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吻 雙唇相接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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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吻 雙唇相接的瞬間。
一切都隨著被護衛們圍著遠去的陳寂的身影終結, 阿龍迦還站在原地，眼前的畫面一點一點變淡。
像是電影落幕。
阿龍迦擡起頭，最後的場景定格在成百上千的人湧上高臺, 爭搶他的骨灰, 人們的身影層層疊疊, 伸出的手也層層疊疊。
如果一切就這麽停止在這裏，真是一場悲劇。
可是好在時光流轉……世事流轉。
他獲得了力量，從死亡深處歸來。他身上的血還沒有冷, 心臟前所未有的有力。
一切還不算晚。
阿龍迦深呼一口氣，雙手緩緩握緊。他將改寫所有錯誤的一切, 所有，錯過的一切。
……
退出陳寂意識的過程, 好像在漆黑的海中上浮，又好像把自己從密不可分的另一個人身上剝離。
最深的海底離阿龍迦迅速遠去, 海水混沌地翻滾, 水泡一串串浮起，海中到處都是暗流, 漆黑的，透不進光，這片海在湧動，昭示著意識的主人此刻的不安。
阿龍迦迅速地超拔, 遠離這片海, 海中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席卷而來，這些畫面環繞著阿龍迦，仿佛依依不舍，有時能夠看見一瞬的白光，一兩句某個人的聲音, 有的則能看見一些無意義的片段。
脫離海面的瞬間，阿龍迦就喪失了對這些零碎片段的記憶，只有他看過的最後一個片段，還停留在他的腦海裏。
那是一個黑暗的囚室。窄小，潮濕，一盞將滅的燈。
陳寂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阿龍迦的視角跟隨著陳寂，一個被固定在鐵椅上的中年男人坐在囚室中央，雙眼和嘴上都被緊緊封住，聽到陳寂進入，他猛地開始掙紮。
陳寂上前扯掉了他的口枷，扯掉的瞬間，男人就開始止不住地大笑，他的笑聲充滿整間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殺掉他對你傷害這麽大，他居然那麽重要嗎？早知道我們早就殺他了，他死的還是太晚，不能解我們心頭之恨，這個賤民殺了陳乾，天下最尊貴的血濺在了他泥巴一樣的手裏！死得好，死得好！死得太好了！你們這兩個骯臟的賤種都該下地獄啊！燒死太便宜他了……”
“你知不知道其實東極星上他本來抵抗的那麽厲害，他太能打了，要拘束他傷了不知道多少人，就是他當時身邊的那麽一點人，他甚至馬上就要逃出去了。他掙紮的那麽厲害，最後是我們拿出了皇帝的信物象征，他才放棄抵抗的。”
“知道是你要殺他，他就束手就擒了！你說傻逼不傻逼！當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但是這傻逼跪下的時候都不低頭，我們怎麽踹他他都不低頭，好像昂著頭一直在等你來，聽他解釋……他媽的！這傻逼！還搞得一副忠烈的樣子。”男人猛地啐了一口。
“我現在才明白，我們都還沒來得及把你怎樣，死個走狗，你這麽大的反應，他死前一直等一直等非要等你來解釋，其實你們倆……”男人蒙著眼睛的臉上露出淫狎的笑意，“你對他……你們兩個賤種……原來是這樣。真是惡心！”
陳寂低頭，什麽話也沒說。
他從腰間拔出了刀，反手握住刀柄，狠狠抽下！男人被抽得仰倒在椅子上，一半的臉癟了下去，血慢慢地從肌骨裏滲透出來，男人顫巍巍地張開了嘴，半口的牙都因為那一擊松動了，牙齒落在了他嗓子裏，他不得不吐出來。他低下頭，開始劇烈地嘔吐。
“我知道你們最後把他帶走了。”陳寂靜靜地問，“阿龍迦的骨灰在哪裏？”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男人的嘔吐物中滿是牙齒，擡起臉惡狠狠地笑，“你這輩子都找不到他了！”
陳寂沈默。刀柄微微一反，又是一擊！
男人像瀕死的魚一樣吐出血沫，冒出鮮血的泡泡，“我們把他……藏起來了，分成了很多份。如果你敢對剩下的皇室黨做什麽的話，反正我們握著他的骨灰，只要一個念頭，他就什麽也不剩了！”
半晌，陳寂離開了那間囚室。
鐵門關閉的瞬間，陳寂的身形忽然直直地踉蹌了一下，像要原地倒下。四面有黑影掠過來，立馬把他支撐住，“陛下！”
“我沒事，”陳寂擡手把黑影揮退，“他們把阿龍迦藏起來了。【S005-未名神誥】如果真的能行使覆活，也需要大部分的遺骨，我需要他的骨灰。”
“是。這人怎麽處置？”
黑暗中，有人詢問。
“一如既往。”陳寂的回答快得未經思索，“先把他剮爛，然後給他打腎上腺素，我要他看著自己燒死。”
聲音高寒冷漠，突然之間，聽起來不像陳寂了。
開始像是很多年後阿龍迦見到的那個皇帝。
畫面結束，阿龍迦的意識猛地抽離。
*
一縷夕陽斜斜地從屋外照射進來，穿透了白色的床帳。整個床帳內部都被映射出一種溫暖的橘色，像是在小盒子裏看落日。
