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終章·下 偉大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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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終章·下 偉大的主，……
“孩子, ”維麗爾睜開雙眼，向著不遠處的葉妮薇伸出雙手，“過來, 讓我看看你。”
背景中, 不知從何傳來隱隱的崩塌聲, 腳下的庭院在震顫。黃金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巨樹只剩下幹枯的樹枝延伸交錯，異土的崩潰終於到達了最上層, 清晰可聞。
可是葉妮薇沒管這些，也沒有驚慌失措, 她一步步穩穩地朝維麗爾的長椅走去。
在老人的長椅前，女爵單膝跪下。
到了這個位置, 葉妮薇終於看清了老人藏在長袍下的小腿和雙足，心中一震, 明白了老人為什麽始終躺在長椅上, 並不起身。風微微地掀起她的袍角，露出已經化為幹枯的樹枝的雙足, 這不是一種比喻，也不是說她的皮膚皺縮，而是她的雙腿已經真正化作了兩條枯萎的並在一起的樹枝，褐色的, 表面爬滿了樹皮的紋路, 像一條死去的蛇尾。
“您……”葉妮薇震驚。
“沒事的，”維麗爾笑著按住女孩的發頂，安撫地摸了摸她流水般的金發，“還沒人給你編過辮子吧？”
葉妮薇怔了怔。如果維麗爾指的是正式而繁覆的多股辮，譬如四股、五股, 甚至八股的樣式，那麽確實沒人給她編過。
這個時代已經不流行那種耗時費力的發型，女爵最多把長發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上。更多的時候她要麽束起，要麽散漫著一頭長發。
“我給你編一次辮子吧，”維麗爾用粗糙的手撥開她額前的一縷頭發，手心透著虛幻的溫暖，“我們那時候，蒼白王庭的孩子成年，都要編一頭很長很長的辮子，辮子越長的那個就越驕傲。男孩的辮子裏編著銀絲打的藤蔓，女孩則在辮子裏鑲滿星辰般的細鉆。那一天，男孩女孩們個個都像是領主和國王。”
“好。”葉妮薇沒有遲疑，低下頭，一頭長發瀑布般滾落。
她轉身，在長椅前席地而坐。異土中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音轟隆，好像有無邊的巖漿或赤紅的水銀從地殼下漫起，大地是一塊飄起的孤舟。這聲音撼天動地，終於讓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到。
可是三個人都是巋然不動，阿龍迦沈凝地矗立，陳寂默然凝望，葉妮薇挺起脊背，讓老人更方便地挽起她的頭發。
維麗爾的手從那頭長發中穿過，令人驚訝的靈巧熟練，一綹綹的金發在她手中娓娓如流水，先打內層的四綹，然後外層的五綹互相穿插，收束起來，形成立體鏤空的結構。
幾層金發各自行成辮子最後又內外嵌套，像一幅神聖精美的裱花，一條九股的長辮在她手中宛然誕生。
維麗爾松開手，沈重的長辮在她的手臂上垂下來。
真是一條令人懷念的長辮，便如純金的素緞，流淌著淡淡的光芒，讓人想要在上面裝飾白色的細花和秘銀的絡子。點綴起蒼水晶，一定像漫天星辰降下。
日出之庭中的最後一片黃金葉，打著旋飄落，落在了葉妮薇的肩上。
維麗爾的雙眼在看到那片葉子的時候亮了起來。她沒有銀絡子也沒有蒼水晶給這個孩子，但好在，還有一片故鄉的樹葉。
她撿起那片金葉，卸掉自己的發髻，從自己頭頂摘下了一個秘銀的發環。發環形如一只鐲子，秘銀雖然是種貴金屬，但晶瑩得近乎透明，其中蘊含著燦爛的星光，亮得像鉆石。
維麗爾把那片金葉搓成細細的一線，纏在發環上，扣住女爵的長辮。
“真好，”維麗爾笑起來，像一個尋常的祖母那樣牽起女爵的手，“站起來轉一圈讓我看看。”
葉妮薇站起身，輕盈地旋轉。
“真好，真好啊。”維麗爾輕輕地拍手，好像真的看見自己的孩子參加成人禮。
慢慢地她目光朦朧，女孩子那麽高挑挺拔，旋轉起來作修長得仿佛天鵝。優雅得如同在舞蹈，可是維麗爾的目光中，看到的卻不是一個舞者，而是一個驕傲的戰士，一個……君王。
純金的長辮飛揚，葉妮薇的發型現在古典莊重，老人枯朽的眼睛裏緩緩地浸出一層淚，目光晶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編的那條辮子，其實不是孩子們成年時的樣式，甚至也不是領主的辮子，九股的長辮，那是蒼白王庭的女王才會有的發型。
