就要即刻返回長安,但出發前同樣在大理寺做捕快的阿耶囑咐她一定要來這聲名遠播的雲門寺為他上香還願,這是許多年前他曾許下的願望,但又不曾有機會再回來。

雲門寺後庭修建在山頂處,廂房的窗外是萬丈懸崖,遠處山林綠浪隨風翻動,仿佛綠色巨海,隋秋風在風中感到一陣眩暈。她於昨夜暴雨降落前趕到,夜色深沈,寺前朱紅鎏金巨門緊閉,敲了半天門才有一位老僧人提著燈慢吞吞地來開門,將她引入後院禪房暫住。

那大約已是亥時五刻,雲門寺中除供奉油燈之外,一路燈燭均已熄滅,老僧人手中燈籠如鬼火幽暗,她剛剛摸黑走進後庭中,差點撞上一個人,不過黑燈瞎火她並未曾看清那人的模樣。那人大約是被隋秋風壯實的身體撞到疼痛難忍,低低悶哼一聲,也不曾說聲抱歉,只管自己往前走。

一番梳洗後,隋秋風穿好便袍,打算去前院大殿中為阿耶燒香還願後就啟程下山。剛出門就見一灰衣僧袍僧人步履匆匆地趕來:“請問施主可是大理寺捕快隋施主?”

“正是。”隋秋風並不訝異對方知道自己是誰,昨夜入寺借宿時早已登記了姓名與出處。

“隋施主,雲門寺主持陽雁大師有請。”年輕的僧人雙手合十請道。

陽雁大師與在冊和掛單和尚一共六十九名都住在中庭最後那處三層高的閣樓中。他獨居在一間陋室,室中不過也只有草墊床榻,鋪陳粗棉被褥,一張樣式古樸的茶幾和四張蒲團。茶幾上放著一只粗陶茶爐與兩只粗陶茶杯。此刻他氣度不凡地坐在其中一張蒲團上,高鼻細眼,臉瘦的像被磨利的刀鋒。陽雁大師已七十高壽,被雲門山中濃密的綠蔭庇護多年,因此膚色比常人更為蒼白,太陽穴上青色血管微露,皮膚薄如蟬翼。

隋秋風朝他行過一禮,相互簡短問候之後,大師才將話轉入正題:“今早聽聞有大理寺捕快借宿我寺,剛巧昨夜我雲門寺發生兇案,嶺南道節度使夫人在寺中禪房被害。因此老僧特意請小娘子留在此處幫助協查破案。”

“昨晚寺中死了人?”隋秋風驚道,轉言又好生解釋道:“雲門寺有兇案,那應該是潮州的管轄範圍,由潮陽縣衙派人來偵破此案最合適不過。小女隸屬長安大理寺,只是一名捕快,不便幹預本地縣令辦案。”

“原來隋施主還不知道,昨夜狂風大作,唯一連接雲門山峰的那處索橋已被風吹斷。就在此時,雲門寺已成為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就算此刻立即修橋,至少也需數十日才能覆通外界。”

“我昨夜經過索橋時見過那橋是以鐵索連接所建,又如何能在一夜之間被風吹毀?”隋秋風驚奇道。

“隋施主恐怕是第一次從內陸來潮州。潮陽臨海,夏季時常有劇烈的颶風從海面過境,所到之處千年古樹都會連根拔起。昨夜颶風又是近年來最為兇猛的一次,因此摧毀一座索橋也並不稀奇。我今早已放出信鴿,將雲門寺中一切情況告知山下潮陽縣令,他們收到信後自會派人上山救援。但昨夜的兇案可拖不得,可憐寧施主的屍首此刻還泡在浴盆之中,由她的婢女和一名寺院僧人守在門外保護現場。”

“若雲門寺中再無其他官府之人,那恐怕我只好前去一試。”隋秋風思忖道:“我曾數次見過左少卿親自查辦疑案,卻未必有破案的本事。還請陽雁大師切勿對此有過高期望。”

“隋施主盡管放手去查。”陽雁大師頷首道:“是否能水落石出,一切自有因果。”

“這可如何是好?”面色青白的青虛聲音顫栗,是他第一個發現寧水仙的屍首,此刻這位清雋的僧人形似驚魂不定地站在門外,挪不動腳步。站在他身邊的是扯住他衣袖瑟瑟發抖的婢女朱伶。

聽到遠處來的腳步聲,他將目光投向庭院的月洞門處——隱約見到一名身材健壯的女子,身著青色綿綢缺胯短袍,下身黑色燈籠褲,裹黑頭巾,做英俊男裝打扮,手握長劍走過來。她濃眉,高額,用一雙大眼揣測又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在她的眼裏,青虛自己似乎也成為這場悲劇的一個部分。

“我乃大理寺捕快隋秋風。”她好奇地打量著朱伶與青虛:“陽雁大師告訴我他派兩人在此看守現場,應就是你二人。”

“在裏面。”青虛小聲地說:“死者是嶺南道節度使正妻,寧家小女寧水仙。她昨晚被人殺害了。”

“你如何知道她是被殺害的?”隋秋風好奇問道。

“我見過她屍首,肩膀上有兩處青黑手印,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見。”

“昨夜,這院中可還住過其他人?”

