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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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你在想什麽?”冥辛見我不言不語,雙目無神地靜默了太久,終於問道。

“我在想,”我將視線轉向她,“你什麽時候願意告訴我公主的下落?”

冥辛驀地起身,椅子“嘎吱”一退,最後仍是承受不住,向後一仰,狠狠撞在了地上。冥辛猛一掌拍在桌上,暴怒道:“你怎麽還忘不了她?”

原本溢在桌上的一小灘酒水被這一掌擠壓出數顆瑩珠,倏地飛濺而出,有兩顆擊在了我臉上。我擡袖擦去,低頭不語,卻聽冥辛大驚道:“你哭了?”我頓時想翻個白眼,此人約莫太過激動,連方才的飛珠濺來也沒看清。

冥辛有些焦躁,在屋內大步踱來踱去,就見一道紫影在眼旁閃來閃去。

踱了數十個來回,她慢下來,駐足,片刻後,她走到那張倒地不起的椅子前,擡足一踩,那椅子就如起死回身一般立起來,冥辛一把接住椅背,向前挪了挪,穩穩入坐。

“你怎麽還忘不了她?”

她又念了一次,只是語氣平靜許多,像是自語。我仍不想多說。

“你難道就看不到別的嗎?”冥辛望向我。

我也看向她,道:“譬如你麽?”

冥辛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你知道我為什麽每次都要找你喝酒?”

我道:“那你又知道我為什麽每次都答應?”

“你說。”

“她們說,酒後吐真言。而我只想知道公主的下落。”

冥辛冷笑一聲,“那你要失望了,你們尚國的酒,還醉不倒我。”

我道:“那你是承認,公主還活著了。”

冥辛淡漠地掃了我一眼,猛地飲盡一杯,道:“我走了。”說罷走向窗邊,一腳飛踏,躍了出去,頃刻不見蹤影。

我拿起她用過的那只酒杯,扭腕丟出窗外——

清脆一聲響。我的心跟著舒暢了一些。

我想我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麽,可是一個騙子說的話,無論聽著多麽真情實意,也不過是為了某個目的,所以信不得,所以不如不聽。這一點我早已知曉得痛徹心扉。

此後,冥辛就極少再邀我共飲,我心中好笑,莫非她真怕了會吐真言?

雖少了同飲一壺酒的時光,但面仍然天天見,我早上還是要收了信送去。不過信不多,我擺好就走,她也不大清閑,所以常常是我默默地來,默默地去,並不通話。

倒是對六娘,我總找她,畢竟要撬情報,我寧可從六娘這尋機突破。但六娘自從在舊宅給了一句“無可奉告”後,就真的什麽都不告訴了。我無奈,我當初若能學到六娘的一星半點,也不至於讓某人重見天日。

恨啊!

一日,我當完值從太醫院出來,走在灰白的宮道上,四下幽靜,只聞蟬聲陣陣,我仰頭望向天上的一輪明月,想到很多人,最後在腦海中就只剩了一個人。

我忽然想去公主殿走一走。

幾天前,我去過公主府,去看噙夢,現在能一道談談舊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噙夢不再恨我,過去的事似乎隨著公主的死而慢慢在她心中放下,她面色平淡地與我說起今後的打算。

噙夢想卸去管事之職,然後離開京城。

“去哪兒都好,”噙夢說,“或許我可以在某個偏僻的山路口搭個茶館,風吹雨打的,讓過路人進來歇個腳、喝杯燙乎乎的茶,而我也能聽不少江湖趣事。若是哪天聽得心癢了或是沒錢了,我就把店一關,再回我的江上去重操舊業!哈哈哈哈哈……”噙夢大笑著。

噙夢的娘當年是一名水賊,專劫官船,後來不慎落網,噙夢就成了孤兒,流浪到京城被公主撿了回去。

我聽她笑,也想跟著笑一笑,然而才揚一揚嘴,心口就像遭了一陣涼浸浸的風,叫我覺得蕭瑟、冷清極了。我還是不願笑,也不願她走,我於是告訴她,公主沒死,還活著。

她一把攥緊我的雙肩,“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我道:“我不騙你,公主絕沒有死,只是我不知她在哪。”我將與冥辛、六娘的一些事告訴了她,她聽完分外激動:“那快去救人啊!抓住冥辛,逼問她!”

