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關燈
第六十九章

“雖然鬼主選中了你,但仍要問一句,你為何要救鬼主?”

這問題你們鬼主剛剛問過一回,怎麽又碰上?我才舒緩了一些的心情此刻又覆雜起來,我娘的那段際遇扯起來太長太久遠,但若明說是因冥辛自己……我瞅了瞅面前的六娘,讓我在一個冥辛的堅定擁躉面前,抒發對她們鬼主的感佩之意,著實有些難為情。

躊躇間,六娘已先開了口:“我懂,鬼主這樣的人,任誰都難免有些情不自禁。”

我怔住了,情不自禁這四字如一頂金箍,金光閃閃地在我頭頂飛來往去,盤旋不止,正欲伺機一股子套住我的頭,我猛晃了晃腦袋,撞碎那四字,可緊接著,又一頂金箍徐徐亮了、飄了,上面寫著另四個字:卿卿我我。

——先是噙夢,再是六娘。一日之內被造了兩次謠,次次都在正主前,我簡直頭疼欲裂。雖然說起來,這謠還是我親手所捏,但我仍有些煩躁:“你是不是亂七八糟的話本看太多了!”這世間還能不能有一絲絲純粹的情誼了!

但話一出口,我又想到一事,我面向六娘,懇切道:“我知道你的演技很好,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癡迷話本是什麽多餘的安排?”

老實說,其實一點也不多餘,當初我就是因為這一點,更堅信六娘就是個普通人,絕非什麽暗探。

“理清關系,更了解諸位。”六娘認真道。

“雖然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愛說笑的人,可你講真麽?那些瞎編亂造的事只會誤導呀!”

“不是的,”六娘搖頭,“鬼主說過,書中所言雖虛虛實實、真假難辨,但若刨根究底、深究其理,文辭之下藏真心。”

不用說也知,這幾句定是六娘自己修飾了的,那位說話直白的冥辛大人絕計講不出這樣文縐的話。

“鬼主的教誨我一刻不敢忘,你或許不知,鬼主在未當上鬼主之前,”似乎一涉及冥辛的事,六娘的話就會多起來,“……不識幾個字,但鬼主勤勉刻苦,加之天生聰慧,所以短短半年就認全,話本傳奇便是途中一大助力。鬼主睡前讀,吃飯讀,識字後亦常讀。鬼主所愛之物,我自然極其重視,一到尚國就搜羅不少,讀完之後卻不甚解鬼主之意,是我不足,慚愧萬分!”

“不……”我伸手道,“這真不是你的錯……是那些書的問題。”

這些書它就是茶餘飯後供人消遣之物,你不要強行因為你們奇葩鬼主愛看就升華它們呀!我痛心疾首,好好的一個人,說話是如此簡潔達意,卻一門心思要鉆研那些廢話連篇不知所雲的話本,痛心哪!鬼主大人誤人子弟哪!

“但,我雖不到鬼主的境界,也從話本中看出不少事,鬼主的所知所言,果然皆有道理。”六娘眼中的欽佩滿到要從眼眶傾瀉而出。

我覺得六娘看了這些顛三倒四的話本,恐怕對我、公主、汋萱,以及尚國的一些人事都有不少誤會,欲出言辯白幾句,再一想,反正都是消遣,都印了不知多少擺在大街小巷,我費這個心思做什麽,又不能少我一塊肉。

而且再想想,也未必都不對,就說公主的話本,上次聽六娘的意思,公主的話本反而與我們這些人無甚關聯,這不是很對麽,公主的確不愛我,也不愛汋萱,她愛的確實是她的江山子民。

這麽一來,我的口張了一半,手也頓在了半空……

六娘見我欲言又退的模樣,心領神會道:“你也領會了。”

“話本中關於你的,今日看來就是真。”六娘接著道,“上面說,白輕衣白大人,喜潔,愛美人,素來朝三暮四。”

……

……

……

垃圾話本果然害死人!