陳寂從沈睡中轉醒，又是一如既往，只有他自己孤身一人，整個房間都沈浸在寂靜之中。
是這股生命裏伴隨著他降生的浩大的寂靜，把什麽都淹沒了，他默默地看著帳頂發呆，像是仰面躺在海面上，身體浮沈，四肢都浸泡在海水裏，海草一樣拂動。
發呆了三秒，陳寂猛然坐起。
“阿龍……迦！”三個字像條件反射一樣從他心底深處冒出來。
穿過了昏黃的記憶，某種巨大的急迫感突然湧上來，陳寂隱約記得，自己昏倒之前，是有另一個人在身邊的。那個人是……阿龍迦！
想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陳寂一方面記得是這樣，一方面卻自己都覺得是他在騙自己。是做夢吧？或者他終於瘋了。
他手忙腳亂地掀簾下地，迅速在房間裏四處奔走，貼著墻壁查看了每個角落，推開每道半掩的門看後面有沒有人。
藤球一樣的木籮筐被他撞翻了，銀色和月白的織物流瀉在地，雕花立櫃的門大開，通往浴室的編織簾被一把扯去，呈著清水的花瓶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一株修長的水仙被陳寂踩了幾腳，蔫蔫地趴在地上。
沒有人。沒有人。還是沒有人。每扇門後面都看遍了，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陳寂心中如焚。
可是不會錯，他失去意識前，是和某個人在一起的，那個人身上的滾燙到現在還灼燒著陳寂。陳寂仍然記得，臨死的時候被那個人緊緊抱著的感覺，好像依著海潮裏唯一的礁石，整片海的海水都怒吼著拍打在你身上……還有高天裏神臨下界的威嚴，和雷霆之怒。
但是那怎麽會是阿龍迦？那能是阿龍迦嗎？在某個異土中忽然和阿龍迦重逢根本就是幻覺吧？邏輯上根本說不通啊？
他死了，死在很多年前。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陳寂在心底深處說。
他忽然明白。就算世界上真有人失而覆得，怎麽會是他，怎麽輪得到你陳寂？
好像你是苦行的僧侶，失去了某個重於一切的存在，於是你發出了感天動地的大宏願，披白麻的布衣，一日一日地苦行贖罪，在周游世界的途中，終於如願和他重逢。
你贖清了你的罪，感動了漫天的神佛，融化了鐵做的心，所以世界將他返還。
但那是神話故事。現實裏怎麽可能？
陳寂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屋，長長久久地沈默下去。屋子裏有一種瘋長的淒清幾乎讓他窒息。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再一次的，只是他思念了太久。或者異土擾亂了他的精神。
是不是從頭到尾只是異土帶來的一場幻覺？
就算那真的是阿龍迦，也已經離他而去。這個想法帶來的痛苦讓陳寂手指麻木了，微微顫抖。他緊緊地抓住了兩扇窗戶上漫長的白色窗簾，雙手猛地用力，一把拉開——
窗簾飛揚。
光照進來，陳寂僵死在原地。
整個亞伯拉罕領地的落日都湧了進來，千裏萬裏黃昏。層林之後，一輪火紅的巨大太陽在飛速墜落，雲層像水銀的湖，天光雲影在雲層的縫隙裏徘徊，地面上生長著萬千巨樹，樹冠如起伏的江、河、山、川，夕光沿著每一縷線條流淌下去，綿延不絕，放眼望去，每一頂樹冠都沐浴在火焰的色澤裏，每顆樹都是天空的火把，火焰拔地而起。
落日之下，樹海之前，一個陳寂等待了那麽多年那麽多年的人，站在屋外的平臺上。
那個人一身黑衣，雙手斜插，面無表情地低垂著雙眼，發色宛如火焰，好像天上的那輪紅日落了下來。
聽見屋裏的動靜，他突然擡起雙眼，深紅色的雙瞳銳利地一閃，和陳寂隔了那麽遠，目光交錯。
看見陳寂那副楞怔的樣子，年輕人冷漠的面容，忽然極其短暫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站著，仿佛等待已久。
陳寂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出大屋的。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心跳轟鳴的聲音。
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思考，好像看見那個笑容的瞬間、看見那道身影的片刻，陳寂的身體已經開始自己動作。
可是猛地推開門，真的走出大屋了，暴露在萬頃夕陽和那個人的目光下，陳寂的步伐卻漸漸緩慢，最終完全停止了下來，他忽地止步不前。
某種巨大的壓力從心底把他壓住了，那對深紅色瞳子的瞳光宛如實質，熟悉得宛如從某個夢中照來，千載相逢猶旦暮啊。忽然間，他一步都不能再邁。
陳寂低下頭看著地面，不讓那個人看見自己雙眼濕潤了。
他嘶啞地開口。
接下來的一切，像是忽而變為了一場一對一的問答，刻板。沈默。
“你是阿龍迦？”
“我是阿龍迦。”
“你是真的嗎？真正的阿龍迦？”
“我是真正的阿龍迦。”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龍雷是你？”
“龍雷是我。阿龍迦也是我。一直都是我。”