“噙夢,你信我罷,我一定會救出公主。不過我們沒法抓冥辛,也抓不住,她已經是皇帝了。你不要太擔心,公主在冥辛手裏,連聖上也知道,卻不去救,想必其中有些緣故。公主若真陷危境,聖上也不會準許的。”我道。

“可聖上已經不在了!公主她……!”

“不會有事,”我道,“那個六娘,她會替我看著,如果公主有難,她會告訴我,她人很好,你放心。”說罷,我重重地點一點頭,讓自己看上去更可靠更可信的樣子。但六娘當然不會聽我的,我只是不想讓噙夢涉險。

“可是,”噙夢仍不放棄,“既然不對公主下手,又為何要頒詔說公主已死?”

噙夢大概是太心急了,所以連這一點也還瞧不出,我道:“只有公主死了,尚國的人才真正沒有了指望,而只能仰賴冥辛一個了。”噙夢立刻恍然道:“公主的詔書是在會盟之日前頒的,如此一來,臣民也更易接受禪讓了,冥辛這部棋布得真賊。可究竟是什麽緣故,會讓聖上答應如此不利的條件?”

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如今聖上業已仙逝,我更無處尋解。不過我當然不能顯得太懵,再添噙夢的憂慮,我道:“似乎是聖上讓冥辛來治病,恐怕就是因此罷。”這是冥辛說的,我自然是不信的,公主的身體一直由我大姑照看,何須外人代勞?眼下卻也只能這麽說。

“治病?”噙夢張了張眼,神色倏然飄忽起來,片刻鄭重道,“白大人,公主殿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雖微微詫異噙夢怎地突然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但也暗舒一口氣,事情總算不至演變成公主府舊人夜闖皇宮刺殺新帝的地步。我笑道:“那麽你還留在公主府嘍?”

噙夢也笑:“公主殿下吩咐過,讓我管好這,只要殿下還在,我就一刻也不會辱沒使命。不過麽,公主府如今也沒什麽人了,事就更少,管事管事,只管空事。哎,也好,我就當公主許我一個大假好啰。”

“人少也好,幽靜,我好久沒逛過公主府的園子了,今日一起罷?”

“走。”

於是兩人就來了後園。

在那裏我看到一塊假山,形狀很妙,來過數次,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不禁笑道:“怎麽這裏還有一匹短腿馬,我今日才看出來。”

噙夢道:“哦,那一個還是殿下親自鑿的呢,原來你不知道?我還問過怎麽弄個矮墩墩的,殿下說你喜歡。”

我怔了怔,憶起久遠前的細碎往事,恍惚道:“是的,我喜歡。”

噙夢道:“大夏天裏鑿了十來天呢,石頭都被汗浸得又深了個色。殿下對你真不必說。”噙夢頓了頓,又道:“所以那時你執意要救冥辛,我實在不懂,現在也不懂!你怎麽能這樣!”噙夢說起此事,依然憤懣無比,朝我怒瞪了一眼。

我無言以對,心中百轉千回,末了道:“公主對人總是那麽好。”噙夢疑惑地看向我,我接著道:“連你當年又破又臟,還罵罵咧咧,誰見誰嫌的樣子,她也收留你。你也確實一心為她。而我,我就……”

“你越說越讓我糊塗了,”噙夢道,“你拿我比,這如何一樣?殿下對我的是恩情,我自然要報恩,可殿下對你,卻一直是喜歡,你難道不明白?”

我心頭發苦,慘淡一笑道:“無論如何,是我對不住她。”

那日回來後,我便想念起那匹石馬,不過不是公主府後園的那只,而是兒時騎過,在皇宮公主殿中的那一只。

之前我曾說,公主並未在公主殿中住過,這雖不錯,但玩卻是來玩過不少回的。畢竟六歲前,公主除了皇宮與宮外的幾座皇室宅邸,是不被準許出宮玩的,場地有限,公主殿自然就成了一處常玩之所了。

但其實公主府沒什麽好玩,花是名花,樹是古樹,瓦也是一片片琉璃珍瓦,或許長大了能領略宮室點滴之處的考究,但對於不滿五歲的孩童而言,公主殿惟一可算有趣的只有雪輕池邊的那片假山了。