三千年後，看見還有這年輕的火種在世。沒有被“異常”征服，不是已經被摧折的破碎者，而是一個剛強的戰士！真是讓人胸膛裏溫暖得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祝福你，孩子。”維麗爾親吻自己的手指，然後遙遙地伸向葉妮薇的眉間致意。
“祝福三千年後的人類。”這次維麗爾的手點向陳寂，最後遲疑了一下，移向阿龍迦。
已經不止是聲音，異土的崩壞已經顯著到地面都在震動，這震動傳到巨樹上的日出之庭，就變為劇烈的搖晃。幾人的站立開始不穩，腳下像有誰在猛地搖桌子。
葉妮薇上前，和維麗爾最後擁抱告別。她抱住了這個枯骨般的老人，好像抱住一座來自舊日的石雕。
她就要放手時，老人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聲地笑了：“我察覺到我自己的那些不對勁，其實說明‘我’自己也不是真的吧？如果這整個地方都是亞伯拉罕的鏡像，那有沒有可能我自己也是鏡像呢？‘我’也是虛幻的一部分，我現在才明白。真正的我，在三千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葉妮薇沈默了。但是老人從她的沈默中，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去吧，孩子，這裏要塌了。”維麗爾放開她，“讓虛幻的一切都消散。”
阿龍迦在不遠處已經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痕，這次的裂痕直通某艘星艦內部，裂縫外顯現出人來人往的星艦大廳，天頂高遠，大廳中有人扭頭，註意到了這條裂縫，發出山崩海嘯的尖叫，尖銳的警報聲拉響，人們人仰馬翻。似乎有警衛的雜亂腳步聲在逼近。
阿龍迦點點頭。女爵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跨入空間縫隙中，那條純金的辮子起落。
“陳寂，你先走，”阿龍迦示意陳寂，“我最後關閉空間縫隙。”
陳寂轉身要離開，想了想，卻又折返走近了維麗爾。
年輕的帝國皇帝和三千年前的蒼老遺民對望，陳寂點了點頭，這個頷首中似乎有千斤的重量，是三千年後的所有人類一起頷首。
“您放心，”陳寂道，“人類會一直在。”
維麗爾擡頭望去，年輕人的黑瞳子裏一絲波瀾也沒有，那種漆黑深而浩瀚。堅定得就像外面那個萬古不變的永夜。
“好。”於是老人也笑了。
陳寂從裂縫中離開。他走入裂縫那一端的瞬間，阿龍迦就隱隱聽到那邊的一片嘈雜忽然歸零。背景音只剩下“陛下！”“陛下！”
“再見了。”阿龍迦最後說。這個異土已經到了崩塌的最後階段，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日出之庭搖晃得不能站立。
但這些對阿龍迦都不是問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來到日出之庭的窗邊，憑欄而眺，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來自三千年前的畫面，最後的餘暉。
就在這一刻，天黑了。夕陽的火光從雲層中收了下去，銷聲匿跡，天空完全陷入黑暗。一瞬之後，夜空中的黑色沈澱下來，變得生動、深沈、濃郁，黑色靜得如同深河。
漫天的星辰都在這灰黑色的長河中顯現出來，細碎的鉆石在水中散亂，發出淡淡的輝光。天空裏的星辰密密麻麻，阿龍迦仰首，星星繁多得令人頭暈目眩，好像整片夜空在圍繞著他旋轉。這片星域在尚未經歷“大熄滅”的時候，原來是這麽一片熱鬧的星域。
夜空中傳來隱隱的人聲。阿龍迦低下頭去，心中一動。整片亞伯拉罕領地上的蒼白子民，都正向著巨樹匯聚而來。人流匯成大河，四面八方都有這樣的一條河，河流不約而同地流向巨樹。
蒼白子民們提著燈，披著長袍，長袍被燈光照得一團光暈，從巨樹上望下去，每個人都是一只渺小的螢火蟲，螢火蟲聚集成蜿蜒的光流，這一幕令人震撼得仿佛銀河傾瀉到了大地上。
風裏帶來淡淡的吟唱，蓋過了異土的崩塌聲。浩大的人群在低唱一首歌，那首歌，似曾相識：
“黃金之船橫渡星海；
七星揚升，黑暗低徊。
山堂之中英雄不死；
列王之魂，鑄此高臺。
樹的女兒垂衣君臨；
執此戰旗，風掣長旌。
銀樹之光永恒燦爛；
黎明之時，故鄉當還……”
似曾相識。
這螢火蟲的河流最終抵達黃金巨樹後，裏面的每個蒼白子民都擡起頭，向著樹上的日出之庭輕點眉心，伸出手表示致意。
禮敬完畢後，他們就在樹下的草地上坐下，彼此相依，擡起頭，仰望夜空。