“大珠星上太陽之舟隕落，駕駛燭龍來救我的是你？我看到了你，我以為是幻覺。”
“是我。”
“一直以來都是你？”
“一直以來都是我。一直以來我都在你身邊。”
“我怎麽……相信你？”終於哽咽。
“陳寂，你可以相信我。”語中一縷嘆息。
“你是怎麽回來的？”
回到人世回到故土，回到我身邊。
“死去之後，我在一片垃圾場上醒來。我睜眼那天，距今不過三個月。”
“那時候……痛嗎？”
“痛。”
似乎對於陳寂問的每一個意向不明的問題，真正的意思阿龍迦都了然於胸。
說到這裏，陳寂渾身都在顫抖，抖如篩糠，好像有一萬道閃電在每一塊血肉中不停地淩遲他。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撲上去擁抱阿龍迦。陳寂什麽都顧不上了，他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去擁抱目光盡頭的那個人…是你，是你啊！鬼魂重返人間，所失所幸覆得。時隔七年，新帝再次擁抱了他深愛的元帥，手臂中終於不再是虛空或者墻壁，而是血肉之軀。
這一刻，就算是阿龍迦殺了他也好，陳寂也不後悔。但阿龍迦並沒有殺他，也沒有抗拒，卻也沒有回抱他。阿龍迦只是那麽站著。
而阿龍迦終於明白，在夢中，在決裂的時候，在現在，陳寂那麽用力緊緊地抱住他的原因。
你愛我啊，陳寂。
阿龍迦在心底用一種奇異的語氣說。
陳寂緊緊地抱住阿龍迦的肩膀，把濕透了的臉埋在他頸間，只是這麽站著，就好像悲喜萬重，天地都轉瞬蒼老。
他忽然聽到頭頂上，阿龍迦的聲音：
“陳寂，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沒有對我說？”
什麽話……沒有對他說？陳寂茫然。
話畢，阿龍迦開始不滿足於當一座石像，一個被陳寂抱住的人形架了。他開始邁步，隨意地邁步，卻有一種玉山將崩般的壓迫感油然而生，陳寂居然被他逼得松開雙手，倉惶地後退，阿龍迦進一步，他就要退上兩三步，腳步散亂得不成步子，好像他心中沒底，又好像無以面對，阿龍迦只要伸手輕輕地一推，他就是一座當場就會潰散的沙堡。
這男人開始像雄獅一樣前進，沖鋒！顧盼自雄！
而陳寂是降將是射殺的鹿是已經被他征服的戰場，他根本無從抵抗！
“阿龍迦…”陳寂沒有辦法去看他的眼睛。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阿龍迦又問，一步一步將陳寂逼退，“陳寂？”
什麽話？陳寂茫然了。後退中，他只有混亂地開口，“七年前，是我沒能救你，但我從來沒想要殺你！皇室黨偽造了我的命令……”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阿龍迦搖搖頭，打斷他。
“你都知道了？”陳寂木木地問。
“我都知道了。”
阿龍迦用兩指搭了搭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抹微笑，那意思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什麽話沒有對我說，陳寂？”阿龍迦慢條斯理地說，像一片陰影般籠罩下來。
陳寂感覺得到那雙紅瞳子的目光，就在頭頂，像火把一樣炙烤著他的面頰，早上的陽光刺痛他的臉。陳寂的心跳得像一面裝滿了兔子和狐貍的木鼓，鼓聲貫雲，只能強迫自己盯著阿龍迦的胸膛。
“是我害你……”
“不是這句。”
“我對不起……”
“不是這句。”
“我欠你一條命……”
“也不是這句。陳寂。”
阿龍迦不停地打斷他，沒有一個答案令他滿意，沒有一個是他心中的那個謎底，他一步一步逼來，循循善誘，欺身而上，直到陳寂猛地撞上大屋的墻壁。
可陳寂撞上的不是強硬的墻，而是阿龍迦的手臂，阿龍迦的手先一步替他擋住了。他猛地摔在阿龍迦手臂中，阿龍迦的手像蛇一樣游上來，順勢扣住他的背，陳寂終於被徹底地鎖死在阿龍迦的手臂和胸膛之間，他被迫擡起頭，覆壓下凝望阿龍迦，近在咫尺，咫尺之近，他看見阿龍迦唇邊有一縷微微的笑意，瞳子深紅得近乎瑰麗，裏面的情緒卻仿佛透明，沒有一絲一毫是陳寂不明白的，幾乎心意相通。
陳寂終於明白阿龍迦要問的東西，一股巨大的顫栗漫過他的全身，意識到再也沒法遮掩這個問題，阿龍迦也勢必會在此扯去所有的遮羞布，一定要把他從裏到外整個剖開，從他嘴裏得到那個答案，絕不會饒過他，陳寂幾乎覺得自己所有的皮都被剝去了。此時、此刻、此地，他是如此的赤祼。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陳寂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瀕臨死亡時的顫栗，或者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的遺言。
“我……”
“我……”
“我……你。”
在那輪大得隨時都要墜落的巨大紅日下，陳寂終於說出了口。
可中間那個“ai——”的音卻忽地被陳寂吞進去了，因為那一瞬間，阿龍迦猛地吻住了他，動作猛烈地仿佛猛虎躍出山林，狂龍穿雲而過。
