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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一生所愛·四 大人斬蛟,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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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一生所愛·四 大人斬蛟,帝子……

整片天空都在燃燒。

第一顆彗星已經抵達君臨的上空, 更遠處是第二顆、第三顆。

它們劃出肉眼來看幾乎平行的軌跡,劃破了這個寂靜的深夜。視覺上離得太近了,三個硬幣大小的紅圈, 燙穿了薄薄的夜空, 帶著錐形的尾流。好像孩童拿著金粉的畫筆, 往黑色的畫布上淡淡地掃了三道,第一道是最長的,橫貫整片畫布, 第二道次之,第三道更短。塗抹的亮片在身後的夜空中微微閃爍。

黑色的畫布被這三個洞燒穿了, 近得好像要燒到大地上,粗布在火中融解。

在第一道彗星即將離開君臨, 而第二道彗星移到中天的時候,它們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始解體。

看不清到底是哪一顆彗星最先解體, 可能是中間那顆, 因為它最亮,也最刺眼。靠近天幕的倏忽一瞬, 它自然而然地散開,化作了成百上千條火弧,向四面八方播散出去,像一朵近地怒放的金菊花, 火軌沿著整面天空展開。

另外兩顆彗星同時爆裂, 將自身的碎片高速噴發,成千上萬條火蛇繼而蜿蜒爬開。一時間,火流縱橫,羅織天幕,交織起來絢麗如古老工藝的掐絲黃金羅幕。

還沒睡或者剛從夢中驚醒的君臨居民們, 全都在驚恐地擡起頭仰望夜空,看著這一幕。

是夜,千年難得一見的異象降臨帝都。

後世的史書裏,只是簡短地提到了這一夜,“三星並墜,星流如雨”,罕見的天象在君臨被觀測到,伴隨著一些氣象變化。而民間的野史對這一晚的記載,卻要玄乎的多,認為這種怪異的天象是一種征兆,千絲萬縷地暗示著其他的事情。其中的描述大多都是這樣的:

“天雨血,朝野有逆蛟伏誅之故。大人斬蛟,帝子脫困。正南中天有紅光,飛龍在天。”

後來史官向民眾們問起這一夜時,君臨的居民經常說起“眼皮跳動發燙”、“前半夜莫名心悸,無法入睡”、“夢見有血光沖天”、“聽見君臨上空有虎咆般的巨聲”等等癥狀,來描述自己這一夜的煎熬,並且每個這麽說的人都信誓旦旦,記憶猶新。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心理暗示,已經難以分辨,但卻足以說明,當年這一夜是如何的驚心動魄。君臨,世界的中心,此時就像一間屋子,或者一座城,這座城此刻孤零零地來到了海潮的頂點,在暴風雨中孑然飄搖。

流星下墜的瞬間,明亮的白色射線從君臨地表激射而起,沖破雲霄。被射線掃到的流星都憑空汽化。

因為權限的部分缺失,和近地軌道上方舟級母艦的數量驟減,在上空守護帝都的達摩克裏斯主程序只被喚醒了低級功能,機械地統籌地面防空。射線武器噴薄出閃耀的白光,漫天掃射,流星像墜落的火蛾,一片片地被清空。

透過破損的天頂,這聲勢浩大的景象也映入了聖庭之中。

“‘彗星解體’已經開始了,艦隊馬上就要沖擊君臨,”陳鹿迅速地說,“現在就是你的機會,快!一旦艦隊現身,皇室黨立馬就會優先確認你仍處在囚禁中,慌亂只有一瞬,你要逃出去,只有現在!”

陳寂起身站在門前,“你怎麽辦?跟我一起闖出去?”

“我留在殿中。我不是軍人,沒人教過 我武術,我也不會駕駛機甲,跟你一起出去只是累贅而已!”