夜空中，七星緩緩升起，發出千絲萬縷的光明，它們是這片星海中最亮的七顆星，高懸中天。
從這裏看去，恰如一艘黃金之船，橫渡黑海。
不知道這一幕有什麽東西那麽古樸又那麽輕柔美好，讓人不忍驚動，阿龍迦也不禁微笑，夜風撲面，草地上無邊的人們席地而坐仰望星海，地上傾瀉星星點點的燈光，天上星辰無垠，有那麽一瞬間，讓人忘記了異土正在坍塌。
這只是一個三千年前，夜靜如水的古老的夜。
就在這夜晚中，阿龍迦卻悄無聲息地離去，陰影般來到裂縫之前，他擡起腳，踏入裂縫。
身後陡然傳來一道聲音：“等等。”
*
裂縫另一側，星艦之中
不久後
“怎麽來得這麽遲，”陳寂轉身去看從裂縫中跨出來的阿龍迦，不知道為什麽阿龍迦有些腳步踉蹌，“我等了你很久。”
黑瞳子裏露出笑意。阿龍迦剛要回答，擡起頭，忽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大圈中，大圈裏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無數鴉雀無聲的人群。
他、陳寂，還有葉妮薇站在這個圈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們，阿龍迦的一舉一動都處在眾目睽睽之下。
空間裂縫在阿龍迦的身後關閉，他們出來的那道縫隙憑空消失了。
這一幕似乎讓人群更加震驚，緊盯著他們的每一雙眼睛又瞪大了一倍，恨不得要把阿龍迦臉上瞪出一個洞來。
“陳……陛下，”阿龍迦腦子瘋狂轉動，“屬下只是最後崴了腳，行動不便。”
“崴了腳？”陳寂凝重起來。同時“屬下”這個稱謂也讓他的眉毛微微一挑，立馬向阿龍迦走來。
陳寂伸出手就要來扶他，想讓他把所有重量都靠過來，但是他就要握住阿龍迦手臂的時候，阿龍迦突然猛地後退一步！
“陛下，我申請去醫務室。”阿龍迦低頭道，這麽看上去，真是十足的誠惶誠恐和十足的恭敬。好一個十分恭順尊重首長的小兵！
“好啊。我讓你去醫務室。”
眾目睽睽之下，陳寂看了他十秒，忽地露出了一個讓阿龍迦脊背發涼的笑容。
*
十分鐘後，醫療室
萬萬沒想到，阿龍迦還是如了願，來到了醫療室。
擠在旁邊的人稍稍少了一點，不過跟過來的人群還是很多，這群人開始四處奔走，似乎在進行各種對外聯絡。盯著阿龍迦的目光變少，人們擠在陳寂周圍，爭先恐後地進行著什麽報告，關註他的身體狀況，或者噓寒問暖。
出乎阿龍迦的計劃，陳寂也和他一起來到了醫療室。
阿龍迦躺在醫療室的床位上，機器給他進行著各種掃描和診斷，陳寂就抱著手臂坐在他床邊的座椅上，仿佛來陪床的家屬，又有點像是很多年前都是小兵那會兒，阿龍迦受了重傷醒來，一睜眼能看見陳寂坐在床邊打盹，滿身的血和灰，疲憊得像是下了戰場就沒有離開過。
好兄弟！那時候阿龍迦在心裏想，真是好兄弟！並感動得在心裏暗暗發誓好兄弟值得用一輩子來保護。
現在嘛……反正不管是家屬還是好兄弟，家屬/好兄弟本人現在都有點被他“惹毛了”，雖然抱臂坐在阿龍迦床邊，但是一眼也沒有看他，聽著旁邊不同的人匯報，要麽點點頭，要麽露出“已閱，狗屁不通”的神色。
阿龍迦不由得頭疼起來……不對，自從他踏出那個異土，他本來就頭疼欲裂。
不管了，想來也是沒法支走所有人的，只是沒想到還是沒有避開陳寂。阿龍迦捏了捏額頭，他什麽都沒有跟陳寂解釋過，也根本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跟陳寂解釋……阿龍迦心裏隱隱有一種直覺，也許不讓這方面的東西過深地“侵蝕”陳寂，對他會更好。
希望自己不要露出太多異樣。阿龍迦就要閉上眼睛，突然聽到艙中有人驚叫：
“天墟幽靈座！你們看窗外的天墟幽靈座！它開始熄滅了！”
阿龍迦又睜開眼。所有人都一股腦湧到窗邊去了，恨不得把臉貼到舷窗上去看。
陳寂也起身，到舷窗邊凝望視距內的【甲子一號異土：天墟幽靈座】。
在剛剛那些人的交談中，阿龍迦知道了這艘艦船，隸屬於“南極統天深空巡航艦隊”，是和葉妮薇一起來到異土外，執行搜救帝國皇帝的任務的。
這艘星艦停靠的位置靠外，離天墟幽靈座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剛好處在一個適中的視距，可以看到整個天墟幽靈座的輪廓。
隔著幾千萬公裏的虛空，能看見那燦爛的銀樹沈在黑海的波濤之中。
而此時此刻，引起人們驚嘆的，正是那顆璀璨的銀樹肉眼可見的熄滅。
陳寂站在窗前，肅然地凝望著那個壯麗的奇觀。從最頂上的樹冠開始，巨樹黑暗下去，像是被一只巨蛇從頭頂開始吞噬，黑暗一直淹沒到樹幹，最後到巨樹的樹根。黑暗倒灌而下。
直到最後，黑暗完整地奪取了它。