也是直到這一刻，阿龍迦才真正張開雙臂，用力回抱了陳寂，拼盡全力，阿龍迦用渾身的骨骼把他絞緊，抵死纏綿，他像狂蟒或者蛟那樣猛地纏住陳寂，撕咬陳寂雙唇的間歇他說：“那麽我知道了，不用再說出來。”
雙唇相接的瞬間，像是有什麽枷鎖，在阿龍迦心底轟然打開，多少年前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窗欞照射下來，杏花怒放。一股巨大的熟悉透過歲月撲面，什麽東西好像終於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好像忽然活了，隔了七年，又開始生機勃勃地跳動。
熟悉得好像曾經這麽做過。
那麽難道是曾經吻過他麽？只是他忘了。
其實當年吻過他，吻過杏花下的少年，雨中的摯友，只是一切痕跡都被抹去，誰不再記得。
陳寂的腦子被一片巨大的空白所沖刷。
茫然中，他就陷入了那個緊緊的擁抱裏，和阿龍迦再沒有一絲的縫隙，親密無間。他貼住阿龍迦的胸膛，好像雛鳥貼住自己曾擁有過的殼，如此完好，如此熟稔，鋪天蓋地的溫暖湧來，陳寂手足無措，只能攀住阿龍迦的後背。
很快，陳寂的雙手在阿龍迦的背上抱緊浮木一樣，用力抓牢了。
阿龍迦的進攻勢不可擋，陳寂一觸即潰。
阿龍迦的吻是噬咬是占有，是吸盡你肺中的最後一絲氧氣。陳寂不知道阿龍迦的呼吸為什麽如此之深，隔了七年，他們突然不再步調一致，阿龍迦比很多年前更青澀更兇狠，也更橫行霸道，他像小刀子一樣鉆進陳寂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經，經脈都細細地剖開了，陳寂感到疼痛，感到迷惘，最後感到一股嗆人的悲辛。阿龍迦不再那麽體貼溫柔，而是吮吸和撕咬，好像要奪回什麽，證明什麽。深吻的時候則一定要將你的靈魂吸取幹凈。
只有陳寂開始沈重地喘息時，才被允許換一口氣，好像一定要陳寂依靠著他站立。
陳寂再也抓不住，阿龍迦自然而然地把他托住，雙臂收緊。
阿龍迦終於溫柔下來，一切變為如水般的纏綿，動作變為舔和咬。陳寂的舌頭發酸、發麻、微微刺痛。阿龍迦有一枚鋒利的虎牙，就是那枚虎牙長長久久地折磨著陳寂，有時候纏綿的間隙，阿龍迦會用那枚虎牙忽地咬一下陳寂！陳寂猛地仰頭，幾乎有淚，有時候咬在嘴唇上，有時候咬在舌尖，而後阿龍迦就像野獸一樣撲下來繼續糾纏，陳寂幾乎篤定要出血。
陳寂氣喘籲籲，阿龍迦和他臉貼著臉，額頭相抵。
阿龍迦一下一下地吻他，聲音忽然啞得厲害，唇齒之間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畢生……所愛。”
你說的。
聲音中透著某種模糊的笑意。
畢生，所愛？畢生所愛。
陳寂眼前一片發花，眼角突然流下淚來。
是他自己說過的話。
很多年前，很多年前。
陳寂淚流滿面。阿龍迦似乎尤其無法看到這個，轉而去親他的雙眼，他用力地吻去了那些淚水。陳寂閉著雙眼，隔著薄薄的一層眼皮，感覺到阿龍迦在舔吻他的眼睛，那濕潤抵達每一個角落，無微不至，一遍遍地勾勒，所有的淚都被他吻去，這次真的沒有一滴淚水掉下。
阿龍迦輕輕地咬他的面頰，低聲說，“太苦了，陳寂。”
“不要就這麽寬恕我啊，阿龍迦，”陳寂微微地顫栗，“太輕易了，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殺你，你以為我會殺你麽？”阿龍迦的嘴唇貼著陳寂的耳朵，“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不，只是……”
陳寂的理由再次被唇齒吞沒，因為阿龍迦像兇獸一樣忽然犯了犟，“我不想聽。”
“你聽好了，陳寂，”
陳寂幾乎再次窒息。良久，他聽到阿龍迦俯身貼著面頰對自己說，好像是陷在一場不會醒來的夢中，夢中舊影低垂。
“我將再次向你，宣誓我的忠誠。”
“這一次，永無動搖，絕不放手，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
阿龍迦的聲音低沈如鬼魅，一滴淚水漫過陳寂的臉頰，淡淡地閃爍，在空中消失無蹤。時光在漲潮，哪怕在陳寂最好最好的想象中，他也不曾想過阿龍迦會再次說出這句話。
幽冥之中，有另一道久遠的聲音，跨越了時光，不約而同地在兩人耳邊響起。
如此的相似，縈繞不散，難以忘懷。
“我向人類帝國的偉大陛下宣誓我的忠誠。”
“星空，人類，帝國，三位一體銘刻在我的靈魂中。向星空諸域獻上我的靈魂；向人類同袍獻上我的鮮血；向帝國的偉大陛下獻上我的骨和肉。”
“我將從今日開始守望。守護此地、此國、此文明，至死方休。”
那個說出這段宣誓的身影漸漸淡去了，萬眾之上，紅袍如火焰。那是阿龍迦加封元帥的那一天，他單膝跪下，以手按胸，在整個宇宙面前莊重宣誓，新帝按住他的頭頂，以銀劍輕點他的右肩三次，第一次代表星空，第二次代表人類，第三次代表帝國，對他表示認可。
而後群眾山呼禮讚，掌聲如雨，陳寂為他賜劍賜旗，披掛純金的綬帶和昭示身份的肩章。
“……你原諒我？”陳寂深深地呼吸。
可阿龍迦的回答根本答非所問，他抵住陳寂的額頭，根本沒說原諒還是不原諒：“我也愛你，陳寂。”
