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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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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前線的消息不斷傳來,狀況十分不妙,冥辛此次卷土重來勢不可擋。朝野上下亂作一團。

據說一個月前婺國內部發生戰亂,兩派人打得血流成河,冥辛在這次內戰中殺了婺國大王,將王族一並囚禁,自己登基為王,這次內戰以鬼主派的大獲全勝告終。

本來冥辛出逃的事一出,朝廷該立刻派兵加強邊防軍力,只是公主不再理政,將軍的職務也全然卸下,朝廷一直為將領之事爭論不休。

幾天前邊防的消息傳到,朝廷才知婺國竟爆發了內戰,眾人皆竊喜不已,以為婺國經此一役會大傷元氣,邊疆之事便可稍有喘息。

哪知,婺國才剛立了新王,內戰方息,就馬不停蹄地遣大軍來犯,邊疆兵力不足,瞬息之間已失了一城。

我聽聞消息時,以為是傳錯了,拉著人不停地問“真是冥辛嗎?真是原來那個冥辛嗎?她們的大將軍是不是都叫冥辛?”那人煩躁地答“婺國哪裏能出第二個冥辛?一個魔王就夠我們受得了!”我怔怔地松了手,猶自不可置信,她不是該在太清山?她怎麽會跑回婺國?她不是最惡戰事的嗎?

前線軍情瞬息萬變,卻只是越變越遭;尚國的天空陰雲不散,人人驚惶不已。

我躲在家中比任何時候都要厭棄自己,被人欺騙並非一件多麽重大的事,以後不和那人來往就是了,但如果上了一個招致滅國之災的當,又該去哪裏贖罪?

在一片陰沈沈中,只有一個人快樂了許多。

汋萱一身戎裝地到我府上,她看上去精神抖擻,眼中的光又回來了。她叫我和她一同去公主府。這幾日公主府的門前是人潮擁擠,百官都去敲了門,大家都盼著公主能重振威風,率領士兵赴前線再拿回一次勝利。

我也心中一亮,立刻穿上公服與汋萱一同前往。是這樣,只要公主再將人打敗一回,什麽都可重來,都可彌補。

到了公主府,果然門前堵著一群人,各自散成一個個小圈,都議論紛紛、搖首嘆息。見郡主來了,都圍上來道:“郡主殿下勸一勸公主殿下哪,公主殿下不領頭,一群散兵要怎麽指望?”汋萱點了點頭,並不多言,徑直穿過人群走到門口。

守衛戰戰兢兢地不敢開門,汋萱一劍抵在門上,“打開,否則我拆了這門,照樣進得去。”守衛瑟瑟發抖地躊躇了一瞬,立刻手腳麻利地向裏發了個信號,門從裏面打開了。汋萱跨門進去,向後看了我一眼,我迅速跟上,門又緩緩地關上。

汋萱抓了一個人問公主何在,得知在書房,立刻腳不沾地地去了。汋萱今日風風火火的,極為少見,臉上還隱隱有笑意。被她的熱烈感染,我的情緒也高漲了,公主這回一定肯出來,到時候將功折罪,誰也不敢再說她放跑了冥辛。

進了書房,我很驚喜地發現公主這回並未在畫線條,只是在桌邊靜坐喝茶。莫非公主也有所醒悟,要做回原先沈穩持重的公主了?我暗暗期盼。

公主見我二人來,微露詫異:“汋萱……?你也在?”

汋萱跑上前坐在公主身邊,明快道:“皇姊,邊疆的戰事你知道了罷?”