三千年後，黑暗再一次占據了天墟幽靈座。
很多人都在驚呼，這副不可思議的景象，說明這個異土本身完全地湮滅了，史上第一次，某個異土被根除一清，“甲子一號”這個序號將從此空缺出來，等待新生異土的填補。
陳寂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那麽多人在說話，可是阿龍迦還是精準地分辨出了陳寂的聲音。
陳寂說：“那一切……都不再有。”
阿龍迦當然知道陳寂說的“那一切”是什麽。那個鏡像而畸形的世界，那個虛構的“亞伯拉罕領地”，那些鮮活的，生活在其中的反人。
那固然是個被汙染創造成的邪異之地，但裏面還有很多很多個體，“反人”們在繼續著正常的生活。三千年來他們沒有離開過故土，現在的景象仿佛是他們的家園又毀滅了一次。
他們自己，也又死了一次。這一次挫骨揚灰，再不會有任何東西剩下。
“那一切，都不再有。”
不再有。阿龍迦笑了一下。只是，真的是這樣麽？
阿龍迦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精神中的那種劇變。他閉上眼睡去，剎那間，精神世界就被滔天的紅水所席卷吞噬。
*
精神世界，無盡的紅海
一場驚天動地的劇變正在紅海中發生著。
虛幻的“哢哢”聲遍布天地，好像空間在被抻拉，紅海在拓展，無盡地延伸。紅海本來就好像已經是無盡的，可無盡之上仍有無盡，阿龍迦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紅海的膨脹，他的精神發癢發痛，紅色的大潮被舉起，平平地推向天的盡頭，天際線飛速遠離阿龍迦。
紅海在每個方向上都在擴展，海面變得廣闊，天和海之間也在變高，天空變得更像一個“穹窿”，站在下方，幾乎能感受出天穹的弧度。
無數的水滴在紅海海面上跳蕩，濺起又落下，巨大的漣漪泛開。
這裏的潮汐極端不穩定，而潮汐不穩定是因為引力發生了劇變，有什麽新的東西出現在了這個世界，那必然是一個巨物，而它帶來的“引力”，大到足以使紅海激蕩！
阿龍迦站在海面上，擡起頭，紅海之上也有星空，那片星空裏，一株燦爛的銀樹在星空正中，生發開來。
銀樹，屬於“天墟幽靈座”的銀樹。
銀樹被挪移，出現在了這裏。
【甲子一號異土：天墟幽靈座】被他完整地“吸收”了。
就像阿龍迦吸收所有異獸和實體死去後的陰影，天墟幽靈座也出現在了他的精神世界之中。
紅海之上的這片星空，星辰虛而繁，一直以來高遠而空虛得仿佛貼圖。
現在“天墟幽靈座”出現在星空中後，它終於變得真實起來，或者說，圍繞著銀樹的那一片開始變得真實，天墟幽靈座是出現在星空中的第一塊星圖，銀樹在星海中生機勃勃地紮根，銀輝漫湧開來。
紅海的所有劇變，都是因為天墟幽靈座的加入而起。
因為這個龐大的異土的加入，紅海好像開始發生了第一次“蛻變”。本就無限的紅海再一次開始膨脹。
以往這裏有存在感的只有紅海，仿佛是世界從海中孕育的洪荒年代，現在盤古開天辟地，天地二分，濁的無限下降，清的無限上升，無邊無際的星空開始出現，倒映在海面上，水中星光蕩漾開來。
阿龍迦站在紅海之上仰望，心想這次的“嘗試”還是勉強成功了，他吞噬了……一整個異土。
離開異土前的最後一個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閃回，維麗爾用雙手支撐著離開長椅，匍匐在地上跪拜。
阿龍迦上前就要去攙扶她，可是老人顫聲說我知道您是什麽東西！自從變成這樣後我似乎也不是人了！我能看出你大概是什麽樣的存在！
人心不足啊。老人雙眼泛出淚水，她說我本來已經做好準備就此消失。我不是人類了我就應該這樣消失。
可是這一刻我聽到整個亞伯拉罕領土上的人們來到樹下，我聽到他們的歌聲，他們的歌聲……我就知道他們所有人到這裏來，都是來和我道別。
一天之前他們還在重置中一無所知地掙紮，現在他們想起了一切，知道自己要死了，這次來臨的是真正的死亡，所以遠道而來，和我道別。
我已經活得太久。老人慢慢地說：可我忽然想起來，這裏面有很多很多孩子，很多很多年輕人。在這不斷重覆的三千年裏面，他們還沒有真正地活過。
“所以，我要為他們求一個可能。”
老人一拜到底。
阿龍迦思考良久，最終說：“好。”
“好，那我就試這一次。”
他放出了無窮的紅海，紅海在異土徹底崩碎前吞沒了整個天墟幽靈座，整個世界都回到水中，一顆快要雕零的樹再次變回種子。
整個異土之下，有一片龐大的陰影被阿龍迦所吞噬。
以君王級的精神強度，這麽做都使阿龍迦再難站穩。
成功了，異土整個被吞沒。維麗爾最後鄭重地行了跪拜的大禮，她說：