好像在回答陳寂那句被他堵住的“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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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隨著被護衛們圍著遠去的陳寂的身影終結, 阿龍迦還站在原地，眼前的畫面一點一點變淡。
像是電影落幕。
阿龍迦擡起頭，最後的場景定格在成百上千的人湧上高臺, 爭搶他的骨灰, 人們的身影層層疊疊, 伸出的手也層層疊疊。
如果一切就這麽停止在這裏，真是一場悲劇。
可是好在時光流轉……世事流轉。
他獲得了力量，從死亡深處歸來。他身上的血還沒有冷, 心臟前所未有的有力。
一切還不算晚。
阿龍迦深呼一口氣，雙手緩緩握緊。他將改寫所有錯誤的一切, 所有，錯過的一切。
……
退出陳寂意識的過程, 好像在漆黑的海中上浮，又好像把自己從密不可分的另一個人身上剝離。
最深的海底離阿龍迦迅速遠去, 海水混沌地翻滾, 水泡一串串浮起，海中到處都是暗流, 漆黑的，透不進光，這片海在湧動，昭示著意識的主人此刻的不安。
阿龍迦迅速地超拔, 遠離這片海, 海中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席卷而來，這些畫面環繞著阿龍迦，仿佛依依不舍，有時能夠看見一瞬的白光，一兩句某個人的聲音, 有的則能看見一些無意義的片段。
脫離海面的瞬間，阿龍迦就喪失了對這些零碎片段的記憶，只有他看過的最後一個片段，還停留在他的腦海裏。
那是一個黑暗的囚室。窄小，潮濕，一盞將滅的燈。
陳寂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阿龍迦的視角跟隨著陳寂，一個被固定在鐵椅上的中年男人坐在囚室中央，雙眼和嘴上都被緊緊封住，聽到陳寂進入，他猛地開始掙紮。
陳寂上前扯掉了他的口枷，扯掉的瞬間，男人就開始止不住地大笑，他的笑聲充滿整間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殺掉他對你傷害這麽大，他居然那麽重要嗎？早知道我們早就殺他了，他死的還是太晚，不能解我們心頭之恨，這個賤民殺了陳乾，天下最尊貴的血濺在了他泥巴一樣的手裏！死得好，死得好！死得太好了！你們這兩個骯臟的賤種都該下地獄啊！燒死太便宜他了……”
“你知不知道其實東極星上他本來抵抗的那麽厲害，他太能打了，要拘束他傷了不知道多少人，就是他當時身邊的那麽一點人，他甚至馬上就要逃出去了。他掙紮的那麽厲害，最後是我們拿出了皇帝的信物象征，他才放棄抵抗的。”
“知道是你要殺他，他就束手就擒了！你說傻逼不傻逼！當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但是這傻逼跪下的時候都不低頭，我們怎麽踹他他都不低頭，好像昂著頭一直在等你來，聽他解釋……他媽的！這傻逼！還搞得一副忠烈的樣子。”男人猛地啐了一口。
“我現在才明白，我們都還沒來得及把你怎樣，死個走狗，你這麽大的反應，他死前一直等一直等非要等你來解釋，其實你們倆……”男人蒙著眼睛的臉上露出淫狎的笑意，“你對他……你們兩個賤種……原來是這樣。真是惡心！”
陳寂低頭，什麽話也沒說。
他從腰間拔出了刀，反手握住刀柄，狠狠抽下！男人被抽得仰倒在椅子上，一半的臉癟了下去，血慢慢地從肌骨裏滲透出來，男人顫巍巍地張開了嘴，半口的牙都因為那一擊松動了，牙齒落在了他嗓子裏，他不得不吐出來。他低下頭，開始劇烈地嘔吐。
“我知道你們最後把他帶走了。”陳寂靜靜地問，“阿龍迦的骨灰在哪裏？”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男人的嘔吐物中滿是牙齒，擡起臉惡狠狠地笑，“你這輩子都找不到他了！”
陳寂沈默。刀柄微微一反，又是一擊！
男人像瀕死的魚一樣吐出血沫，冒出鮮血的泡泡，“我們把他……藏起來了，分成了很多份。如果你敢對剩下的皇室黨做什麽的話，反正我們握著他的骨灰，只要一個念頭，他就什麽也不剩了！”
半晌，陳寂離開了那間囚室。
鐵門關閉的瞬間，陳寂的身形忽然直直地踉蹌了一下，像要原地倒下。四面有黑影掠過來，立馬把他支撐住，“陛下！”
“我沒事，”陳寂擡手把黑影揮退，“他們把阿龍迦藏起來了。【S005-未名神誥】如果真的能行使覆活，也需要大部分的遺骨，我需要他的骨灰。”
“是。這人怎麽處置？”
黑暗中，有人詢問。
“一如既往。”陳寂的回答快得未經思索，“先把他剮爛，然後給他打腎上腺素，我要他看著自己燒死。”
聲音高寒冷漠，突然之間，聽起來不像陳寂了。
開始像是很多年後阿龍迦見到的那個皇帝。
畫面結束，阿龍迦的意識猛地抽離。
*
一縷夕陽斜斜地從屋外照射進來，穿透了白色的床帳。整個床帳內部都被映射出一種溫暖的橘色，像是在小盒子裏看落日。
陳寂從沈睡中轉醒，又是一如既往，只有他自己孤身一人，整個房間都沈浸在寂靜之中。
是這股生命裏伴隨著他降生的浩大的寂靜，把什麽都淹沒了，他默默地看著帳頂發呆，像是仰面躺在海面上，身體浮沈，四肢都浸泡在海水裏，海草一樣拂動。
