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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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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在沅芷十六歲那年,宮裏派了人來太清山,說大公主病重,聖上命速接沅芷回京。那天是梅雨季節難得的艷陽天,又恰是半月一次準許下山的日子,我與沅芷滿心雀躍,相攜去找仙師。

沅芷還告訴我,昨日仙師同她說,等明日過後,就要教她劍法的最後一式。劍法已足練了三年,如今終於迎來最高一式,沅芷喜上眉梢,挽著我的胳膊一蹦一跳的,頗為躁動。

誰也沒想到,那一日就是我與沅芷在太清山的最後一日。

那日,主殿上有仙師,仙師旁邊卻站著雍陵王,幾排鐵甲士兵簇在身後,雍陵王側首深深看向沅芷,威儀之下透著幾分悲切。

雍陵王那時並未道出一切,只說聖上思念,想帶沅芷回去,至於澧蘭大公主的病情,只說身體欠佳,稍帶了一筆。沅芷不以為意,握著雍陵王的劍在一邊細看把玩,自然不肯回去。

仙師在一旁開了金口:“徒兒,回罷。”

沅芷摸劍的手一頓,擡頭望去,不可置信道:“師傅?!”

師姑又悠悠地說道:“你與這兒的緣分,盡了,回去罷。”

沅芷扔了劍,抓住仙師的衣袖,道:“師傅昨天還說要教我最後一式,現在怎麽要趕我走?”

仙師摸了摸她額前發,半晌道:“孩子,我原本以為我能把你留在這,讓你只做太清山中一個平凡娣子,可時也命也,天意不可違,你終非此中人,師傅不可再留你,你去罷。我會把劍譜交你,只當師徒一場,練與不練只隨你的心。”說完,仙師便拂袖出了大殿門。

我怔在原地,只覺一切發生得太快,仙師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在山裏安穩呆了這些年,什麽事也沒,怎麽一下就非走不可了。我當時只怨雍陵王,道門凈地,還帶了一隊鐵騎上門,一定是她威脅逼迫仙師了!

最後,沅芷手捧劍譜,一路哭唧唧地回了京城。

到了京城,她就像人間蒸發一樣,終日見不著。我幾次去宮裏找她,侍者都說,二公主在大公主那兒。我又轉去大公主宮,宮門口就被攔下,侍衛說,大公主身體抱恙,須靜心養病,誰也不準進。

無奈,我那會兒剛回京城,也沒什麽相熟的人,無聊得很。去找汋萱,她倒很閑,但她那會兒對我極為別扭,話裏帶著刺,也就識趣地不找她了。

一直到大半個月後,我去太醫院找大姑看個方子,順道去沅芷宮裏碰碰運氣,還好,那日她人竟在。不過二十來天未見,她整個人都憔悴了,眼窩深了許多,眼神無光無神,與太清山上判若兩人。我握了她的手,當場把了一脈。

我擡首問她:“你這些日子,是沒吃沒睡嗎,怎麽身體虛成這樣?”

沅芷緩緩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只茫然然地望著前方。

我又道:“大公主怎麽樣了,不說是小病麽,怎麽還未治好?”

提到大公主,她才有了些反應,嘴唇微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頓了頓,眼眶內浸上來一層薄薄水幕。

我一下慌了,急忙道:“你別……你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的。你要相信太醫院,我大姑雖然人兇,但醫術是頂好的,你寬心些。”

沅芷仰頭眨了眨眼,水面褪去,她沒有看我,抽回了手,道:“謝謝你,輕衣。我昨天睡得不好,今天有些累,你先回去,我會再找你。”說完她就起身進了裏間。我在原處略坐了會兒,聽裏間沒動靜了,便出來。

之後她並未來找過我,我再見她時已經是澧蘭大公主的喪禮。

那天,她一身素紗皓衣,比上一次更憔悴,眼窩愈深,整張臉像是被刀削得瘦尖,只有眼神不再無光,卻冷得像冰刃,令人不敢對視。她沈默地聽完悼詞,之後起靈,她跟在棺槨後一言不發,她身後一縱的人哭得昏天暗地,她手捧著牌位,一臉肅穆,一步趨一步地向前,像是要共赴黃泉路的模樣。

整個儀式裏,她一個字也不說,一滴淚也不流,像是一個冰封住的人,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化冰。之後的數天,她一直跪在大公主的牌位前,聖上過來了,叫她起來,她像忘記了如何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聖上,仍舊跪著。聖上也不再說話,蹲下身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過了很久,聖上悄悄抹了抹淚,離開了。

那時的沅芷像是只留了一縷魂在身體,其餘的都隨著澧蘭大公主去了,我在一旁心痛不已,卻不知能做什麽。終於在第九天,她跪在那忽然猛咳了一聲,一口血飛濺在墨玉的地磚上,格外鮮亮。我惴惴不安地看了她幾日,心裏揪得像塊攥在手裏皺了幾千道痕的方帕子,此刻見了這灘血,腦子瞬間炸了火,我急急沖上去,攬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我說:“公主你不要再跪了,咱們去吃點東西,再睡一覺好不好?”