陳鹿起身,一把掀去自己身上寬大的素色鬥篷,用力扔開。一層瑰麗的銀色在她體表像魚鱗般變幻顯形,她身上只有最基礎的“銀閃”用以護身,除此之外,她手中提著唯一的一支重型武器,機構修長,仿佛魚雷,一開始只是一支黑色長條,它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自動展開,彈出槍口、瞄準儀、支架爪和黑色的棱角,看起來是用於狙擊的重火力槍械。

“這是一支可以自動動態瞄準的重型磁軌炮,我會在你背後為你掩護。我不在鐵武神的攻擊目標中,它們不會把我怎麽樣,我會盡量減少你的負擔,但是別抱太大期望,我只有一個人,一支槍,重點還在你自己。你要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跑出這座莊園的大門你就贏了。”

陳鹿的話裏其實有一個漏洞。為什麽跑出這座莊園的大門就沒事了?既然鐵武神可以在聖庭中追殺你,你跑出了大門難道它們不能追著你一起跑出去麽?踏出了大門還是一樣地追殺你。哪怕門外有人接應,危險程度也沒有降低。

但是不知道陳寂是並未察覺還是他已然破釜沈舟,他沒有點破。

陳寂把雙手放在大門上。素白色的機甲完全把他覆蓋,機甲溫度迅速上升,白色的蒸汽從他的雙肩騰起,頭角在霧中顯得仿佛所羅門王的魔神之一,典雅而危險。

他低下頭,最後問,“還有別的話麽?”

“沒有了。”

“好。”

陳寂猛地推門撞出去!兩扇沈重的古老木門砰然打開!世界哀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近!

整個世界的火焰、夜色和星光,都倒灌了進來。

天上有光,雖然是黑夜,卻比白天還亮,那光照在陳寂素白色的機甲上,立馬流淌出耀眼的金紅色,像是被火把照亮的冰雪。

滿天都是流火,天空被流火和熾烈的射線所占據,流星像燃燒的飛蛾一樣下墜,火線和灰煙遍布夜空,像是全世界各地都在放盛大的煙花,這是一場雜亂的煙花,火葵花、金菊和槿花侵染在一起,爆裂閃亮,又閃爍著熄滅,滿世界的輕煙,灰塵像雪一樣滿天空落下。

冰雹變小為冰粒,濺在地上淅淅索索。

陳寂雙臂用力,隨手就扯下了那兩扇古老的木門,陳鹿的狙擊不能有視線障礙,左右兩扇門發出“轟”的一聲撲倒在地,揚起的灰塵裏,陳寂箭射而出!

上十發粒子束迎頭就直射而來,明亮的光線從莊園四方逼近,陳寂卻沒有絲毫放慢奔跑的速度,悍然迎上,【維度之壁】瞬間顯形!粒子束淹沒在維度之壁的界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餵餵,聽得到麽,”陳鹿的聲音在機甲的頻道中響起,“整個莊園的‘鐵武神’正在蘇醒,不要讓他們靠近,不要讓他們絆住你!這樣會大大拖延你的時間!”

“聽到了。我現在的路線是否正確?”

“正確,你只能沿著中心大路,一路筆直走出三重庭院,不用考慮別的路,因為無論走哪裏都會遇到鐵武神!”

數秒之中,陳寂已經沿著中心大路飛奔出去三十米。這條大道剖開整個聖庭莊園的中心,一路貫穿三重門庭,和從裏到外的三個庭院,聖庭的左右根據它是對稱的。中心大道上鋪著細細的白色小石子,踩的時候腳會微微地陷進去,陳寂只能沿著它的邊框奔跑。

大道的兩側本來種植著一色烈火般的薔薇,此刻它們已委頓為無盡延伸的枯葉。聖庭中的古樹齊根倒塌,平整的草皮翻起,古典如油畫的莊園只剩下一片蕭殺。天空是一張光怪陸離的黑布,夜色映照下聖庭宛如巨大的墓園。