發呆了三秒，陳寂猛然坐起。
“阿龍……迦！”三個字像條件反射一樣從他心底深處冒出來。
穿過了昏黃的記憶，某種巨大的急迫感突然湧上來，陳寂隱約記得，自己昏倒之前，是有另一個人在身邊的。那個人是……阿龍迦！
想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陳寂一方面記得是這樣，一方面卻自己都覺得是他在騙自己。是做夢吧？或者他終於瘋了。
他手忙腳亂地掀簾下地，迅速在房間裏四處奔走，貼著墻壁查看了每個角落，推開每道半掩的門看後面有沒有人。
藤球一樣的木籮筐被他撞翻了，銀色和月白的織物流瀉在地，雕花立櫃的門大開，通往浴室的編織簾被一把扯去，呈著清水的花瓶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一株修長的水仙被陳寂踩了幾腳，蔫蔫地趴在地上。
沒有人。沒有人。還是沒有人。每扇門後面都看遍了，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陳寂心中如焚。
可是不會錯，他失去意識前，是和某個人在一起的，那個人身上的滾燙到現在還灼燒著陳寂。陳寂仍然記得，臨死的時候被那個人緊緊抱著的感覺，好像依著海潮裏唯一的礁石，整片海的海水都怒吼著拍打在你身上……還有高天裏神臨下界的威嚴，和雷霆之怒。
但是那怎麽會是阿龍迦？那能是阿龍迦嗎？在某個異土中忽然和阿龍迦重逢根本就是幻覺吧？邏輯上根本說不通啊？
他死了，死在很多年前。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陳寂在心底深處說。
他忽然明白。就算世界上真有人失而覆得，怎麽會是他，怎麽輪得到你陳寂？
好像你是苦行的僧侶，失去了某個重於一切的存在，於是你發出了感天動地的大宏願，披白麻的布衣，一日一日地苦行贖罪，在周游世界的途中，終於如願和他重逢。
你贖清了你的罪，感動了漫天的神佛，融化了鐵做的心，所以世界將他返還。
但那是神話故事。現實裏怎麽可能？
陳寂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屋，長長久久地沈默下去。屋子裏有一種瘋長的淒清幾乎讓他窒息。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再一次的，只是他思念了太久。或者異土擾亂了他的精神。
是不是從頭到尾只是異土帶來的一場幻覺？
就算那真的是阿龍迦，也已經離他而去。這個想法帶來的痛苦讓陳寂手指麻木了，微微顫抖。他緊緊地抓住了兩扇窗戶上漫長的白色窗簾，雙手猛地用力，一把拉開——
窗簾飛揚。
光照進來，陳寂僵死在原地。
整個亞伯拉罕領地的落日都湧了進來，千裏萬裏黃昏。層林之後，一輪火紅的巨大太陽在飛速墜落，雲層像水銀的湖，天光雲影在雲層的縫隙裏徘徊，地面上生長著萬千巨樹，樹冠如起伏的江、河、山、川，夕光沿著每一縷線條流淌下去，綿延不絕，放眼望去，每一頂樹冠都沐浴在火焰的色澤裏，每顆樹都是天空的火把，火焰拔地而起。
落日之下，樹海之前，一個陳寂等待了那麽多年那麽多年的人，站在屋外的平臺上。
那個人一身黑衣，雙手斜插，面無表情地低垂著雙眼，發色宛如火焰，好像天上的那輪紅日落了下來。
聽見屋裏的動靜，他突然擡起雙眼，深紅色的雙瞳銳利地一閃，和陳寂隔了那麽遠，目光交錯。
看見陳寂那副楞怔的樣子，年輕人冷漠的面容，忽然極其短暫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站著，仿佛等待已久。
陳寂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出大屋的。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心跳轟鳴的聲音。
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思考，好像看見那個笑容的瞬間、看見那道身影的片刻，陳寂的身體已經開始自己動作。
可是猛地推開門，真的走出大屋了，暴露在萬頃夕陽和那個人的目光下，陳寂的步伐卻漸漸緩慢，最終完全停止了下來，他忽地止步不前。
某種巨大的壓力從心底把他壓住了，那對深紅色瞳子的瞳光宛如實質，熟悉得宛如從某個夢中照來，千載相逢猶旦暮啊。忽然間，他一步都不能再邁。
陳寂低下頭看著地面，不讓那個人看見自己雙眼濕潤了。
他嘶啞地開口。
接下來的一切，像是忽而變為了一場一對一的問答，刻板。沈默。
“你是阿龍迦？”
“我是阿龍迦。”
“你是真的嗎？真正的阿龍迦？”
“我是真正的阿龍迦。”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龍雷是你？”
“龍雷是我。阿龍迦也是我。一直都是我。”
“大珠星上太陽之舟隕落，駕駛燭龍來救我的是你？我看到了你，我以為是幻覺。”
“是我。”
“一直以來都是你？”
“一直以來都是我。一直以來我都在你身邊。”
“我怎麽……相信你？”終於哽咽。