“這些日子,右院都只有寧施主和朱施主兩人居住,平時也不曾有他人會來這裏。左院倒是住了不少香客。”青虛看了隋秋風一眼:“隋施主昨晚也應住在那邊。不過左右兩院相隔不遠,不過區區數百丈,只要昨晚住在雲門寺中的人都有嫌疑。”

“你昨夜可有聽到過任何異常的聲音?”隋秋風轉頭看向那怯生生的婢女。

“回娘子話,的確聽到過,有一聲瓷器摔破的聲響,還有一些水聲。女婢去敲門,夫人卻很生氣,叫我不要煩她。”

“哦?在聽到瓷器摔碎之後,你夫人還對你說過了話?”

“是的,不過夫人嗓音稍微與平日有些不同,聽上去,更為尖細。她說是自己不小心嗆了水。奴婢回房後就再沒有聽到什麽動靜了。”

隋秋風低頭試圖回憶起昨夜在後庭中撞上的那個人,當時她隨著聾耳老僧向右院行去,那人從左院出來?

是個香客。

她望向青虛,問道:“雲門寺所有僧侶可是都住在後庭中院?”

“雲門寺寺規森嚴,除了值夜的師兄師伯們,其餘人在晚課結束後均要回禪房,不得在寺院中四處閑逛游走。”青虛回道。

隋秋風從小隨父習武,今年已二八有餘,辛苦練得一身健碩肌肉,尚未成親也無意要傾心於任何郎君。她所有的時間都在追隨長安左少卿鐘離奇辦案,因此在一具屍體面前,常人會覺得驚懼,她絕不會覺得有什麽恐懼之處。

禪房門閂有顯著被撬開的痕跡。

她在禪房中蹲下來,浴盆附近有一處明顯鞋底淤泥打滑的痕跡,那兇手不曾站穩。那鞋頭尖圓,她轉過頭看還站在門口的二人腳底,眼前一亮,那青虛腳上的僧鞋正是尖圓鞋頭。她朝青虛招招手,說:“你來。”

青虛不知所措地走近,隋秋風抓住他腳的時候他還有些許地驚慌,搖搖晃晃地低呼道:“施主,你這成何體統?”

“鞋頭是對上了啊。”秋風低聲說道:“你這腳碼怎麽比我的還要小。”

“雲門寺中與我同鞋碼的僧侶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名。”青虛淡淡地說道:“許是女施主自己的鞋碼不同於平常人呢。”

“哼,自隋朝開始富家女子都以纏足為美,也不知是從何而來的歪門邪道,好端端的一雙腳卻不用來走路。”

說罷她又問道:“是你最先發現屍首的?”

“是。”青虛面紅耳赤地說道:“朱伶施主說找不到她家夫人了,我剛巧在附近……”

“不必再說了”隋秋風低頭去研究那些鞋印,只可惜鞋印其餘部分已全然模糊,她將自己的腳放在鞋印一邊對比,那鞋印比她的更窄一些,但看不出長度來,說是名清瘦郎君的鞋也行,說是小娘子的鞋碼也沒差。

蒼白美麗的女人浮在水中,此刻已有些腫脹,雙肩兩處手印異常明顯,這是在死後才會呈現出的屍斑。隋秋風將自己雙手伸進浴盆,貼在手印上,思索片刻。突然將女屍的一只手提起看了看指甲,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面色猶疑,屍首指甲被修剪得極為修長銳利,其中右手食指與中指的甲片有斷裂,似乎是用力抓撓過什麽所致,但其間並無暗藏血跡,許是被這浴湯泡散了。

她繞著浴盆轉了一圈,桐木兩邊的確均有她指甲抓撓過的印記。

但她當時真的只抓撓過木盆嗎?隋秋風轉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語:“往日左少卿總是說,通常誰第一個發現受害人的,誰就最有可能是……”說到此處,她已慢悠悠地轉到青虛身邊,突然一把拉過青虛的手,將他一只袖子擼上手肘。

青虛面色一驚,想要躲開卻抵不過隋秋風力大無窮的臂力。

一旁的朱伶驚呼一聲——只見青虛的手臂上,果真數道淩亂的血痕,觸目驚心!不是被人抓撓的,又能是什麽?

“是你!?”

頃刻之間,隋秋風手中長劍已從劍鞘中滑出,冰涼劍刃穩穩貼在青虛頸上。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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