以機甲的視野,陳寂已經可以看到第一重庭院的弧形外壁上,有無數輪廓在扭動。黑色的石壁上裂開黑色的輪廓,難以分辨。

背靠著石壁,蜷縮為一團的鐵武神陸續展開身體,伸出修長的四肢,從石階上走下,好像群葬墓裏幹屍從甬道中爬出。

等它們滑下石壁,陳寂終於可以完整地看見它們的面貌。

它們看起來比人類駕駛的機甲更有一種自然天成的“機械生命”感,行走的姿態流暢夭矯,就和人類走在地面上是一模一樣的,這些金屬的生命在活動關節,聳動肩膀,柔金屬微微起伏,金屬就是它們的血肉,手腳,身軀,它們那麽的高大,四肢柔韌,體表是完全的合金,漆黑的主體上覆蓋著一層青綠色的金屬層。

好像天生的金屬基生物。

這個“喚醒”的過程正在四面八方同時發生。

已經蘇醒的“鐵武神”,身體的各個部位滑開表層,探出槍口,向著陳寂射擊,噴吐出來的是各式各樣的粒子束、爆炸□□,甚至填充了鋁熱劑的高溫彈,這些毫無人性的彈藥在撕開你的裝甲後,會一瞬間爆發出幾千度的高溫把你燒死,人類的身體就像一個泡泡一樣,“啪”的一下汽化。

槍擊隔著幾百米,準確地命中陳寂。

一秒鐘,命中陳寂這個移動目標的可能就有幾十次射擊,他好像被極光瞄準的一個彈珠,不停地被灼燒。

然而維度之壁是一層無法穿透的水波,維度之壁沈默無聲地吞噬掉了那些閃滅的火光。陳寂無所顧忌地狂奔。十個呼吸後,陳寂已經接近第一重庭院的外壁。

同時他也和“鐵武神”們迎面撞上!

數不清有多少鐵武神同時魚貫而上,幢幢的黑影立馬就將他圍得密不透風,逼近的同時陳寂就被火力吞沒了,幾十上百個槍口近距離噴吐火光,上百個光點同時在黑夜中亮起,開槍的咆哮聲都能讓人瞬間失聰。

同時,不止一個鐵武神逼近,要把陳寂近身絞住,可是它們的手居然無法穿過界面到達陳寂所在的那個空間,沒有辦法完成絞殺和鎖喉,短暫的邏輯轉換後,所有的鐵武神都轉而開始射擊!黑影們矗立著堵死了陳寂的每一個方向!

維度之壁的界面上微微蕩起漣漪。

鐵武神們的包圍把他堵在了原地!他雖然不會被傷到,但同時陳寂也寸步不能再近。

此情此景,唯有自救!陳寂右手一振,長刀成型,刀是純黑色的,摻雜著高濃度的金屬銐,刀口一線流淌著暗紅色的火焰,那是某種高度活躍的粒子層,爆出風火熊熊的火星。

火焰拉出長軌爆閃,第一刀斜斜地劈進某個鐵武神的胸口,削掉的金屬打旋飛出去,鐵武神胸腔敞開,可它仍沒有停止動作,甚至一點遲緩也沒有。

陳鹿似乎共享了陳寂機甲的視角,看見這一幕大喊,“我懂了!看來那個猜測是真的,鐵武神和普通裝甲的創新,在於它為了防止‘核心’這種弱點的存在,它內部的驅動硬件可以自我修覆重構,你沒有辦法找到它的弱點一刀劈死它就不動了,那樣行不通!”

“試試把它‘分屍’!分開它的四肢和軀幹,它總沒有辦法重構了!”