“偉大的主啊！從此以後，奉您為蒼白王庭唯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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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維麗爾睜開雙眼，向著不遠處的葉妮薇伸出雙手，“過來, 讓我看看你。”
背景中, 不知從何傳來隱隱的崩塌聲, 腳下的庭院在震顫。黃金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巨樹只剩下幹枯的樹枝延伸交錯，異土的崩潰終於到達了最上層, 清晰可聞。
可是葉妮薇沒管這些，也沒有驚慌失措, 她一步步穩穩地朝維麗爾的長椅走去。
在老人的長椅前，女爵單膝跪下。
到了這個位置, 葉妮薇終於看清了老人藏在長袍下的小腿和雙足，心中一震, 明白了老人為什麽始終躺在長椅上, 並不起身。風微微地掀起她的袍角，露出已經化為幹枯的樹枝的雙足, 這不是一種比喻，也不是說她的皮膚皺縮，而是她的雙腿已經真正化作了兩條枯萎的並在一起的樹枝，褐色的, 表面爬滿了樹皮的紋路, 像一條死去的蛇尾。
“您……”葉妮薇震驚。
“沒事的，”維麗爾笑著按住女孩的發頂，安撫地摸了摸她流水般的金發，“還沒人給你編過辮子吧？”
葉妮薇怔了怔。如果維麗爾指的是正式而繁覆的多股辮，譬如四股、五股, 甚至八股的樣式，那麽確實沒人給她編過。
這個時代已經不流行那種耗時費力的發型，女爵最多把長發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上。更多的時候她要麽束起，要麽散漫著一頭長發。
“我給你編一次辮子吧，”維麗爾用粗糙的手撥開她額前的一縷頭發，手心透著虛幻的溫暖，“我們那時候，蒼白王庭的孩子成年，都要編一頭很長很長的辮子，辮子越長的那個就越驕傲。男孩的辮子裏編著銀絲打的藤蔓，女孩則在辮子裏鑲滿星辰般的細鉆。那一天，男孩女孩們個個都像是領主和國王。”
“好。”葉妮薇沒有遲疑，低下頭，一頭長發瀑布般滾落。
她轉身，在長椅前席地而坐。異土中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音轟隆，好像有無邊的巖漿或赤紅的水銀從地殼下漫起，大地是一塊飄起的孤舟。這聲音撼天動地，終於讓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到。
可是三個人都是巋然不動，阿龍迦沈凝地矗立，陳寂默然凝望，葉妮薇挺起脊背，讓老人更方便地挽起她的頭發。
維麗爾的手從那頭長發中穿過，令人驚訝的靈巧熟練，一綹綹的金發在她手中娓娓如流水，先打內層的四綹，然後外層的五綹互相穿插，收束起來，形成立體鏤空的結構。
幾層金發各自行成辮子最後又內外嵌套，像一幅神聖精美的裱花，一條九股的長辮在她手中宛然誕生。
維麗爾松開手，沈重的長辮在她的手臂上垂下來。
真是一條令人懷念的長辮，便如純金的素緞，流淌著淡淡的光芒，讓人想要在上面裝飾白色的細花和秘銀的絡子。點綴起蒼水晶，一定像漫天星辰降下。
日出之庭中的最後一片黃金葉，打著旋飄落，落在了葉妮薇的肩上。
維麗爾的雙眼在看到那片葉子的時候亮了起來。她沒有銀絡子也沒有蒼水晶給這個孩子，但好在，還有一片故鄉的樹葉。
她撿起那片金葉，卸掉自己的發髻，從自己頭頂摘下了一個秘銀的發環。發環形如一只鐲子，秘銀雖然是種貴金屬，但晶瑩得近乎透明，其中蘊含著燦爛的星光，亮得像鉆石。
維麗爾把那片金葉搓成細細的一線，纏在發環上，扣住女爵的長辮。
“真好，”維麗爾笑起來，像一個尋常的祖母那樣牽起女爵的手，“站起來轉一圈讓我看看。”
葉妮薇站起身，輕盈地旋轉。
“真好，真好啊。”維麗爾輕輕地拍手，好像真的看見自己的孩子參加成人禮。
慢慢地她目光朦朧，女孩子那麽高挑挺拔，旋轉起來作修長得仿佛天鵝。優雅得如同在舞蹈，可是維麗爾的目光中，看到的卻不是一個舞者，而是一個驕傲的戰士，一個……君王。
純金的長辮飛揚，葉妮薇的發型現在古典莊重，老人枯朽的眼睛裏緩緩地浸出一層淚，目光晶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編的那條辮子，其實不是孩子們成年時的樣式，甚至也不是領主的辮子，九股的長辮，那是蒼白王庭的女王才會有的發型。
三千年後，看見還有這年輕的火種在世。沒有被“異常”征服，不是已經被摧折的破碎者，而是一個剛強的戰士！真是讓人胸膛裏溫暖得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祝福你，孩子。”維麗爾親吻自己的手指，然後遙遙地伸向葉妮薇的眉間致意。