公主示意我入坐,再朝汋萱點了點頭。

汋萱笑道:“皇姊怎麽也不急?還要我來叫你。姑皇生氣了,說你不去看她,還不替她分憂,哪有這樣輕松的公主。”汋萱的樣子像一個十二歲的少女,纏著年長的姊姊撒嬌,這實在是新鮮事。

公主停頓良久,輕嘆一聲,道:“汋萱,我已不再管那些事了。”

“皇姊,你是在擔憂牽扯出白大人嗎?事有輕重緩急,當初你為堵住眾口,一力承擔下來,如今戰事吃緊,誰也不會再去翻舊賬。公主府門前的大臣就快把門拍裂了,你出去管一管她們好不好?”汋萱道。

我立馬道:“是,公主殿下,如若您是顧慮我,那叫我如何擔當得起?我寧可現在就將事情與大臣們說清楚,冥辛出逃一事罪全在我,是死是活任憑處置,也好過做一個縮頭烏龜。雖已罪不可恕,我願意贖罪。”

公主轉向我,淡淡道:“你別多想。我這樣做,是因我自己。”

汋萱站起身,道:“皇姊你看,我今天穿了軍裝,你怎麽也不誇我呢?我已經和母上學了不少兵法,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戰場了,皇姊你不高興嗎?”

“汋萱,我說了……”

“並肩作戰啊,皇姊,我想一定會戰無不勝的,皇姊你信我。”

“汋萱……”

“一個人對敵太可怕,皇姊,從今以後,我的戰馬會一直在你身邊。”

公主不再開口,淺啜了一口茶,茶盞卻重重摔在了地上。

汋萱慢慢地又坐下,對著公主,輕輕道:“皇姊舍得讓我一個人去打仗嗎?”有一絲哽咽。

公主擡袖替汋萱擦去眼角一點清淚,又沈沈垂下頭。

我在心中狂喊不止,喊得心痛交加:為什麽不答應她?為什麽不答應她?汋萱都哭了!

須臾,公主站起身,從書案後櫥櫃中抽出一小箱,從裏面取出一樣東西,再坐回來,拉過汋萱的手,在手心上放上了一塊玉佩,公主道:“這是澧蘭先姊的玉佩,你帶在身上罷,她會保佑你。”

汋萱傻楞楞地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眼淚汪汪地盯著公主,驀地,像是公主的話終於抵達了心間某處,她攥緊手,指間骨節倏然聳起,尖尖的,像四座小峰,突兀而各個孤零,泛著慘淡的白;那玉佩在手心,像要被她自己,生生地攥出裂紋,細密如葉脈叢生,直至粉身碎骨。

最後,汋萱無力地擡起手,攤平,將玉佩按在桌上,微仰著頭,眼淚不斷奪眶而出,“皇姊,你真要對我如此殘忍嗎?……”

“還有一事,”公主卻接著囑咐,“作戰時不可太靠近冥辛,這一點你千萬記住,她很危險!”

“她危險你還讓我獨自面對她?!你究竟是不是我皇姊,還是你只會關心一個人?”汋萱終於大怒道。

公主偏過了頭,不作回應。

“皇姊,我真恨啊……”汋萱眼中絕望,“你什麽時候會看見我?……”汋萱轉過臉,落了最後一滴淚,然後揚起頭,變成以往疏離不馴的樣子,走出了書房。

書房只剩下我和公主兩人,我想跟著說點什麽,同時覺得此刻我是最沒有資格說點什麽的人。我放跑了人,再相求公主去豁命,我怎麽說得出口?何況汋萱這樣,也不能讓她答應,我說更不會有用。

“你把這塊玉佩帶給她,”公主道,顯得極為疲乏,“你也下去罷。”

我起身上前拿過玉佩,施禮告退。

玉佩我交給了郡主府的丫嬛。我想汋萱此刻大概誰也不願見,尤其不願見我。我望著郡主府高懸的門匾,想起府內水榭邊、回廊下遍種的海棠花,不知還開不開?

一株海棠曾經害怕自己盛放的模樣並非是那人所希望的,所以緊緊閉裹著花葉,不願示人,之後某天她忽然願意盛放了,的確是很美,很罕見的模樣,可那個人其實從頭至尾都不曾對她有所期待呢?