接下來的三刀以一種飛燕掠水的平靜和神速發了出去。三刀幾乎同時發生,一刀斬斷了鐵武神的雙腿,另外兩刀分別砍斷了它的左右雙臂,最後平靜到虛無的一瞬,最後一刀追加上來,把鐵武神的頭顱從它的身軀上輕輕地“推”了下去,鐵武神防禦閃避,可刀像蛇一樣靈敏,點下來的時候就有一種寫意的樸素,明明每一擊都那麽平靜那麽簡單,沒有技巧只是炭筆勾勒般平白,可就是躲無可躲。

“嘩”一聲,鐵武神的身軀散落在地。頭、身軀、四肢一層層滑開。它還在微微地扭動,但果然失去了行動能力。

“分屍可行。”陳寂迅速地說。

一道孤零零的槍聲從背後響起,接連三槍,一個鐵武神轟然倒地,陳鹿應到:“好!從你的右前側突圍!右前側方向包圍少!”

陳寂身形一虛,恍如和那把刀融為了一體,只剩下一個高速的殘影,他推進的時候刀也橫推出去,他的每一步都是堅定的前進,深深地插進石子大道內,沒有半步後退或者踉蹌,他的刀輕輕抖動兩次,擋路的鐵武神斷為三截,而後左右開弓,兩邊撲上來的鐵武神被斜劈斬殺,上半身沿著截面滑下去。

陳寂似乎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他開始踏地奔跑,彈出去的時候他的刀帶著更大的動能,這次更加低矮,自下而上,刀軌呈一道上升的斜線,他雙手大力按刀,刀被他奔跑時的加速度帶著高速穿過鐵武神群,像一道攪拌的刀片,迎面撞上每一個跟他摩肩接踵的鐵武神。刀上的暗紅色光焰爆起數米高,鐵武神像多米諾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倒下。

陳寂路過的幾個鐵武神伸出了手去按他的肩膀,陳寂矮身滑過去後的一息,幾只手臂應聲斷裂,落向地面。

一路鐵武神的肢體和碎片如同大潮般零落,陳寂像大鷹一樣猛地撞倒最後一個鐵武神,竄出了包圍圈!

“註意!更多的鐵武神正在朝你逼近!”陳鹿嘶聲道,槍聲爆響。

整個第一重庭院的鐵武神已經逼近,金綠人形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大地,好像滿院的喪屍。隨著一道槍聲的響起,離陳寂最近的鐵武神跪地倒下。

陳寂眼神一凝,沒有任何遲疑,他開啟了這具機甲的戰鬥輔助狀態!一瞬間,他獲得了巨大的提速,他成為了一道金紅色的遁光,在近乎合攏的鐵武神群體中轉折,他要憑借這種神速逃逸!陳寂此刻仿佛真的化身為一道流光,光在鐵武神之間的縫隙中溢出!

神速把陳寂推動著往前,很快他就已經跨過了第一重門庭!他從頂上懸著一盞吊燈的拱形門庭下掠過,頭頂上那盞象征著“洗刷黑暗”的燈在風中搖擺,早已熄滅。

闖進第二重庭院,耀眼到幾乎令人目盲的粒子束朝他撲來,仿佛為了迎合這一瞬,背後的那些鐵武神也同步射擊,此時此刻,陳寂的每一個方向,身周每一個縫隙,都被洗地般的炮火所覆蓋了。

火力交織,陳寂的身形都被完全掩埋住。只能看到耀眼的光潮,再也看不到人影。

光潮之中,陳寂還在奔跑!

有人在等他,他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浪費。

維度之壁的十幾個多邊形界面在陳寂身周變幻,突然,其中的某一個界面忽然微微閃爍,沒有絲毫征兆的,外界的火力借著閃爍的那一瞬間傾瀉進來!

那一束毒龍般的火力,從肩膀開始,直接撕裂了陳寂機甲的整個後背。

陳寂對這個情況根本沒有提防,那一瞬他沒有來得及閃躲,□□直接洞穿了機甲內部,擦著陳寂的背部過去了!

陳寂低沈地喘氣,“怎麽回事?【維度之壁】怎麽會突然失效?!外界火力超過它的上限了麽?”