“祝福三千年後的人類。”這次維麗爾的手點向陳寂，最後遲疑了一下，移向阿龍迦。
已經不止是聲音，異土的崩壞已經顯著到地面都在震動，這震動傳到巨樹上的日出之庭，就變為劇烈的搖晃。幾人的站立開始不穩，腳下像有誰在猛地搖桌子。
葉妮薇上前，和維麗爾最後擁抱告別。她抱住了這個枯骨般的老人，好像抱住一座來自舊日的石雕。
她就要放手時，老人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聲地笑了：“我察覺到我自己的那些不對勁，其實說明‘我’自己也不是真的吧？如果這整個地方都是亞伯拉罕的鏡像，那有沒有可能我自己也是鏡像呢？‘我’也是虛幻的一部分，我現在才明白。真正的我，在三千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葉妮薇沈默了。但是老人從她的沈默中，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去吧，孩子，這裏要塌了。”維麗爾放開她，“讓虛幻的一切都消散。”
阿龍迦在不遠處已經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痕，這次的裂痕直通某艘星艦內部，裂縫外顯現出人來人往的星艦大廳，天頂高遠，大廳中有人扭頭，註意到了這條裂縫，發出山崩海嘯的尖叫，尖銳的警報聲拉響，人們人仰馬翻。似乎有警衛的雜亂腳步聲在逼近。
阿龍迦點點頭。女爵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跨入空間縫隙中，那條純金的辮子起落。
“陳寂，你先走，”阿龍迦示意陳寂，“我最後關閉空間縫隙。”
陳寂轉身要離開，想了想，卻又折返走近了維麗爾。
年輕的帝國皇帝和三千年前的蒼老遺民對望，陳寂點了點頭，這個頷首中似乎有千斤的重量，是三千年後的所有人類一起頷首。
“您放心，”陳寂道，“人類會一直在。”
維麗爾擡頭望去，年輕人的黑瞳子裏一絲波瀾也沒有，那種漆黑深而浩瀚。堅定得就像外面那個萬古不變的永夜。
“好。”於是老人也笑了。
陳寂從裂縫中離開。他走入裂縫那一端的瞬間，阿龍迦就隱隱聽到那邊的一片嘈雜忽然歸零。背景音只剩下“陛下！”“陛下！”
“再見了。”阿龍迦最後說。這個異土已經到了崩塌的最後階段，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日出之庭搖晃得不能站立。
但這些對阿龍迦都不是問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來到日出之庭的窗邊，憑欄而眺，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來自三千年前的畫面，最後的餘暉。
就在這一刻，天黑了。夕陽的火光從雲層中收了下去，銷聲匿跡，天空完全陷入黑暗。一瞬之後，夜空中的黑色沈澱下來，變得生動、深沈、濃郁，黑色靜得如同深河。
漫天的星辰都在這灰黑色的長河中顯現出來，細碎的鉆石在水中散亂，發出淡淡的輝光。天空裏的星辰密密麻麻，阿龍迦仰首，星星繁多得令人頭暈目眩，好像整片夜空在圍繞著他旋轉。這片星域在尚未經歷“大熄滅”的時候，原來是這麽一片熱鬧的星域。
夜空中傳來隱隱的人聲。阿龍迦低下頭去，心中一動。整片亞伯拉罕領地上的蒼白子民，都正向著巨樹匯聚而來。人流匯成大河，四面八方都有這樣的一條河，河流不約而同地流向巨樹。
蒼白子民們提著燈，披著長袍，長袍被燈光照得一團光暈，從巨樹上望下去，每個人都是一只渺小的螢火蟲，螢火蟲聚集成蜿蜒的光流，這一幕令人震撼得仿佛銀河傾瀉到了大地上。
風裏帶來淡淡的吟唱，蓋過了異土的崩塌聲。浩大的人群在低唱一首歌，那首歌，似曾相識：
“黃金之船橫渡星海；
七星揚升，黑暗低徊。
山堂之中英雄不死；
列王之魂，鑄此高臺。
樹的女兒垂衣君臨；
執此戰旗，風掣長旌。
銀樹之光永恒燦爛；
黎明之時，故鄉當還……”
似曾相識。
這螢火蟲的河流最終抵達黃金巨樹後，裏面的每個蒼白子民都擡起頭，向著樹上的日出之庭輕點眉心，伸出手表示致意。
禮敬完畢後，他們就在樹下的草地上坐下，彼此相依，擡起頭，仰望夜空。
夜空中，七星緩緩升起，發出千絲萬縷的光明，它們是這片星海中最亮的七顆星，高懸中天。
從這裏看去，恰如一艘黃金之船，橫渡黑海。