“陳寂，你可以相信我。”語中一縷嘆息。
“你是怎麽回來的？”
回到人世回到故土，回到我身邊。
“死去之後，我在一片垃圾場上醒來。我睜眼那天，距今不過三個月。”
“那時候……痛嗎？”
“痛。”
似乎對於陳寂問的每一個意向不明的問題，真正的意思阿龍迦都了然於胸。
說到這裏，陳寂渾身都在顫抖，抖如篩糠，好像有一萬道閃電在每一塊血肉中不停地淩遲他。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撲上去擁抱阿龍迦。陳寂什麽都顧不上了，他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去擁抱目光盡頭的那個人…是你，是你啊！鬼魂重返人間，所失所幸覆得。時隔七年，新帝再次擁抱了他深愛的元帥，手臂中終於不再是虛空或者墻壁，而是血肉之軀。
這一刻，就算是阿龍迦殺了他也好，陳寂也不後悔。但阿龍迦並沒有殺他，也沒有抗拒，卻也沒有回抱他。阿龍迦只是那麽站著。
而阿龍迦終於明白，在夢中，在決裂的時候，在現在，陳寂那麽用力緊緊地抱住他的原因。
你愛我啊，陳寂。
阿龍迦在心底用一種奇異的語氣說。
陳寂緊緊地抱住阿龍迦的肩膀，把濕透了的臉埋在他頸間，只是這麽站著，就好像悲喜萬重，天地都轉瞬蒼老。
他忽然聽到頭頂上，阿龍迦的聲音：
“陳寂，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沒有對我說？”
什麽話……沒有對他說？陳寂茫然。
話畢，阿龍迦開始不滿足於當一座石像，一個被陳寂抱住的人形架了。他開始邁步，隨意地邁步，卻有一種玉山將崩般的壓迫感油然而生，陳寂居然被他逼得松開雙手，倉惶地後退，阿龍迦進一步，他就要退上兩三步，腳步散亂得不成步子，好像他心中沒底，又好像無以面對，阿龍迦只要伸手輕輕地一推，他就是一座當場就會潰散的沙堡。
這男人開始像雄獅一樣前進，沖鋒！顧盼自雄！
而陳寂是降將是射殺的鹿是已經被他征服的戰場，他根本無從抵抗！
“阿龍迦…”陳寂沒有辦法去看他的眼睛。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阿龍迦又問，一步一步將陳寂逼退，“陳寂？”
什麽話？陳寂茫然了。後退中，他只有混亂地開口，“七年前，是我沒能救你，但我從來沒想要殺你！皇室黨偽造了我的命令……”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阿龍迦搖搖頭，打斷他。
“你都知道了？”陳寂木木地問。
“我都知道了。”
阿龍迦用兩指搭了搭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抹微笑，那意思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什麽話沒有對我說，陳寂？”阿龍迦慢條斯理地說，像一片陰影般籠罩下來。
陳寂感覺得到那雙紅瞳子的目光，就在頭頂，像火把一樣炙烤著他的面頰，早上的陽光刺痛他的臉。陳寂的心跳得像一面裝滿了兔子和狐貍的木鼓，鼓聲貫雲，只能強迫自己盯著阿龍迦的胸膛。
“是我害你……”
“不是這句。”
“我對不起……”
“不是這句。”
“我欠你一條命……”
“也不是這句。陳寂。”
阿龍迦不停地打斷他，沒有一個答案令他滿意，沒有一個是他心中的那個謎底，他一步一步逼來，循循善誘，欺身而上，直到陳寂猛地撞上大屋的墻壁。
可陳寂撞上的不是強硬的墻，而是阿龍迦的手臂，阿龍迦的手先一步替他擋住了。他猛地摔在阿龍迦手臂中，阿龍迦的手像蛇一樣游上來，順勢扣住他的背，陳寂終於被徹底地鎖死在阿龍迦的手臂和胸膛之間，他被迫擡起頭，覆壓下凝望阿龍迦，近在咫尺，咫尺之近，他看見阿龍迦唇邊有一縷微微的笑意，瞳子深紅得近乎瑰麗，裏面的情緒卻仿佛透明，沒有一絲一毫是陳寂不明白的，幾乎心意相通。
陳寂終於明白阿龍迦要問的東西，一股巨大的顫栗漫過他的全身，意識到再也沒法遮掩這個問題，阿龍迦也勢必會在此扯去所有的遮羞布，一定要把他從裏到外整個剖開，從他嘴裏得到那個答案，絕不會饒過他，陳寂幾乎覺得自己所有的皮都被剝去了。此時、此刻、此地，他是如此的赤祼。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陳寂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瀕臨死亡時的顫栗，或者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的遺言。
“我……”
“我……”
“我……你。”
在那輪大得隨時都要墜落的巨大紅日下，陳寂終於說出了口。
可中間那個“ai——”的音卻忽地被陳寂吞進去了，因為那一瞬間，阿龍迦猛地吻住了他，動作猛烈地仿佛猛虎躍出山林，狂龍穿雲而過。
也是直到這一刻，阿龍迦才真正張開雙臂，用力回抱了陳寂，拼盡全力，阿龍迦用渾身的骨骼把他絞緊，抵死纏綿，他像狂蟒或者蛟那樣猛地纏住陳寂，撕咬陳寂雙唇的間歇他說：“那麽我知道了，不用再說出來。”