她那幾日身子虛,沒力氣掙脫我,於是說了第一句話:“你走開。”聲音嘶啞,像一顆粗礫刮在幹燥的沙地上。

我攬得更緊,道:“我求求你休息罷,即使不是為你自己,也為了聖上,你一直跪在這,聖上如何放心?聖上昨日過來,你看到了罷,血紅血紅的眼睛,如果連你也倒下了,聖上……”

“我不會倒下!”她忽然爆喝一聲,猛地掙開我雙臂。我重重摔在地上,回頭看她——她當時的樣子便和現在一模一樣,周身冰冷,眉間緊蹙,一雙眼迸著殺氣,只是前方茫茫,這殺氣是要對誰?

幾年前的我對這樣的沅芷感到害怕,在地上不敢動彈。如今長了幾歲,出息多了,總算諾諾回了兩聲。

沅芷似乎也自覺反應大了點,低了頭,將一疊紙豎起齊了齊,拿了塊長條的鎮尺壓了,略作停頓後才又看我,眼神中流露歉意,“我方才……”

“你熬了個大夜肝火旺盛,本醫師自然懂。”我微微頷首示意理解。我也不想聽她道歉,我只是覺得她反常。

沅芷彎了彎嘴角,扯了個笑出來,不打算再多說什麽。我無奈,沅芷越來越能裝事了,不與我說,你還打算和誰說,都爛在肚子裏才叫穩重,才叫儲君之風?算了,大清早的,看她渾渾的,體貼如我就不多糾纏了,我叫她先回房小睡,我出門去買幾個包子回來。她點了點頭,便回房了。

我在街上轉悠了兩圈,在西邊兩個街口外的橋頭上找到了賣包子的,我拿了四只,付了一百文,我揣著四只不見得比京城大多少的包子,感嘆這兒真是啥啥都比京城貴!在橋頭,除了賣包子早點的,還有賣香料布匹,扇子書畫的,我要了些迷疊香、薄荷、龍腦,用來提神,又要了些檀香、柏子仁,用來助眠。作臣子的,自然要為公主大人多分憂。別的幫不上,起碼不能再讓她像頭水牛一樣猛灌濃茶。

我想沅芷還要再睡會兒,就用帕子裹著熱乎的包子,在河邊邊走邊吃,略逛了逛後才回去。進了院門,看見沅芷拎著柄劍在樹下,看招式似乎是之前在太清山學的那一套劍法。據我所知,沅芷一直沒有修最後一式。當初匆匆回宮,她整日在大公主那兒也沒空練,之後自然更沒心思。後來她進了軍營,學的是行軍布陣,她那本劍譜一直就放在她公主府的臥房裏,再不見她拿出來。不過她雖不學最後一式,但並未荒廢劍術,每日總會抽時間練練。

我走過去遞給她包子,她道了聲謝,收了劍坐在假山石上吃。

“一會兒咱們去哪個茶樓?”我在對面的石頭坐下,問道。

“昨日向何書紀打聽了幾個當地有名的,究竟去哪個,一會兒到了你看看。”沅芷笑道。

淮縣小茶肆不多,大茶樓卻不少,沿街走去,掛著“茶”字青旗,臨街而建的茶樓茶館頗多。

“咱們找個人問問,看哪家最好。”我在街市中對沅芷說。此刻距離出門已過了半個多時辰罷,我想著難得與沅芷逛個茶樓,務必求一個盡善盡美的,是以走了好一會兒也沒進一間。

“好。”沅芷道。她蒙著面紗,看不清臉,不過看眉眼尚平靜,似乎還耐得住我折騰。我也蒙著面,走了小半天,臉上悶悶的。這面紗是沅芷叫戴著,昨日提瓶賣茶的一對窮姊妹,今日就要上最富貴的茶樓,太過可疑。

我朝四周望了望,前面石墩旁有個閑坐的轎婦,我上前打聽。她拍手笑了一聲,道:“你們找對人了,我家主人天天上茶樓,整個淮縣的茶樓就沒有我餘某沒去過的。我問問你,你是愛聽話本呢,還是愛下棋、品畫、對對子?”

我道:“這兒的茶樓還有這麽多花樣啊。”京城的茶樓也常有請歌伎、琴師來助興的,淮縣似乎比京城更熱鬧。

轎婦道:“那可不,我家小主人原先總去舞坊歌館,找的是阿鶯阿燕,我家老主人幾次要打斷她的腿,現在可好了,天天去北巷找王媽媽!”

“王媽媽是何人?”

“王媽媽就是開王媽媽茶樓的老板王媽媽嘛,不過大家愛叫那地方一窟鬼茶樓,因為她家的話本都是鬼怪道士。你倆呢,素愛聽什麽書?西巷的思思茶樓不錯,專講愛恨情仇的,前幾日我還在門口聽過,正說到私奔呢……”

我見這轎婦眉飛色舞起來,當即截住:“我倆不太聽書,勞煩你再想想。”自從昨日在書攤逛了一回,我如今很害怕聽書。

轎婦想也不想道:“那就東巷的蹴球茶樓,既能喝茶也能看她們踢球,你們要是腳癢,還能自己上去踢。”

蹴球不錯,起碼安全。我向轎婦拱手道謝,拉著沅芷來了東巷。這家茶樓很好找,它門前掛的不是茶旗,而是吊了只圓滾滾的皮球,上頭紮朵紅艷艷的花,喜慶至極。

茶樓一側則懸掛著一幅水墨畫,淡墨遠山,輕淺寒林,另點了幾片石苔,與茶樓濃艷的氣氛十分不搭。我搖了搖頭,正要邁步進去,卻聽到沅芷在身後道:“這像是汋萱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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