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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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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噙夢見我時嚇了一跳,等我說清來意,她更是嚇了一跳,忙找了人去尋公主,等來人回來稟明,她陷入了沈默,臉色倏地深沈起來,緩緩地向我掃來一眼,我此時正處理手腕上的傷口,輕輕回了一笑。

噙夢收回視線,驀地起身,將門一掌拍開,我只覺房梁都抖了抖——難見噙夢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噙夢在門邊側首,道:“我真不知公主殿下在做什麽,我更不知,白大人你在做什麽!”

說罷,摔門而去,房梁又抖了一抖。

我忙跟上,將門又推開。

噙夢鐵青著一張臉領我去了暗牢,一路上與我沒有半句話講。噙夢所為,我大為理解。而連我自己也大不理解我的這番作為。

踏著青石板,我一一回想今日的所言所行,救人自然是一面,但另一面的私心說成是對公主的一絲報覆也未嘗不對。我想我仍是對公主於我忽然的疏離耿耿於懷,所以才說了喜歡冥辛的話。只是後來這戲唱得有些難以收拾,以至到了灑血救人的驚悚地步。

算了算了,多想無益。過程雖不堪回首,但眼下的結果總算是不錯。

到了暗牢,噙夢徑自向底下走去,將一條走道走盡,在盡頭處敲了敲,此處竟有一扇暗門,連著更底下一層。我跟著噙夢走下石梯,一扇厚重石門佇立在眼前。噙夢從石門邊上的暗格中取出一燈盞,點燃,交到我手上,接著按了幾塊壁上的石頭,那石門便緩緩地開了。

“就在裏面了。”一直一聲不吭的噙夢終於說了句話。

“多謝。”我道了一聲,舉著燈盞進去。此處果真是毫無一絲光亮,靜得詭秘,我每踏一步,腳步的回聲都大得出奇。我手上的一盞燈勉強照亮前方一小圈,此圈外漆黑一片,我連此洞多深多廣也不知。

“冥辛?”我出聲道。

但無人回應。我又叫了一聲,仍然沒有回應。我開始疑心公主是不是在誆我。我向後看去,噙夢也舉著盞燈立在石門邊,神情十分淡漠。噙夢此刻溢於言表的不爽讓我稍稍放心,我繼續舉著燈向前找。

終於,在方寸的光亮之間,我看到一張高床。再靠近一些,高床上躺著一個人。我立刻沖了上去。此人雙目處被蒙著一塊黑布,但我依舊認出這就是冥辛。因為那條下頜線在黑燈瞎火間顯得尤為清晰分明。

“冥辛,冥辛。”我推了推她,卻沒有反應。我又叫了幾聲,依舊沒有反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中炸開,我慢慢地向她鼻尖探去,有呼吸!我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冥辛,是我,我來找你了。”

指尖下終於感受到一絲微動,冥辛的臉龐微微向我偏轉,然而轉得極為微弱。我這才留意到冥辛的頭顱似乎被固定在兩片硬板之間,我舉燈向她全身一掃,原來她全身都被束住,雙手雙腳都用麻繩緊緊捆住,綁在高床上不得動彈。

“你等等,”我輕聲對冥辛道,又轉頭朝石門邊喊,“這繩子我解掉了。”

石門邊的人一言不發。

我將燈盞放好,將冥辛肩上、腰上、腿上的繩子一一解開。解手上繩子時,實在不得不感慨刑部的人真是想絕了,綁一個手腕定住也就罷了,將人手握成拳,然後一圈一圈縛住,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這綁法未免太誇張了。我搗鼓了好一陣,終於全部解開。

“冥辛,好了,你現在可以動了。”我將一把繩子全丟在地上,走到冥辛邊上。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怔了怔。厚重的黑布下有一線淚珠,正靜靜地流淌,流進發絲,最後在耳間悄然滴落。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我替她治了那麽多次傷,即使她傷得最重的時候,她也沒有淌過一滴淚,現在她卻落淚了,落得如此清寂。

我呆楞楞地望著她的臉龐,良久,我低下身去,輕輕擦拭她眼角的淚光,輕輕道:“冥辛。”除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麽。漸漸的,她止住眼淚,嘴唇微微動了動,我附耳過去,聽到她說:“……我……出去。”

“你放心。”我回道。

我將冥辛抱起,背在身上。冥辛這幾日恐怕一口飯也沒吃上,比原先更消瘦,瘦骨嶙峋得背在身上硌得慌。

背到了石門前,不出所料,噙夢將我攔下。

“白大人,公主殿下只說準你來,卻沒準你將人帶出去。還請您將人放回去。”噙夢面無表情道。

“噙夢,你先讓我們出去,之後的事我自己去跟殿下說,不會叫你為難的。”我道。

“呵,”噙夢譏笑一聲,“我為難?我有什麽為難的?我只遵公主殿下,殿下叫我看好人,我便只知將人守住,至於白大人的請求,那與我何幹?”

“噙夢,公主殿下既然準我過來,就是默許了我能救她,她現在這樣子,再不出去就成廢人了,你何必攔著?”

“救她?”噙夢猛地看向我,激動道,“您救她?白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您是殿下的伴讀,不是這位婺國大將軍的小兵!救了她,您叫公主殿下怎麽辦?您心裏究竟還有沒有公主殿下,還有沒有尚國?!”