我們是偶然發現那片假山中有兩座巨石,長得極像兩匹馬。

那時公主才剛剛學騎術,雖能跑上一段,但到底還不大擅長,在馬上坐久了還有些怕。我就更不必說了,坐上去寸步難行,那一條馬栓甭想讓它解開。

所以在看到那兩匹石馬時,我倆頓時眼前一亮,速速跑上前,細細端詳,越看越覺得像,摸了幾遍後,決定爬上去騎一騎。小時候麽,握支筆都能想象成手持一柄絕世寶劍,唰唰在空中一陣亂戳,就以為耍了套失傳劍譜。騎上那兩匹勝似駿馬的石馬,自然更覺得即刻就要馳騁於星辰浩瀚之間了。

我倆還十分貼心地替石馬點上一對烏溜溜的眼,畫上幾道驄毛,甚至天寒了,還替套上圍脖,總之,這兩匹石馬被我們關照得很細致。但就是一點,這巨石塊頭太大太高,我每次往上爬都略感吃力,騎在上面也還有些膽怯,久而久之,我便只站在石馬邊上,虛喊一聲“駕”“籲”的,讓公主看了好笑。

我便道:“怎麽不見有短腿馬呢,我也不求它快,只要坐上去不怕就好了嘛。”

公主笑說:“好像以前是有的,別的地方也還有罷。”

然而過去了快二十年,我才終於在公主府看到了一匹短腿馬。

我想去看看那兩匹馬,是否還那樣高,那樣大?

伴著明月,我走在那條許久不曾再走過,但眼下愈來愈熟悉的宮道,心愈發沈靜了。清風微起,吹皺心間一池幽暗的藍水:她喜歡與否,一點也不重要了,反正我知道,我會一直傾慕著她。

到了公主殿前,我從墻上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塊磚來,果然還放著一串鑰匙,我取出開了門走進,公主殿仍是清靜無人跡,地上郁郁的皆是樹影。宮中的規矩,若是無人住的宮室,不設人看顧,只消每半月打掃一回即可。所以公主殿從來冷清,惟有花樹長得繁盛。

我穿過林道,去向雪輕池。走了一會,襲來的夜風愈來愈挾著一絲水氣,近了。

忽然,我隱約聽到一陣人語,大為震驚,我悄悄上前幾步,那聲音更清。

“……你為何總坐在池邊?……別,別躲開,我,我只是想替你擋風,從池中吹來的,濕氣太重了。”

我更愕然,這聽著似乎是冥辛的聲音。她怎麽會來這兒?莫非那日沒帶她來,她賊心不死,親自摸過來了?另一個難道是六娘?這麽晚了,她們竟跑來公主殿相會,我一時氣結。

“你今日覺得怎麽樣?”沒有回音。許久,那人嘆了聲,“你還是不肯多說嗎?”

我愈發疑惑,這二人私下竟是這樣相處的嗎?冥辛有些微妙得低聲下氣,六娘倒仍是悶葫蘆一只不聲不響。

“你是不是在恨我?”那聲音又道,“可那又不是我做的,你不能怪在我頭上,不然我……會難受。她讓你那麽累,死了才好,你以後就不用替她辛苦了……你說句話罷……”

“你不願開口,那這些以後再慢慢談……說些正事罷。我想在幾個要緊的官職上設一個學室,官員上任前先在學室受訓一段日子,一來助她之後更好適應,二來也可測測她本事,如果資質不好,就不必授官了。從前尚國選人看重德行,我想改一改,更重能為。你或許知道罷,在婺國都是以軍功計的,雖然粗暴了些,但也有些道理,起碼務實。以後戰事少了,軍功不好掙,但選人看實力這一點不能變。學室就是第一步,你以為呢?”

良久,當我仍皺著眉不解她二人講婺國事何必用個“或許知道罷”,便聽一陣清聲在朗朗明月下響起,“智盈天下,澤及其君。”

那個聲音雖遠而輕,我卻如遭重擊,從天靈蓋劈到足底,全身一串霹靂亂鳴,然後又倏地歸於死寂,我慢慢回過神……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那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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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智盈天下,澤及其君。——《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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