不知道這一幕有什麽東西那麽古樸又那麽輕柔美好，讓人不忍驚動，阿龍迦也不禁微笑，夜風撲面，草地上無邊的人們席地而坐仰望星海，地上傾瀉星星點點的燈光，天上星辰無垠，有那麽一瞬間，讓人忘記了異土正在坍塌。
這只是一個三千年前，夜靜如水的古老的夜。
就在這夜晚中，阿龍迦卻悄無聲息地離去，陰影般來到裂縫之前，他擡起腳，踏入裂縫。
身後陡然傳來一道聲音：“等等。”
*
裂縫另一側，星艦之中
不久後
“怎麽來得這麽遲，”陳寂轉身去看從裂縫中跨出來的阿龍迦，不知道為什麽阿龍迦有些腳步踉蹌，“我等了你很久。”
黑瞳子裏露出笑意。阿龍迦剛要回答，擡起頭，忽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大圈中，大圈裏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無數鴉雀無聲的人群。
他、陳寂，還有葉妮薇站在這個圈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們，阿龍迦的一舉一動都處在眾目睽睽之下。
空間裂縫在阿龍迦的身後關閉，他們出來的那道縫隙憑空消失了。
這一幕似乎讓人群更加震驚，緊盯著他們的每一雙眼睛又瞪大了一倍，恨不得要把阿龍迦臉上瞪出一個洞來。
“陳……陛下，”阿龍迦腦子瘋狂轉動，“屬下只是最後崴了腳，行動不便。”
“崴了腳？”陳寂凝重起來。同時“屬下”這個稱謂也讓他的眉毛微微一挑，立馬向阿龍迦走來。
陳寂伸出手就要來扶他，想讓他把所有重量都靠過來，但是他就要握住阿龍迦手臂的時候，阿龍迦突然猛地後退一步！
“陛下，我申請去醫務室。”阿龍迦低頭道，這麽看上去，真是十足的誠惶誠恐和十足的恭敬。好一個十分恭順尊重首長的小兵！
“好啊。我讓你去醫務室。”
眾目睽睽之下，陳寂看了他十秒，忽地露出了一個讓阿龍迦脊背發涼的笑容。
*
十分鐘後，醫療室
萬萬沒想到，阿龍迦還是如了願，來到了醫療室。
擠在旁邊的人稍稍少了一點，不過跟過來的人群還是很多，這群人開始四處奔走，似乎在進行各種對外聯絡。盯著阿龍迦的目光變少，人們擠在陳寂周圍，爭先恐後地進行著什麽報告，關註他的身體狀況，或者噓寒問暖。
出乎阿龍迦的計劃，陳寂也和他一起來到了醫療室。
阿龍迦躺在醫療室的床位上，機器給他進行著各種掃描和診斷，陳寂就抱著手臂坐在他床邊的座椅上，仿佛來陪床的家屬，又有點像是很多年前都是小兵那會兒，阿龍迦受了重傷醒來，一睜眼能看見陳寂坐在床邊打盹，滿身的血和灰，疲憊得像是下了戰場就沒有離開過。
好兄弟！那時候阿龍迦在心裏想，真是好兄弟！並感動得在心裏暗暗發誓好兄弟值得用一輩子來保護。
現在嘛……反正不管是家屬還是好兄弟，家屬/好兄弟本人現在都有點被他“惹毛了”，雖然抱臂坐在阿龍迦床邊，但是一眼也沒有看他，聽著旁邊不同的人匯報，要麽點點頭，要麽露出“已閱，狗屁不通”的神色。
阿龍迦不由得頭疼起來……不對，自從他踏出那個異土，他本來就頭疼欲裂。
不管了，想來也是沒法支走所有人的，只是沒想到還是沒有避開陳寂。阿龍迦捏了捏額頭，他什麽都沒有跟陳寂解釋過，也根本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跟陳寂解釋……阿龍迦心裏隱隱有一種直覺，也許不讓這方面的東西過深地“侵蝕”陳寂，對他會更好。
希望自己不要露出太多異樣。阿龍迦就要閉上眼睛，突然聽到艙中有人驚叫：
“天墟幽靈座！你們看窗外的天墟幽靈座！它開始熄滅了！”
阿龍迦又睜開眼。所有人都一股腦湧到窗邊去了，恨不得把臉貼到舷窗上去看。
陳寂也起身，到舷窗邊凝望視距內的【甲子一號異土：天墟幽靈座】。
在剛剛那些人的交談中，阿龍迦知道了這艘艦船，隸屬於“南極統天深空巡航艦隊”，是和葉妮薇一起來到異土外，執行搜救帝國皇帝的任務的。
這艘星艦停靠的位置靠外，離天墟幽靈座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剛好處在一個適中的視距，可以看到整個天墟幽靈座的輪廓。
隔著幾千萬公裏的虛空，能看見那燦爛的銀樹沈在黑海的波濤之中。
而此時此刻，引起人們驚嘆的，正是那顆璀璨的銀樹肉眼可見的熄滅。
陳寂站在窗前，肅然地凝望著那個壯麗的奇觀。從最頂上的樹冠開始，巨樹黑暗下去，像是被一只巨蛇從頭頂開始吞噬，黑暗一直淹沒到樹幹，最後到巨樹的樹根。黑暗倒灌而下。
直到最後，黑暗完整地奪取了它。
三千年後，黑暗再一次占據了天墟幽靈座。
很多人都在驚呼，這副不可思議的景象，說明這個異土本身完全地湮滅了，史上第一次，某個異土被根除一清，“甲子一號”這個序號將從此空缺出來，等待新生異土的填補。