雙唇相接的瞬間，像是有什麽枷鎖，在阿龍迦心底轟然打開，多少年前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窗欞照射下來，杏花怒放。一股巨大的熟悉透過歲月撲面，什麽東西好像終於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好像忽然活了，隔了七年，又開始生機勃勃地跳動。
熟悉得好像曾經這麽做過。
那麽難道是曾經吻過他麽？只是他忘了。
其實當年吻過他，吻過杏花下的少年，雨中的摯友，只是一切痕跡都被抹去，誰不再記得。
陳寂的腦子被一片巨大的空白所沖刷。
茫然中，他就陷入了那個緊緊的擁抱裏，和阿龍迦再沒有一絲的縫隙，親密無間。他貼住阿龍迦的胸膛，好像雛鳥貼住自己曾擁有過的殼，如此完好，如此熟稔，鋪天蓋地的溫暖湧來，陳寂手足無措，只能攀住阿龍迦的後背。
很快，陳寂的雙手在阿龍迦的背上抱緊浮木一樣，用力抓牢了。
阿龍迦的進攻勢不可擋，陳寂一觸即潰。
阿龍迦的吻是噬咬是占有，是吸盡你肺中的最後一絲氧氣。陳寂不知道阿龍迦的呼吸為什麽如此之深，隔了七年，他們突然不再步調一致，阿龍迦比很多年前更青澀更兇狠，也更橫行霸道，他像小刀子一樣鉆進陳寂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經，經脈都細細地剖開了，陳寂感到疼痛，感到迷惘，最後感到一股嗆人的悲辛。阿龍迦不再那麽體貼溫柔，而是吮吸和撕咬，好像要奪回什麽，證明什麽。深吻的時候則一定要將你的靈魂吸取幹凈。
只有陳寂開始沈重地喘息時，才被允許換一口氣，好像一定要陳寂依靠著他站立。
陳寂再也抓不住，阿龍迦自然而然地把他托住，雙臂收緊。
阿龍迦終於溫柔下來，一切變為如水般的纏綿，動作變為舔和咬。陳寂的舌頭發酸、發麻、微微刺痛。阿龍迦有一枚鋒利的虎牙，就是那枚虎牙長長久久地折磨著陳寂，有時候纏綿的間隙，阿龍迦會用那枚虎牙忽地咬一下陳寂！陳寂猛地仰頭，幾乎有淚，有時候咬在嘴唇上，有時候咬在舌尖，而後阿龍迦就像野獸一樣撲下來繼續糾纏，陳寂幾乎篤定要出血。
陳寂氣喘籲籲，阿龍迦和他臉貼著臉，額頭相抵。
阿龍迦一下一下地吻他，聲音忽然啞得厲害，唇齒之間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畢生……所愛。”
你說的。
聲音中透著某種模糊的笑意。
畢生，所愛？畢生所愛。
陳寂眼前一片發花，眼角突然流下淚來。
是他自己說過的話。
很多年前，很多年前。
陳寂淚流滿面。阿龍迦似乎尤其無法看到這個，轉而去親他的雙眼，他用力地吻去了那些淚水。陳寂閉著雙眼，隔著薄薄的一層眼皮，感覺到阿龍迦在舔吻他的眼睛，那濕潤抵達每一個角落，無微不至，一遍遍地勾勒，所有的淚都被他吻去，這次真的沒有一滴淚水掉下。
阿龍迦輕輕地咬他的面頰，低聲說，“太苦了，陳寂。”
“不要就這麽寬恕我啊，阿龍迦，”陳寂微微地顫栗，“太輕易了，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殺你，你以為我會殺你麽？”阿龍迦的嘴唇貼著陳寂的耳朵，“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不，只是……”
陳寂的理由再次被唇齒吞沒，因為阿龍迦像兇獸一樣忽然犯了犟，“我不想聽。”
“你聽好了，陳寂，”
陳寂幾乎再次窒息。良久，他聽到阿龍迦俯身貼著面頰對自己說，好像是陷在一場不會醒來的夢中，夢中舊影低垂。
“我將再次向你，宣誓我的忠誠。”
“這一次，永無動搖，絕不放手，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
阿龍迦的聲音低沈如鬼魅，一滴淚水漫過陳寂的臉頰，淡淡地閃爍，在空中消失無蹤。時光在漲潮，哪怕在陳寂最好最好的想象中，他也不曾想過阿龍迦會再次說出這句話。
幽冥之中，有另一道久遠的聲音，跨越了時光，不約而同地在兩人耳邊響起。
如此的相似，縈繞不散，難以忘懷。
“我向人類帝國的偉大陛下宣誓我的忠誠。”
“星空，人類，帝國，三位一體銘刻在我的靈魂中。向星空諸域獻上我的靈魂；向人類同袍獻上我的鮮血；向帝國的偉大陛下獻上我的骨和肉。”
“我將從今日開始守望。守護此地、此國、此文明，至死方休。”
那個說出這段宣誓的身影漸漸淡去了，萬眾之上，紅袍如火焰。那是阿龍迦加封元帥的那一天，他單膝跪下，以手按胸，在整個宇宙面前莊重宣誓，新帝按住他的頭頂，以銀劍輕點他的右肩三次，第一次代表星空，第二次代表人類，第三次代表帝國，對他表示認可。
而後群眾山呼禮讚，掌聲如雨，陳寂為他賜劍賜旗，披掛純金的綬帶和昭示身份的肩章。
“……你原諒我？”陳寂深深地呼吸。
可阿龍迦的回答根本答非所問，他抵住陳寂的額頭，根本沒說原諒還是不原諒：“我也愛你，陳寂。”
好像在回答陳寂那句被他堵住的“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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