幾日後,汋萱接過虎符,不日她就要作為主帥帶領尚國的軍隊趕赴邊疆。我想和汋萱一起去,就像我娘當年跟著雍陵王一樣。但我大姑駁回了我的請辭,她怒斥我不知斤兩,以我的微末之能根本不配去戰場救人。但我知道她是怕我和我娘一樣,人去了最後回來的是一件血衣與一具枯骨。

我最後還是沒去成。

尚國軍隊出發那天,水灰的天邊難得洩出一縷微光,大大鼓舞了士氣。我站在城樓最末的角落往下看烏壓壓前行的鐵騎軍,隊列齊整、旌旗飛揚,讓人陡然升起明晃的希望。我將視線移到最前處,汋萱騎在黑色戰馬上,身披烏金盔甲,英姿挺拔。只是她頻頻回頭,不斷向城墻上仰望。

我知道她在等她的皇姊,可直到軍隊消失在視線中,城墻上也沒有多出一抹身影。

公主府的大門每天都臟兮兮的,因為每天都有人往上面丟爛菜爛果子,人們恨死了這個做錯事還不知彌補的廢人公主。聖上的詔令上說,公主身患重疾,須靜養。但不知哪裏冒出的話,說公主是被冥辛嚇破了膽,再也不敢和人較量,所以稱病不起。流言一傳十,十傳百,京城的百姓人人都來吐一口唾沫星子。

可憐尚書府家的馮小姐,臉皮薄薄的一個人,每日一早帶著家丁跑來公主府前攔人,漲紅著臉罵出一句:“你們幹什麽呀!”

我也偶爾去公主府探望,只不過和公主說不了幾句話。噙夢已不再對我惡言相向,興許是因為她現在要罵的人有一個京城那麽多。漸漸地,公主連我也不願再見了。

我在京城無事可做,只等著汋萱得勝的消息。

然而汋萱這一走,再也沒回來。

聽說,汋萱被敵軍逼入險地,彈盡糧絕,但不願受俘,最後騎著戰馬躍入深淵。

統帥身歿,人心潰散,前線頓時兵敗如山倒,城池在瞬息之間一個個被攻破。婺國軍隊勢如破竹、難以阻擋。

朝廷中投降的呼聲越來越高,只有雍陵王不肯,她執劍指天,在殿中高喊“大尚不滅”,可追隨者寥寥,人們無法相信一個斷了一臂的人會有力挽狂瀾的本事。

朝中戰與降還未有定論,底下已自發開始棄甲丟盔、四處逃竄。那些才從賤籍脫出,納入軍籍未久的士兵,十分懂得體察軍情,見大勢已去,早已生了異心,婺國軍隊未到,他們早已嚇得尿了褲子,全無鬥志,逃的逃,跪的跪,大喊大叫,就是不肯舉劍對敵。

這樣的氛圍在隊伍中彌散,原先誓要殊死一戰的士兵們也漸漸心虛,熾熱的鮮血不知不覺間業已冷卻。

守城的力量如同虛設,數座城池以更快的速度被婺國攻下。婺國看出門道,立刻大肆放消息說,若是投降,則絕不傷及城中一人,搶奪城中一物。如此一來,將士百姓中投降的呼號更高了。

到了此時,軍心民心皆散,一切再難扭轉。

聖上在降書上按了印,使者攜書去往千裏之外的婺國營地,交到那位大將軍手中。不久兩軍交戰即息,一支龐大的精銳軍從西南營地出發,浩浩蕩蕩地奔向京城。這支來談判投降事宜的隊伍預計要在一個月後抵達。

在一個雨夜。

距離婺國軍抵達仍有半月之餘,我坐在臥房想事。想著冥辛就要到了我怎麽將她弄死。忽然,窗外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我正要起身,就聽“咯吱”一聲,窗戶從外面被打開,我當即怔住——

那裏站著一個人,一個渾身濕透,一身紫衣的人,我再熟悉不過,

是冥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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