“你不要和我扯這些,我救她,也不耽誤我還是個尚國人,用不著你來操心我的忠心,你讓開。”

“既然如此,”噙夢不再看我,語氣又變得冷漠,“我只好得罪了。”她忽然擡手,飛快朝我擊了一掌,我狂退數步,一個不穩仰天倒去,背上的人先摔在了地上,悶哼一聲,千鈞一發之際,我動用畢生的敏捷在將要壓在冥辛身上前,一手撐地向側邊翻了個身。

萬幸,我倒在了冰涼涼的地板上,沒讓冥辛的身體再遭一次重。

但我真沒料到噙夢會如此毫不留情。這下好了,人沒救出去,自己也搭進來了。

幸好方才那盞燈還立在高床上,總算黑得不太徹底。

我將冥辛扶起,又背她回到高床那。但冥辛似乎很抗拒再躺回去,緊緊貼住我後背,雙臂牢牢鎖住我脖子,險些讓我喘不過氣。

“好好,咱不躺這棺材,坐可以罷?”然而冥辛依舊不肯放手。

沒轍了,背著罷,只能背著了!

我背著她,稍稍離那高床遠一些,背上的人也稍稍安定了一些。這五日的無知無覺,恐怕讓她對久違的相觸極為渴望,這麽一想,我又將人往身上箍了箍,累就累點罷,所幸人這會兒也不大重。

就在我覺得我手臂發酸充血,手腕上的傷口即將噴湧而出之時,那石門外好像有了點動靜,片刻,那石門竟慢慢向兩邊收攏,兩條人影立在中央:一條矮一些,一條高一些。

正是噙夢與公主二人。

我忙走上去,卻見噙夢嘴邊帶血,細看之下似乎臉也腫了一圈,我一時愕然,難道公主殿下把噙夢打了?我又去瞧公主,臉上倒是沒破沒臟,但似乎,衣飾有些許淩亂,衣擺處好像隱約有一只灰撲撲的腳印。

竟然是互打!

石門外竟然有過一場互搏!

這洞果然邪門,我剛剛在裏面楞是什麽也沒聽到。不對,重點不是這個,是噙夢竟然跟公主殿下交手了!公主殿下座下第一大忠士竟然對她的主上拳打腳踢了!這實在太過令人震驚,我一下對她剛剛突如其來的一掌釋懷了。

公主一言不發地看向我,又看向我背上的人,最後漸漸移向我左臂的手腕,眉角突地跳了跳,我順勢也瞄去,暗吃一驚,白紗已變作紅紗,仍不斷往下滴血。

“噙夢,把人接走。”公主道。

“殿下!……”噙夢轉頭怒吼。

“是不是剛才教訓得還不夠?”公主目不斜視,冷冷道。

我背上的冥辛此時忽然抽搐了一下,鼻息也忽地沈重起來,溫熱的氣息噴薄在我耳際,我忙道:“不必麻煩!我背著就好了。”冥辛大概對公主殿下心有陰影,現下聽到她的聲音反應都這般激烈。我輕輕在她腿上按了按以示安撫。

噙夢冷哼一聲。

我瞥了噙夢一眼,她此刻傷得也不輕,連站姿都有些歪。兩個傷員就不要勉強她們互扶互持了。我十分通情達理地想道。

於是,我便背著冥辛走向石門外,從公主身邊經過時,她穩穩地立在那,對我不置一詞,我邁上第一階時,卻是噙夢忽然開口:

“你會後悔,後悔今日做了怎樣一件蠢事!”

我沒有作聲,繼續一步步往上踏。是一件蠢事,不必後日我今日就知道了,至於後不後悔,反正眼下不後悔。

我將人背回了原先那間牢房,總算沒一氣兒背出暗牢。牢房內大大方方擺著一只大木桶,盛著水,騰著白茫的水氣。正疑惑,就見有人提了兩個桶飛奔而來,口裏嚷著:“白大人白大人!”

“墜露?!”

“是我是我,我來送水!”墜露舉了舉兩只桶,“真沒想到,她還沒有死,真被白大人您說中了。哎呀白大人你的手!”

“不妨事。墜露,你怎麽會過來?”

“當然是公主殿下叫我過來的嘍。白大人您先不要問了,您快把人放下,您的手全是血啊。”墜露說著從我背上接過冥辛,將人放平在地上。

“白大人,您先去休息罷,這裏我來就好了,我會將人洗得幹幹凈凈出來。”墜露道。

我這會兒是真有些頭疼了,不為別的,就為公主殿下這番安排。

我之前自作多情是我的錯嗎?真的不是罷?這一路背過來,冥辛身上飄浮著一股混雜了汗味等種種亂七八糟味道的怪味,熏得我暈頭轉向,踉踉蹌蹌地背到這,竟已有人備好了熱水,立時就能沐浴——連我自己都不甚在意的那一點小小的潔癖,卻有人始終念在心上,這一番體貼能怪我多想嗎?

我狠狠撕破身上白衣,扯出一條布帶來,胡亂纏在手腕,讓這血滴不到地上。

“辛苦你,我先出去一趟。”我拋下這一句,就走出了暗牢。

我出去自然不是去找公主,我對她實在已沒有了期盼,她今日這一番好意也只更讓我清楚一點:我從前的情思確非空穴來風,乃是生得有憑有據。只是,她對我的好,是出於她的本性,從前在宮外,她連無名無姓的窮破小孩都不知救了多少,對我一個青梅竹馬好一點怎麽了?

我也淡然了,只能道一句:愛過——今後,再也不做這冤大頭。

出去後,我讓人在客房準備了熱水,迅速也洗了一遍,至於衣服,我叫人去我府上拿了來,等我在水中泡了半個時辰,丫鬟也送來了衣服,我穿上後就又去了暗牢。

暗牢內靜悄悄的,我向那一間走去,墜露已不在裏面,遠望去只有一只木桶以及一個泡在木桶裏的人。

冥辛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背對著我,依舊不動。一雙玉肩露在水上。我躊躇了一下,又上前幾步,哦,這水上還鋪著一層厚實花瓣,密密麻麻,將水下的風光遮得一絲不露。

不得不說墜露丫頭,實在是一個周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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