“該死的,能源組的廢物...”陳鹿驚怒,似乎想起了什麽,咬牙切齒,“維度之壁沒有‘火力超過上限’這個說法,因為它實際上不是盾,而是一面重定向的‘膜’。剛才的情況不是它失效了,而是一種極端情況下才會出現的現象……他爹的能源組的廢物明明保證了只有極端下的‘極端’才會出現!”

“聽好了,維度之壁為了充能,在它的十幾個多邊形界面中,會隨機選擇一個用於充能。充能的那一個界面,重定向的能力就會減弱,只能重定向30%-50%的攻擊,有洩露攻擊的風險。

理論上來說,這個用於‘充能’的界面會自動選擇此刻沒有受到攻擊的角度,但是你剛才那一瞬,火力覆蓋的面積太大了,沒有一個角度不在受到攻擊,因此維度之壁只能隨機選擇一個界面充能!充能的那個界面只重定向了50%的攻擊,另外50%洩露進來了!”

“有什麽解決方法?”陳寂並未動怒色變,冷靜地問。

“洩露攻擊不是個瞬間的過程!即將洩露攻擊時,那個界面會發生閃爍,留意閃爍的界面,躲開它!”

陳鹿話音未落,陳寂已經敏銳地註意到左手邊的一個界面,在全方位火力覆蓋下開始微微閃爍。

他猛地前滾!

果然,下一秒,仍在持續射擊的火力就從那裏傾瀉進來,但是那個角度過於刁鉆,近乎位於維度之壁空間的中部,陳寂只要仍處於內部,就沒有辦法完全避開。

白熾的火光斜斜地射穿了陳寂的機甲!

機甲中寂然無聲。子彈帶著鮮血穿過機甲的另一側,一串血跡潑灑在地。鮮血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上。

“陳寂!你怎麽樣?”陳鹿的音調前所未有地拔高。

機甲晃了晃,站住了。幾秒之後,陳寂居然再次開始奔跑!

陳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怪異的發悶:“沒事。”

機甲的左臂異樣地耷拉著。昭示著作為駕駛員的主人左臂已經不能再使用。

那顆動能彈從後側擦過了陳寂的左肩,就這樣輕輕的一擦中,這顆用於打穿裝甲的子彈將陳寂的肩膀震得粉碎,順道在背後拉開了一整道血肉,皮開肉綻。

陳寂按住耷拉的左臂,血從肩頭順著他的手流下來,濡濕了他的衣服。骨頭粉碎的劇痛讓他的眉間緊皺。

“我沒事。”

“你……”陳鹿沈默半晌,什麽都沒有說得出口,只有磁軌槍的槍聲有規律地響起,在庭院中回蕩。

為了更好的狙擊,她已經從殿中移動出來,來到了第一重庭院,遙遙地跟在陳寂身後。

“既然沒事,那就走吧!快走!”陳鹿最終快速地說,聲音伴隨著下一槍、下下一槍的響起。

“嗯。”

陳寂擡起頭,不能再慢了。要快!再快!如果你要去挽救一個人的命,什麽樣的速度才叫快?

什麽樣的速度都不叫快。因為你永遠快不過時光。

飛光飛光……

勸爾一杯酒。

素白色的機甲再次升騰起裊裊的霧氣,機甲發出奇異的鳴聲,二階段、三階段戰鬥輔助,同時開啟!陳寂抗住了精神上那種驟然傾倒下來的紊亂,好像人陷入了一場高燒,思維開始找不到著力點,思緒在漂浮,可是陳寂不害怕,也不慌亂,因為唯一的一個錨點把他的思維死死地釘住了,用鮮血的長釘敲進木板,嵌進大腦深處。那是一個名字,阿龍迦……阿龍迦……阿,龍,迦。

阿龍迦。

我要,逃出去。我要去救他!

吼叫的聲音在陳寂心中回蕩。

似乎這一口氣被屏住了,把陳寂整個人都提起,借著三階段戰鬥輔助,他以不能捕捉的高速劃過了第二重庭院!