之後六娘還問了我一些冥辛的狀況,我卻無心再談,零星答了幾個字,等我晃過神來,房內只剩了我一人,六娘早已不知去向,我於是起身離開。

出了萬瓊舫,我仍念念不忘那四字,坐在轎中捫心自問,我朝三暮四?我朝三暮四?我活了二十有零就惦記過一個,結果還是單相思!朝三暮四不該與花天酒地、左擁右抱之流放在一起麽,和我有屁幹系!

我抱緊膝上幹幹凈凈清清白白的藥箱,是六月了罷,竇娥再世,該飛雪了。

此後數日,我頻繁出入萬瓊舫,托了“被鬼主選中的人”這一身份,六娘對我毫無隱瞞,有問必答。我也得以知道為何當時公主查六娘時查不出問題。

原來六娘的名姓與家世從出生起就已經是假的了。六娘說她全家在她未出世前就死得七七八八,她娘臨死前誕下她,將她送到至交好友手上,此後她一直在那位叫渝姨的好友家中長大,戶籍上是渝姨的孩子。至於她為何跑去婺國當敵國副將,她說她是武癡,在婺國更有前途。

這一句大抵是謊話了,那個渝姨家祖上官至正四品,即使後來辭官歸隱,也必定衣食無愁,在一方享有名望,她若要尋出路,還須跑去敵國尋?

六娘其它事上知無不言,此事上卻有隱瞞,料想是不願啟齒之事,我也就不再多問。但其實心中已猜出一些。

六娘談及渝姨時頗有孺慕之情,所以這位渝姨應當不曾虧待她。而談及尚國時她卻常常流露鄙夷又憤恨的神色,恐怕她家人的死與朝廷有關,本來全家死絕這事就不一般,連她一個剛出世的小娃都須偷偷摸摸地送走,改名換姓才活得下來,根本是滅族之罪。

那位渝姨祖上本在京城好好做官,到了渝姨這一輩卻自請調職去貧瘠的西南,此後更是棄官從商,應當是怕六娘身份洩露,或許也對官場心生倦意了罷,畢竟親眼見摯友全家遭滅門之災。

另外還有一個不可不問的問題,我對六娘曾說要炸公主府一事一直心有餘悸,當然要問個清楚。

我前前後後也來了畫舫好多回,各樓各間內都吃過茶喝過酒,之後六娘表露身份,我更是連後廚庫房在內都看了一圈,卻並未見到火藥之類。便向六娘問了問。

六娘二話不說帶我去了船尾,指著一條半人寬的粗鐵鏈道:“停在江心不動全靠此鏈下萬斤的主錨,它比尋常船錨要重不少,之所以如此……”六娘頓了頓,指向另一邊稍細的鐵鏈,“因為這些鐵鏈下本該栓副錨,現在卻栓了火藥。”

我一時怔住,投去一個愕然的眼神,示意沒太聽明白,請詳說。六娘接著道:“火藥在鐵盒中,鐵盒形狀不比錨抓地,所以主錨須更重才可穩住整船。為了不使人看出船下機密,所以一直停在江心,並不靠岸。”

“莫非船邊的一圍蓮花也是為了遮蔽?”

“這個,”六娘輕笑了笑,恍惚變回那個長袖善舞的六娘,“是阿連的主意,我想她只是想賞蓮。”

六娘談及部下時總有些寵溺,我道:“阿連是?”

“潑你衣服那個。”六娘簡短道。

此刻,我深深懷疑當初潑茶的鬼主意也是這個叫阿連的提出而六娘默許,兩人狼狽為奸*之下的勾當。

“那麽,這船下的火藥有多少?”

“大約千斤。”

“唔……”我凝眉思了思,當然思不出東西來,“是多大威力來著?”