陳寂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那麽多人在說話，可是阿龍迦還是精準地分辨出了陳寂的聲音。
陳寂說：“那一切……都不再有。”
阿龍迦當然知道陳寂說的“那一切”是什麽。那個鏡像而畸形的世界，那個虛構的“亞伯拉罕領地”，那些鮮活的，生活在其中的反人。
那固然是個被汙染創造成的邪異之地，但裏面還有很多很多個體，“反人”們在繼續著正常的生活。三千年來他們沒有離開過故土，現在的景象仿佛是他們的家園又毀滅了一次。
他們自己，也又死了一次。這一次挫骨揚灰，再不會有任何東西剩下。
“那一切，都不再有。”
不再有。阿龍迦笑了一下。只是，真的是這樣麽？
阿龍迦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精神中的那種劇變。他閉上眼睡去，剎那間，精神世界就被滔天的紅水所席卷吞噬。
*
精神世界，無盡的紅海
一場驚天動地的劇變正在紅海中發生著。
虛幻的“哢哢”聲遍布天地，好像空間在被抻拉，紅海在拓展，無盡地延伸。紅海本來就好像已經是無盡的，可無盡之上仍有無盡，阿龍迦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紅海的膨脹，他的精神發癢發痛，紅色的大潮被舉起，平平地推向天的盡頭，天際線飛速遠離阿龍迦。
紅海在每個方向上都在擴展，海面變得廣闊，天和海之間也在變高，天空變得更像一個“穹窿”，站在下方，幾乎能感受出天穹的弧度。
無數的水滴在紅海海面上跳蕩，濺起又落下，巨大的漣漪泛開。
這裏的潮汐極端不穩定，而潮汐不穩定是因為引力發生了劇變，有什麽新的東西出現在了這個世界，那必然是一個巨物，而它帶來的“引力”，大到足以使紅海激蕩！
阿龍迦站在海面上，擡起頭，紅海之上也有星空，那片星空裏，一株燦爛的銀樹在星空正中，生發開來。
銀樹，屬於“天墟幽靈座”的銀樹。
銀樹被挪移，出現在了這裏。
【甲子一號異土：天墟幽靈座】被他完整地“吸收”了。
就像阿龍迦吸收所有異獸和實體死去後的陰影，天墟幽靈座也出現在了他的精神世界之中。
紅海之上的這片星空，星辰虛而繁，一直以來高遠而空虛得仿佛貼圖。
現在“天墟幽靈座”出現在星空中後，它終於變得真實起來，或者說，圍繞著銀樹的那一片開始變得真實，天墟幽靈座是出現在星空中的第一塊星圖，銀樹在星海中生機勃勃地紮根，銀輝漫湧開來。
紅海的所有劇變，都是因為天墟幽靈座的加入而起。
因為這個龐大的異土的加入，紅海好像開始發生了第一次“蛻變”。本就無限的紅海再一次開始膨脹。
以往這裏有存在感的只有紅海，仿佛是世界從海中孕育的洪荒年代，現在盤古開天辟地，天地二分，濁的無限下降，清的無限上升，無邊無際的星空開始出現，倒映在海面上，水中星光蕩漾開來。
阿龍迦站在紅海之上仰望，心想這次的“嘗試”還是勉強成功了，他吞噬了……一整個異土。
離開異土前的最後一個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閃回，維麗爾用雙手支撐著離開長椅，匍匐在地上跪拜。
阿龍迦上前就要去攙扶她，可是老人顫聲說我知道您是什麽東西！自從變成這樣後我似乎也不是人了！我能看出你大概是什麽樣的存在！
人心不足啊。老人雙眼泛出淚水，她說我本來已經做好準備就此消失。我不是人類了我就應該這樣消失。
可是這一刻我聽到整個亞伯拉罕領土上的人們來到樹下，我聽到他們的歌聲，他們的歌聲……我就知道他們所有人到這裏來，都是來和我道別。
一天之前他們還在重置中一無所知地掙紮，現在他們想起了一切，知道自己要死了，這次來臨的是真正的死亡，所以遠道而來，和我道別。
我已經活得太久。老人慢慢地說：可我忽然想起來，這裏面有很多很多孩子，很多很多年輕人。在這不斷重覆的三千年裏面，他們還沒有真正地活過。
“所以，我要為他們求一個可能。”
老人一拜到底。
阿龍迦思考良久，最終說：“好。”
“好，那我就試這一次。”
他放出了無窮的紅海，紅海在異土徹底崩碎前吞沒了整個天墟幽靈座，整個世界都回到水中，一顆快要雕零的樹再次變回種子。
整個異土之下，有一片龐大的陰影被阿龍迦所吞噬。
以君王級的精神強度，這麽做都使阿龍迦再難站穩。
成功了，異土整個被吞沒。維麗爾最後鄭重地行了跪拜的大禮，她說：
“偉大的主啊！從此以後，奉您為蒼白王庭唯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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