按理說,鐵武神的速度絕不弱於他,可是出乎意料的,它們並沒有緊追不舍。

好像從剛才的集火中看出來了端倪,它們只是慢慢逼近,以火力層層地壓制陳寂,四面八方的射擊源源不絕。

在此期間,【維度之壁】再次被“擊穿”了數次。

一槍擦著他的耳朵,一槍擦傷了他的脖子,另外三槍被陳寂刻意用後背去擋,他後背上的肌肉被徹底地犁開,撕開巨大的傷口,鮮血縱橫,可陳寂一次都沒有停下。

直到他跨過第二扇頂上搖曳著銅燈的拱門,來到第三重庭院。

“最後一重庭院,撐住!馬上就到了,已經能看到大門了!”陳鹿聲音振奮。

可是再一次,迎接陳寂的是無窮無盡的集火光潮。

最後一重庭院裏的鐵武神和背後的那些前後夾擊,更勝一籌的彈幕湧來,火力太密集,甚至看不出來上一槍跟下一槍之間的斷續,太快了,肉眼看過去空中是一條條靜止的火線,火線盡頭,陳寂是要被消滅的那一只蛾子。成千上萬條火線,只有他這麽一只墜落在地的蛾子。

這一次,發生“閃爍”的那個界面,陳寂甚至沒有註意到。

因為這個界面太過隱蔽,它在陳寂的側後方,高度低於機甲的下半身,陳寂根本難以察覺到它的閃爍。

伴隨著陳鹿撕心裂肺的“小心!!!”那個隱蔽的界面黯淡了,一線燃燒的火流射穿了維度之壁,洞碎長空,出現在了陳寂意想不到的死角。

輕輕的“嘩啦”一聲,機甲的髖部表層剝落,裂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孔。過了零點零幾秒,機甲的天靈蓋上也碎裂開來一個相同的孔,黑洞洞的。

那一線火流從下方射進去,貫穿了整個機甲,也貫穿了整個駕駛室。

不知道是駕駛員失去了對機甲的掌控,還是機甲已然廢棄,整具冰雪般的白色機甲頓了一頓,向前踉蹌地撲出去幾步,轟然倒塌,沈重地撞擊在地上。

“陳寂!陳寂!你怎麽樣?還有意識嗎?!”

“我沒…”陳寂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響起,簡直低不可聞,“我沒…事。”

靜了一瞬,機甲的艙門被頂開,從白色的機甲裏,爬出來了一個血人。血人爬出來的動作太不利索,被機甲絆了一下,整個人又死死地摔倒在地,臉埋進細細的石子地上,眉毛被鋒利的石子劃破了,血流進眼睛裏。

不能有事。不能有事。一片赤紅色的天翻地覆的寂靜裏,陳寂跟自己說。

“我沒事。”

陳寂用雙手緩緩地撐住地面,又一點、一點地爬起來。

機甲報廢,陳鹿已經失去了同步的視野,焦急道,“你怎麽樣?還能行動麽?還有不到兩百米,我來找你……”

“不用。你過不來的,我……能走到。”

陳寂擡起頭,視野盡頭,已經出現了聖庭的大門。那也是兩扇古老橡木做成的大門,上面的花紋都似乎隱隱可見,那麽近……那麽近!

只要走到那一道門。

陳寂按住腰際,步履蹣跚地站起,兩百米而已,兩百米,如果他走去,一步走一米,那也就是兩百步,而如果他跑去,甚至不需要那麽久!很快就要到了。

陳寂居然開始慢慢地跑起來,走太慢了,他不能走,他得跑,可是腰……腰上的傷讓他無法跑得很快,剛才的那一束火流打穿了駕駛室,也打穿了他的腰側,好處是它幾乎挨著陳寂的腰過去,避開了內臟,壞處是那是一道貫穿傷,血流失得太快,陳寂已經感覺到了寒冷。