六娘向江岸一揮手,“若置於岸上,這一條江岸盡毀。”

或許是知道鬼主在公主府坐牢,她這次不炸公主府了,改炸桐江。

我向江岸望去,桐江江岸小樓粉閣,花紅柳綠的,歷來是尚國最最亂花迷人眼的地方,這撮一把火藥下去,半個京城的紈絝都要死,第二天半個京城的高門貴府前都要掛上白綾。

我嘶了一聲,火力著實兇猛。

“六娘哪……”我轉頭向六娘,原想問問這火藥是婺國一路運來還是到了尚國再制的,卻無意瞥見六娘嘴角噙著一絲笑,微不可察,眼中熱烈,顯示著一種覆仇的快意。

我心頭一驚。六娘聞聲看向我,微微歪頭示意我何事。她方才的神色已收斂不見,我卻仍心驚,我想我的猜想應當不錯,她是對朝廷、對尚國懷著恨意,我試探道:“六娘,如果救出了冥……鬼主,你們接下來什麽打算?”

“聽鬼主的。”六娘道。

“這些火藥怎麽辦哪?”

“聽鬼主的。”六娘重覆道。

好罷,若是聽冥辛的,那我倒不擔心,冥辛對尚國沒仇還有恩。

萬瓊舫這一邊弄清楚後,我自己這一邊也有要解決的事。譬如說冥辛身上的軟骨散。我翻閱醫書,找著了一種可以緩解軟骨散的藥方,卻總缺一味,是長在西南的一種藥草,問了六娘,可喜她船上卻有,於是照著方子研制了一丸。雖只是暫解一時,不過應當能支撐她走出公主府,之後便有六娘接應不必擔憂。

天一天天熱起來,終於到了夏至。尚國不喜端午,而重夏至,這日,祭神拜祖,走親訪友,會非常熱鬧。我府上的丫嬛也一早跑了來紮進我房中——

“大人!快起啊!今日忙得很呀!先去院首府請安,再去祠堂燒香,再再去門前站一站,分分冰酒,再再再……”

“我正做好夢!”我翻過身來,裝作剛醒煩悶的樣子,其實已醒了好一會,專門等人來。果然我一翻身,丫嬛便大叫起來:“哎呦餵!大人!你的臉是怎麽回事呀?”

我的臉,我的臉大概這會兒就跟在燒得紅熱的鐵板上壓過一回的模樣罷?但我仍裝得一無所知,疑道:“我的臉怎了?拿鏡來!”

丫嬛將鏡子小心呈上,我舉鏡一看,雖心中有底,仍不免狂跳了跳,親娘咧,這比我昨晚看時還紅火,還凸出,簡直到了不堪入目、不辨人相的地步。

我閉上眼,緩緩放下鏡子,深深抽了一口氣:我是真狠哪,一整罐麻麻刺刺的藥粉糊上去。

“大人,要麽今天您就躺著罷?不然您這個樣子讓院首大人看到,院首大人不光會怪您自己不小心,還會怪咱們伺候不周,那多不好呀。”丫嬛進言道。

我府上的丫嬛說話總是那麽實誠、正直,這種主人挨罵是自作自受,我們不受這冤屈,的本該隱下去的意思總是表達得極為明確露骨,如迎頭一陣冽風,令我避無可避。

我嘆了一聲:“去拿頂帷帽來,再拿個面紗,厚一點的,去自然還是要去。”

丫嬛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一眼,再走幾步,又回看一眼,躑躅而行,熱切盼望著我反悔,我幹脆倒床翻了個身不與她對視。

丫嬛叫道:“大人,別再睡了!起來把那碗冷淘面吃了,夏至日不可不吃呀。”

等她拿著兩件東西回來,我也吃好了面,收拾妥當了。

不久,門外另一丫嬛跑來道,公主府有人來請。

來的人自然是墜露,我早有所料。

我知道,來了,這一天終於到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狼狽為奸,這裏的話是六娘和阿連,兩個女子暗戳戳地一同幹一件事,

這個意象下,還挺可愛,所以奸字未作替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