只要他跑起來,跑起來就不會覺得冷了。

陳寂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簡直手腳並用,連滾帶爬。

幾秒之後,陳寂真的是手腳並用了,區區兩百步的距離,陳寂摔倒了不知道幾次,他摔得額頭磕在地上,滿面的血,毫無體面,簡直狗啃泥一樣。

有時候,他是被洩露進入維度之壁內的攻擊命中,像被射死的鳥一樣,摜翻在地。沒有機甲作為緩沖的攻擊火力不可同日而語,但凡被擦到一點點,就足以讓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好比被一箭貫穿在地;

有時候,陳寂是因為傷口被牽扯,或者一步沒踩穩,腳下失去了力氣,猛地摔倒。到了這個時候,陳寂已經遍體鱗傷,背後沒有一塊好肉,傷深得可以看見骨頭,好像一條被剔過的魚一樣。

兩百步的距離,竟然這麽難。

伴隨他的只有一道孤零零的槍聲。他往哪裏走,槍聲就把離他最近的那個鐵武神給清理掉。

但是這些鐵武神已經找到了竅門,不再靠近,而是無時無刻地集火陳寂,陳寂被一次又一次地射倒在地。

他摔倒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

兩百步的距離,只有陳寂一個人在鋪滿白色石子的大道上掙紮。

實際上,也許也並非只有他一個人,一直以來,其實還有另一個多年以後的幻影陪著他,那個幻影自始至終都跟著陳寂,陳寂蹲下來他就不站著,陳寂摔倒他就也就地躺下,陳寂奔跑的時候,他就像影子一樣,錯了一步跟在後面,張開雙手,試圖擋住那些射擊而來的束和炮彈。

他一直擋在陳寂身前或者身後,就像他這麽多年來做的一樣。

每一次有子彈射中了陳寂,其實都是先穿過了那個幻影的胸膛。

陳寂最後一次摔倒,離大門已經只有三步的距離。鐵武神要沖上來,卻被後方呼嘯而來的磁軌炮一個個打翻在地。

“來吧陳寂,站起來。”幻影趴在地上,去握陳寂的手,要把他拉起來。

手徑直地穿了過去,幻影只是一陣風,一朵泡沫,一片星塵,地上染著陳寂自己的血。

“站起來,逃出去。”幻影沒有氣餒,繼續虛虛地握住陳寂的手。

什麽都沒有,原地只有陳寂一個人,像是摔死在地的鳥。露出的半邊臉上掛著驚心動魄的血痕。

可是好像神跡那樣,無盡的混沌和寒冷中,陳寂卻忽然覺得手上有一種暖意,仿佛有神的靈宛如飛鳥一樣落在他的手上。他從短暫的休克中,真的睜開眼睛清醒了過來。

他猛地起身,姿勢好像是被某個人用力拉起。

那道力量沒有就此停歇,有一道溫暖的力量突然開始在他的喉舌中流動,最後沒入胸腔。仿佛是誰借給了他力量,或者有人在前面拉著他的手,引導著他往前去。這一刻,更大烈度的集火從各個方向襲來,可是陳寂完全置之不顧。陳寂的世界裏,只有那道力量,領著他往前走。

往前……永恒地往前。永恒地向上!

陳寂一口氣跨過了那麽遠,來到門前,他撞上那兩扇巨大的古橡木門的時候,它們顯得那麽輕,好像是等待已久,陳寂一撞,它們就開了,向外面大大地二分打開。

陳寂麻木地邁出大門,站在門檻外。門外什麽都沒有,他遍體鱗傷,而門外什麽都沒有。

沒有援軍也沒有敵人,一切都空空蕩蕩。

陳寂怔怔地沈默了。

他不知道,此刻有一道幻影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近而又近地相對,幾乎呼吸相聞。幻影以手貼住他的臉頰,低聲說到:

“從這裏逃出去,逃到星空裏去。但是不要去你的目的地了,傻子,那裏什麽都沒有。等你到達那裏,就什麽都沒有了。”

不要去救我。那裏什麽……也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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